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怀抱童姥,亡命天涯
断魂谷寒潭之外,风声如泣,杀机四伏。
李秋水的搜捕队伍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将整座山谷层层包裹,火把连绵成片,照亮了漆黑的山林,喊杀声、喝问声、兵刃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回荡在山谷之间,令人心惊胆寒。她深知巫行云的天长地久不老长春功玄妙无双,更清楚虚竹身怀无崖子百年内力与逍遥掌门令牌,这两人若是联手成长,日后必定会成为她的心腹大患,因此此番搜捕,她下了死命令——掘地三尺,也要将人揪出来,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寒潭暗洞之中,空气稀薄,寒意刺骨。
虚竹半靠在冰冷的石壁上,脸色依旧惨白如纸,嘴角的血迹尚未干涸,胸口每一次起伏都带着细微的痛感。李秋水那一记白虹掌力何等雄浑霸道,若不是他体内有无崖子毕生内力自动护体,经脉早已寸断,当场毙命。可即便捡回一条性命,他依旧内伤深重,内力运转滞涩,连站立都显得有些勉强。
巫行云蜷缩在暗洞角落,小小的身躯裹在破烂的衣衫里,看上去瘦弱不堪,可那双眸子却依旧锐利如刀,透着与年龄全然不符的冷冽与威严。她此刻功力虽已恢复五成,却依旧无法与李秋水正面抗衡,更何况洞外高手如云,一旦暴露行踪,便是死路一条。
她抬眼看向虚竹,心中情绪复杂到了极点。
这个憨头憨脑、怯懦木讷的少林小和尚,是她复仇路上随手抓来的一枚棋子。她逼他运功,借他内力恢复修为,教他天山六阳掌、天山折梅手与生死符,从头到尾,都只是想利用他对抗李秋水,夺回灵鹫宫。她从未想过,这个被她视作蠢货、废物的小和尚,会在生死关头,毫不犹豫地扑到她身前,用自己的肉身,替她挡下那必杀的一击。
方才在谷口,李秋水掌力袭来的那一刻,巫行云的心中,第一次生出了慌乱。她纵横江湖数十年,杀人无数,结仇无数,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可看着虚竹喷血倒飞的身影,她那颗冰封百年的心,竟破天荒地狠狠一颤。
“蠢货……谁让你多管闲事的……”巫行云低声呢喃,声音细若蚊蚋,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哽咽。
她这一生,被同门背叛,被爱人辜负,与李秋水厮杀数十年,身边从来只有利用与算计,从未有人这般不顾性命地护着她。逍遥仙子忠心护主,却已坠崖生死未卜,如今这世间,唯一一个肯为她舍命的人,竟是她本想利用到底的少林蠢僧。
虚竹听到了她的低语,勉强睁开眼,憨厚地笑了笑,语气怯懦却无比坚定:“小……小施主,我没事的,我是出家人,出家人本就该慈悲为怀,救人是应该的……你别怕,有我在,我一定护着你。”
一句朴实无华的话,却像一股暖流,瞬间涌入巫行云的心底,将她坚冰般的道心,冲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
她别过头,不再看他,冷声道:“谁要你护?我巫行云纵横天下,还不需要一个少林小和尚来保护。此地已被李秋水彻底封锁,再待下去,只会坐以待毙,必须立刻走!”
可话音刚落,洞外便传来了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一名高手的声音清晰传来:“仔细搜!寒潭附近最是隐蔽,那两人说不定就藏在这里!尊主有令,发现踪迹,立刻格杀勿论!”
声音近在咫尺,仿佛就在潭边,随时都有可能发现这个隐秘的暗洞。
虚竹脸色一变,再也不敢耽搁。他知道,以巫行云此刻的状态,根本无法快速奔逃,而他自己即便内伤未愈,也必须扛起护她离开的责任。他没有丝毫犹豫,挣扎着站起身,微微弯腰,伸出宽厚而温暖的手臂,小心翼翼地将巫行云打横抱了起来。
巫行云猝不及防,小小的身子落入一个温暖而坚实的怀抱,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檀香与尘土的气息,沉稳的心跳声在耳边响起,让她瞬间僵住。
她一生高傲,一世霸道,何时被人这般抱在怀中?更何况对方还是一个她平日里不屑一顾的小和尚。她又羞又怒,当即就要挣扎,厉声呵斥:“放肆!放开我!我自己能走!”
可她刚一发力,虚竹便轻声劝道:“小施主,别乱动,外面全是追兵,我们必须尽快离开,一旦被发现,就真的走不掉了。我抱你走,会快一点,也安全一点。”
虚竹的声音温和而诚恳,没有半分轻薄之意,只有纯粹的担忧与保护。巫行云挣扎的动作瞬间僵住,看着他苍白却认真的脸庞,感受着他怀抱里的安稳与温暖,到了嘴边的怒骂,竟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最终没有再挣扎,只是紧紧抿着嘴唇,小小的脑袋微微偏过,避开虚竹的目光,可耳根却悄然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
这是她百年人生里,第一次如此狼狈,如此无助,也是第一次,被人这般小心翼翼、视若珍宝地抱在怀里。
虚竹见她不再反抗,心中松了口气。他抱紧怀中的女童,动作轻柔得生怕碰坏了她,屏住呼吸,借着潭边藤蔓与乱石的掩护,从暗洞后方一条狭小的缝隙中悄然钻了出去,一头扎进了茫茫无际的原始深山之中。
这片深山老林,人迹罕至,古木参天,一人多高的荒草遍地都是,荆棘丛生,怪石嶙峋,平日里连猎户都极少涉足,此刻却成了两人最好的藏身之地。
虚竹抱着巫行云,不敢走大路,专挑最偏僻、最隐蔽的小径前行。脚下的碎石硌得他脚掌生疼,路边的荆棘划破了他的衣衫,在手臂上留下一道道血痕,可他却浑然不觉,只顾着埋头狂奔,将身后的追杀声、火把光,一点点甩在远方。
他不敢停歇,不敢喘息,甚至不敢放慢脚步。他知道,身后是李秋水铺天盖地的追杀,一旦停下,两人便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他体内的无崖子内力,在生死奔逃之间,自动缓缓运转,温养着他受损的经脉,让他能支撑着一路向前。
巫行云静静躺在虚竹的怀里,一言不发。
她看着虚竹布满汗水的额头,看着他咬紧牙关、奋力奔逃的模样,看着他手臂上被荆棘划破的血痕,心中百感交集。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虚竹每一步都走得极为艰难,内伤带来的剧痛让他浑身微微颤抖,可他抱着她的手臂,却始终稳如泰山,没有丝毫晃动。他明明自己都已是强弩之末,却依旧拼尽全力,护着她周全。
这个小和尚,笨得可笑,憨得可怜,却有着一颗世间最纯净、最善良的心。
她想起自己往日对他的呵斥、怒骂、逼迫,心中竟第一次生出了愧疚之意。她本想利用他,将他当作复仇的利刃,可到头来,却是这把她随手拾起的利刃,为她挡下了生死危机,带着她踏上了亡命天涯之路。
山林之中,夜色越来越浓,寒风呼啸,刮在脸上如同刀割。
巫行云下意识地往虚竹的怀里缩了缩,小小的身子紧贴着他温暖的胸膛,感受着那股令人心安的温度。她不再是那个威震天下的天山童姥,不再是灵鹫宫的尊主,此刻的她,只是一个被人护在怀里、亡命天涯的弱小女童。
“小和尚……”许久,巫行云轻声开口,声音稚嫩,却少了往日的冷厉,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你……你明明伤得这么重,为什么还要护着我?我们不过是萍水相逢而已。”
虚竹喘着粗气,脚步微微一顿,依旧稳稳地抱着她,憨厚地笑道:“出家人以慈悲为怀,见死不救,是犯了戒律的。而且……小施主你这么可怜,一个人在山里,肯定会害怕的,我护着你,是应该的。”
简单的一句话,却让巫行云的眼眶微微发热。
她活了近百年,听过无数阿谀奉承、阴谋算计,却从未听过如此朴实、如此温暖的话。
她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躺在虚竹的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感受着他奔跑时的起伏,任由他带着自己,奔向未知的远方。
身后的追杀声越来越远,火把的光芒也消失在了山林深处。
虚竹终于跑到了一处更为隐蔽的山谷之中,这里四面环山,草木茂盛,洞口被藤蔓遮掩,极为隐秘,是绝佳的藏身之所。他小心翼翼地将巫行云放下,自己则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上布满了汗水与疲惫。
巫行云站在他的面前,看着他狼狈不堪的模样,心中柔软一片。
她伸出小小的手,想要替他擦去脸上的汗水,可指尖刚一伸出,便又猛地收回,转而冷声道:“没用的东西,跑这么几步就累成这样,将来还怎么帮我对抗李秋水?”
嘴上依旧刻薄,可语气里,却早已没有了往日的杀意与利用,只剩下口是心非的关心。
虚竹只是憨憨地笑着,挠了挠头,没有丝毫反驳。
夜色深沉,深山寂静。
一僧一童,一憨一傲,在这绝境之中,踏上了亡命天涯之路。
身后是李秋水的天罗地网,身前是未知的凶险与风雨,可此刻,两人的心中,却都生出了一丝前所未有的牵绊。
从此,天涯海角,生死相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