第十七章 巫行云撮合，乔峰心难动
天涯海阁长生殿内，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入，落在寒玉床之上，给沉睡的阿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经过一夜静养，她的气色已然好了不少，原本苍白的脸颊透出淡淡血色，呼吸平稳绵长，再无半分濒死的虚弱之态。
乔峰虽在偏殿歇了半宿，却依旧是天不亮便起身，匆匆洗漱完毕便赶回殿中，寸步不离地守在榻边。他身上的伤口经逍遥派灵药医治，已然止血结痂，只是连日劳累与心力交瘁，让他眉宇间仍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惫。可只要目光落在阿紫身上，那疲惫便会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化不开的温柔与疼惜。
他轻轻握着阿紫微凉的小手，指尖感受着她平稳的脉搏，心中百感交集。昨夜阿紫醒转时的模样，她那句“我只怕我死了，就没人护着你了”，时时刻刻萦绕在他心头，挥之不去。他曾无数次告诉自己，不能辜负阿朱的托付，不能耽误阿紫的一生，可历经这场生死劫难，他所有的固执与坚守，都在阿紫舍命相护的那一刻，彻底崩塌。
他不是草木，岂能无情？
阿紫的痴心，阿紫的执着，阿紫的不顾一切，早已深深烙进了他的心底，只是他一直刻意逃避，刻意压抑，不敢正视这份滚烫的情意。
不多时，殿外传来轻盈的脚步声，巫行云与李秋水缓步走入。二人经过一夜调息，耗损的元气已然恢复了几分，巫行云依旧是那副少女模样，眉眼间带着几分凌厉，却在看向寒玉床时，不自觉地柔和了神色。李秋水风姿绰约，步履从容，目光扫过乔峰紧握阿紫手掌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乔帮主倒是守得紧。”巫行云走到榻边，伸手搭了搭阿紫的脉息，感受到体内长春功真气运转平稳，心下彻底放心，嘴角微微勾起，“这丫头命硬，又有你这般痴心守护，再有我和秋水的长春功续命，不出十日，便能下床走动，只是想要彻底痊愈，还得静心调养数月。”
乔峰连忙起身拱手，神色恭敬无比：“多谢巫前辈、李前辈出手相救，大恩大德，乔峰无以为报，日后前辈但凡有差遣，乔峰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恩不恩的，倒不必挂在嘴边。”巫行云摆了摆手，目光直直看向乔峰，语气骤然变得认真，“我且问你，阿紫为了你，连性命都可以不顾，这份心意，你当真不知？”
乔峰身子一僵，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作答。他如何不知？正是因为知晓，才更加愧疚，更加不知所措。
李秋水在一旁轻轻开口，语气平和却字字恳切：“乔帮主，我们逍遥派弟子，向来敢爱敢恨，从不藏掖心意。阿紫自小跟着我们，性子虽刁蛮了些，却最是重情。她对你的心意，整个江湖、整个逍遥派，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此番她舍命救你，早已是把你当成了此生唯一的依靠。”
巫行云接过话头，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我知道你心中念着阿朱，可阿朱已然故去，她临终前托付你照看阿紫，不是让你把她当成累赘推开，而是希望你能护她一生安稳。如今阿紫对你情深意重，你心中亦并非无情，何不顺应心意，与她相守一生？”
这番话，直直戳中了乔峰心底最柔软也最纠结的地方。
他想起阿朱临终前泪眼婆娑的模样，想起她那句“好好照顾阿紫”，心中一阵刺痛。他一直以为，保持距离、不越雷池，便是对阿朱的承诺，便是对阿紫的负责。可如今看来，他所谓的负责，不过是最残忍的辜负。
他抬头看向巫行云与李秋水，眼中满是挣扎与痛苦：“两位前辈，乔峰心中并非无情，只是我身负身世恩怨，江湖纷争不断，数次身陷险境，如今更是与黑冰台结下死仇。阿紫天真烂漫，不该跟着我过颠沛流离、朝不保夕的日子，我怕我护不住她，更怕日后连累她香消玉殒。”
“江湖纷争，黑冰台仇敌，难道就能成为你推开她的理由？”巫行云眉头一皱，语气带着几分不满，“男子汉大丈夫，若真有心护着心爱之人，便该凭一己之力扫平所有险阻，而非一味退缩逃避。阿紫连死都不怕，还会怕跟着你吃苦？她怕的，从来都是你不要她！”
乔峰喉结滚动，想要反驳，却发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巫行云说得没错，他所有的顾虑，说到底，不过是自己的心魔在作祟。他怕重蹈阿朱的覆辙，怕自己给不了阿紫安稳，怕这份情意最终会以悲剧收场。
“我……”乔峰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干涩，最终却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前辈心意，乔峰心领了。只是此事事关重大，容我再好好思量一番，眼下阿紫伤势未愈，我只想安心照料她，其余之事，暂且不提。”
他终究还是没能松口，依旧选择了暂时逃避。
不是不爱，而是不敢爱，不能爱。
巫行云见他这般固执，心中不免有些气恼，却又无可奈何。她知晓乔峰的性子，刚毅执拗，认定的事情，旁人很难轻易改变。如今他能不再刻意推开阿紫，愿意留下悉心照料，已然是极大的让步，若是逼得太紧，反倒会适得其反。
李秋水轻轻拉了拉巫行云的衣袖，示意她不必再逼。她看着乔峰，淡淡一笑：“也罢，感情之事，强求不得。乔帮主心中有数便好，我们只希望你莫要再让阿紫伤心，这丫头，受的苦已经够多了。”
乔峰重重点头，神色无比郑重：“前辈放心，从今往后，我定会拼尽一切护她周全，绝不让她再受半分伤害，半分委屈。”
他不敢许诺一生相守，却敢承诺以命相护。
这是他目前，能给阿紫唯一的保证。
巫行云深深看了乔峰一眼，终究是叹了口气，不再多言。她转身看向寒玉床上依旧沉睡的阿紫，眼中满是疼惜。这孩子，用情至深，偏偏爱上了一个顾虑重重的英雄，不知还要历经多少波折，才能得偿所愿。
“我们先出去，莫要在此打扰阿紫歇息，也给乔帮主一些时间。”李秋水轻声说道，拉着巫行云缓步走出长生殿。
殿门轻轻合上，长生殿内再次恢复了安静。
乔峰重新坐回榻边，轻轻握住阿紫的手，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阿紫，”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再给我一些时间，等我扫平所有仇敌，等我给你一个安稳的归宿，我定不会再负你。”
他不是不愿相守，而是想要给她一个毫无牵挂、安稳无忧的未来。
在那之前，他只能将这份情意深埋心底，用尽全力，护她一世平安。
寒玉床上，阿紫似是感受到了他的心意，眉头微微舒展，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在晨光中，安稳而甜蜜。
长生殿外，巫行云与李秋水并肩而立，望着云雾缭绕的群山，神色各有不同。
“这乔峰，实在太过固执。”巫行云语气不满，“阿紫这般付出，他却依旧犹豫不决，当真气煞人。”
李秋水轻轻摇头，眼中带着几分通透：“他并非无情，只是背负太多。阿紫的情，他记在心里，只是需要时间放下心中枷锁。你我不必心急，且看日后，这对痴男怨女，终究会走到一起的。”
巫行云冷哼一声，却也不得不承认李秋水所言有理。
天涯海阁云雾悠悠，一段纠缠的情意，在生死过后，依旧在等待一个圆满的结局。
而乔峰心中的执念，终究会在阿紫的痴心相伴下，一点点融化，一点点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