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双姥释然,恩怨尽消
残月隐入云层,天边泛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荒山中的夜寒渐渐褪去,第一缕晨曦即将穿透林梢。残崖之上经过一夜血战,石碎土松,血迹半干,可弥漫在空气中的戾气与杀意,却随着丁春秋的死、星宿派的散,一点点烟消云散。
巫行云与李秋水并肩靠在微凉的石壁上,两人都已是气息虚浮、内力耗竭,连端坐都显得吃力。可她们没有再像往日那般冷眼相对、出言讥讽,反倒安安静静地同处一处,听着山风穿谷,看着晨雾漫崖,数十年紧绷的心弦,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松了下来。
巫行云缓缓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里,有重伤后的疲惫,有死里逃生的庆幸,更有积压了近百年的怨怼、不甘、嫉妒与执念。她这一生,被“赢”字困住,被“独尊”二字绑死,修炼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求的是长生,更是天下第一;与李秋水反目成仇,争的是功法高低,争的是逍遥子的偏爱,争的是一口咽不下的气。
她从青丝争到白发,从逍遥派争到灵鹫宫,从少年争到老去,一辈子高高在上,一辈子冷傲孤绝,一辈子不肯低头。可昨夜生死一线间,当她与李秋水同时燃烧精血、联手对敌时,她忽然发现,那些争了一辈子的东西,竟轻得像一阵风。
功法再强,若死在叛徒手里,也是一场空;地位再高,若众叛亲离,也不过是孤家寡人;恨意再深,若同归于尽,也只剩一场荒唐。
“秋水。”
巫行云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山风吹走,却异常清晰。这是近百年来,她第一次不带戾气、不带嘲讽,真心实意地叫出这两个字。
李秋水微微一怔,缓缓侧过头,看向身旁这位与自己纠缠了一生的同门师姐。晨光微曦落在巫行云脸上,照亮了她眼角的细纹、鬓边的霜色,也照淡了她往日里那股刺骨的冷厉。此刻的巫行云,没有灵鹫宫尊主的威严,没有幽冥鬼爪的狠辣,只是一个累了、倦了、终于放下一切的老人。
李秋水的心,也跟着轻轻一软。
她这一生,又何尝不是被执念所困?美貌、地位、武功、情爱,她样样都想握在手中,样样都不肯输给巫行云。她恨巫行云的孤傲,恨她独占功法,恨她夺走逍遥子的目光,于是她暗算、她反击、她追杀,一步一步,把姐妹情深,变成了你死我活。
可昨夜,当丁春秋的毒掌逼近,当巫行云不顾一切挡在一侧,当两人同出一招、共赴生死时,李秋水忽然明白,她们争的从来不是输赢,而是一段再也回不去的年少时光,一份早已被恩怨掩埋的同门之谊。
“姐姐。”
李秋水轻声回应,柔媚的声音里没有半分算计,只剩平静与释然。这一声姐姐,她等了近百年,巫行云,也等了近百年。
巫行云睁开眼,目光与李秋水相对。没有刀光剑影,没有寒芒刺骨,只有两片历经沧桑后的平静。她轻轻一笑,那笑容极淡,却像冰雪初融,难得一见:“我们俩,真是傻了一辈子。”
“是啊,傻得可笑。”李秋水也笑了,笑容温柔,褪去了所有锋芒,“为了一口气,为了一点执念,闹得同门反目,江湖动荡,到头来,差点一起死在一个叛徒手里。”
“若是真的一起死在这里,怕是到了九泉之下,还要接着吵。”巫行云轻叹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更多的却是释然,“现在想想,争赢了又如何?输了又如何?八荒六合功也好,白虹掌力也罢,终究抵不过性命,抵不过心安。”
李秋水微微点头,目光望向远方渐亮的天际,声音轻缓:“我年少时,总想着要胜过所有人,要拥有一切,美貌、武功、权势、情爱,一样都不能少。可活到如今才明白,握得越紧,失去越多;争得越凶,心越不安。”
“灵鹫宫万里江山,我守了一辈子,守到最后,只剩一座空荡荡的宫殿,一群敬畏我的弟子,连一个说心里话的人都没有。”巫行云的声音微微发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我赢了天下,输了安稳;赢了武功,输了亲情。”
“我又何尝不是?”李秋水苦笑一声,“天涯海阁再美,无人相伴,也只是一座冷院;武功再高,夜夜被噩梦惊醒,又有什么意思?我们争了一辈子,斗了一辈子,把最珍贵的东西,全都弄丢了。”
她们弄丢的,是逍遥派里一同学艺的年少时光,是姐妹间相互扶持的温情,是对师尊的敬重,是对江湖的初心。等到幡然醒悟时,已是半生已过,白发染头。
虚竹与阿紫坐在不远处,静静听着两人对话,没有出声打扰。虚竹双手合十,脸上露出憨厚而欢喜的笑容,在他看来,冤家解仇、姐妹和好,是比除去丁春秋更值得高兴的事。阿紫则托着腮,眼神明亮地看着两位前辈,她从未见过这般温和的巫行云与李秋水,心中忽然觉得,这样的平静,远比打打杀杀要舒服得多。
巫行云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李秋水身上,语气认真而郑重:“过去的事,是我偏执,是我小气,我对不住你。”
一句道歉,从心高气傲的巫行云口中说出,难如登天。可此刻,她说得坦然,说得真诚。
李秋水摇了摇头,眼中没有半分怪罪:“我也有错,我心机太深,手段太狠,也对不住你。当年之事,你我各执一词,各有过错,不必再提,更不必再怪。”
“好,不提了。”巫行云爽快点头,眼中最后一丝戾气彻底消散,“从今往后,你我不再是仇人,不再是宿敌,依旧是逍遥派的姐妹,依旧是一同长大的家人。”
“一言为定。”李秋水眼中泛起微光,重重点头。
近百年恩怨,一朝尽释。
没有惊天动地的仪式,没有歃血为盟的誓言,只两句交谈,两声承诺,便将半生仇怨,尽数化作过眼云烟。
风轻轻吹过,带着山间草木的清香,拂去崖上最后一丝血腥。
巫行云伸出手,苍白却依旧稳如磐石。
李秋水微微一笑,也伸出手。
两只曾无数次生死相搏的手掌,终于在这一刻,紧紧握在了一起。
一握,泯恩仇。
一握,归初心。
虚竹见此情景,忍不住轻声念了一句佛号:“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阿紫也拍手笑道:“太好了!以后再也不用看你们打架了!”
巫行云与李秋水相视一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轻松与安宁。
“丁春秋已死,星宿派已散,逍遥派的内乱,总算彻底了结了。”巫行云缓缓开口,语气轻松,“灵鹫宫我守了一辈子,也累了,如今有阿紫在,她聪明有魄力,交给她,我放心。”
李秋水点头附和:“天涯海阁也该清净清净了,我那一处,也不必再争什么权势。我记得,沧海妹妹一直在天涯海阁等我们,这么多年,她一定等累了。”
提到李沧海,两人眼中都泛起温柔的光芒。
那是她们共同的妹妹,是逍遥三姝里最温婉、最宁静的一人,也是她们一生争斗之中,始终保持初心、期盼她们和好的人。
“我们去找她。”巫行云轻声道,“三姐妹分开这么多年,也该团聚了。”
“好,一起去找她。”李秋水笑容温柔,“回到天涯海阁,回到我们年少时住的地方,种花、看书、练剑、品茶,再也不问江湖事,再也不惹江湖纷争。”
半生戎马,半生恩仇,到此终须落幕。
她们曾是江湖上最狠、最冷、最骄傲的两个女人,曾掀起无数腥风血雨,曾让整个武林为之忌惮。可到最后,她们所求的,不过是一间小院、三两故人、岁月安稳、余生平静。
巫行云缓缓站起身,虽然依旧伤势沉重,却身姿挺拔,再无半分戾气。她看向虚竹,目光温和,带着真诚的谢意:“小和尚,若不是你,我们姐妹二人,这辈子都不可能放下恩怨,更不可能有重归于好的一天。这份恩情,我与秋水,永远记在心里。”
李秋水也跟着起身,对着虚竹微微颔首:“虚竹小师傅,你以一颗赤子之心,化解了我们百年仇怨,功德无量。日后无论你遇到什么困难,只管来天涯海阁或是灵鹫宫,我们必定倾尽全力相助。”
虚竹连忙摆手,憨厚一笑:“两位前辈太客气了,我什么都没做,是你们自己想通了。只要你们以后平安喜乐,不再争斗,我就心满意足了。”
“你这孩子,总是这般老实。”巫行云看着他,眼中满是喜爱,“日后有空,便来天涯海阁做客,我们给你泡茶,给你讲逍遥派当年的故事。”
“一定一定!”虚竹连忙点头。
阿紫也凑上前,笑嘻嘻道:“那我呢我呢?我也要去天涯海阁玩!”
“自然有你一份。”李秋水轻笑,“灵鹫宫以后交给你,你便是新一任尊主,天涯海阁也永远有你的位置。”
阿紫眼睛一亮,开心得跳了起来。
晨曦彻底穿透云层,金色的光芒洒满荒山残崖,照亮了地上的狼藉,也照亮了四人脸上的笑容。风暖了,雾散了,崖上的血腥彻底褪去,只剩下安宁与温暖。
巫行云与李秋水并肩而立,望着远方渐亮的天际,眼中一片平静释然。
近百年恩怨,终于尽消;
一世纷争,终于落幕;
逍遥三姝,终将团聚。
残崖一别,她们将褪去一身锋芒,归隐天涯海阁,从此江湖再无灵鹫宫尊主与天涯海阁主的争锋,只有三位安度余生的故人,守着一院清风,半卷旧书,安稳度日。
而虚竹与阿紫,也将踏上属于自己的道路。
只是他们都未曾预料,江湖风波未停,辽国黑冰台肆虐中原,血案接连不断,一场席卷天下的大乱已近在眼前。他们方才卸下逍遥派的恩怨,转眼便要卷入家国天下的纷争之中。
但此刻,没有人去想那些遥远的风雨。
晨光正好,人心安定,恩怨尽消,岁月温柔。
这一瞬的平静,足以抵过半生风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