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劝说二
夜雨如针，密密地扎在曼陀山庄的琉璃瓦上，敲打出无尽的孤寂。王语嫣独坐绣楼，一盏孤灯摇曳，映照着她清瘦的侧影。窗外雨声淅沥，仿佛是命运低语，又像是远方传来的战鼓，扰得人心神不宁。
她手中紧握着那枚旧日丝帕，上面“慕容复”三字已被摩挲得泛白，却依旧清晰如初。十年光阴，如水流逝，可她心中所念，从未更改。表哥是她年少时的月光，是她江湖梦里的剑影，更是她此生唯一的归处。
李青萝已连着三日未再动怒，只遣侍女阿红日日入房，看似照料起居，实则步步为营。
这日清晨，阿红端着药碗进来，低声道：“小姐，夫人说，慕容公子早已回了燕子坞，大宴宾客，庆贺复国有望。还有人见他去了平江城的花月楼，饮酒作乐，身边围了七八个歌姬，笑得十分快意。更有人说……他听闻小姐被囚，只淡淡一句：‘儿女情长，英雄气短，由她去吧。’”
王语嫣正翻着一本《春秋》，闻言指尖一顿，书页微颤，却并未抬头。
“你说完了？”她声音平静，如深潭止水。
“小姐……”阿红跪下，声音发颤，“奴婢不敢欺瞒，这是从燕子坞逃出来的家丁亲口所说，夫人已将他打发走了，说是胡言乱语，可……可消息已在下人中传开……”
王语嫣终于抬眼，目光如冰，直刺阿红：“你信吗？”
阿红不敢对视，低头道：“奴婢……不知。”
“那你告诉我，”王语嫣缓缓起身，步至窗前，望着雨中盛开的曼陀罗，“慕容复若真回了燕子坞，为何不遣阿朱、阿碧前来探我？为何不飞鸽传书？为何不亲赴大理？他若真在花楼饮酒，那他练剑时说的‘心无旁骛，方成大器’，又是骗谁？他若真弃我于不顾，那他重伤垂死时，我守在床前三日三夜，又算什么？”
她声音渐冷，却字字如刀：“他若真不在乎我，又怎会在姑苏湖畔，为我挡下那一箭？那一箭，穿肩而过，血染青衫，他却笑着说：‘语嫣，别怕，表哥在。’”
她转身，眼中泪光未现，却比泪更寒：“阿红，你听好了——我王语嫣，生是慕容复的人，死是慕容复的鬼。他若来，我随他走；他若不来，我便死在这绣楼，魂也去寻他。至于段誉，我与他无爱无恨，但绝无可能成亲。我不嫁，死也不嫁。”
阿红伏地颤抖，再不敢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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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青萝在厅中听完阿红的回禀，脸色阴沉如水。
“她真这么说？”
“是……小姐说，死也不嫁，心只属慕容公子。”
“荒唐！”李青萝一掌拍碎紫檀案角，“她以为她是谁？一个女子，竟敢违抗母命，抗拒大理世子的求亲？她可知这门亲事能保我曼陀山庄百年不衰？她可知段誉将来是皇帝？”
她来回踱步，眼中怒火翻腾，却又夹杂着一丝无奈。她了解女儿，王语嫣看似温婉，实则骨子里倔强如铁。当年为慕容复闭门读书三年，为他抄遍逍遥派武学秘籍，为他拒见所有提亲之人——她不是软弱之人，而是将情之一字，看得比命还重。
“既然软的不行……”李青萝眸光一冷，“那就来硬的。”
她转身唤来心腹嬷嬷，低语数句。嬷嬷领命而去。
不到半个时辰，绣楼外传来喧哗。
几名粗使婆子闯入，手中拿着绳索与麻布。
“夫人有令，王小姐若不配合，便以‘冲喜’之名，强行抬往大理驿站，与段世子完婚！即刻启程，不日离境！”
王语嫣立于楼阁中央，面对数名壮妇，毫无惧色。
她缓缓解开发髻，长发如瀑垂落，手中金簪寒光闪烁。
“你们过来试试。”她声音轻如耳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我今日便死在此地，魂飞魄散，也要等他归来。你们若敢碰我，我便当着你们的面，刺穿喉咙，让这曼陀山庄，染上我的血。”
她将金簪抵住咽喉，指尖用力，已见血珠渗出。
众妇惊惧，无人敢近。
“你们回去告诉李青萝，”王语嫣冷冷道，“她可以逼我成亲，可以杀我，但绝不可能让我心甘情愿嫁给段誉。我的心，早已在姑苏湖畔，交给了表哥。她若真要毁我，便亲自来杀我。”
声音清越，如寒泉击石，响彻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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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李青萝独自立于曼陀罗花海之中。
雨已停，月出云间，照得满园花影婆娑，如鬼魅起舞。
她望着绣楼方向，久久不语。
身旁，阿碧悄然现身，跪地泣道：“夫人……小姐她……真的会死的……她不是吓唬人……她真的会死……”
李青萝闭目，良久，才缓缓道：“我本想让她忘了他……忘了那个只会复国、不懂惜人的男人……我只想她平安，尊贵，一世无忧……可她……偏偏要选这条死路。”
“夫人……”阿碧哽咽，“慕容公子若知小姐如此，定会赶来……”
“他不会。”李青萝睁开眼，目光复杂，“他若真在乎，早该来了。他若真爱，怎会让她等十年？他若真心，怎会连一封信都无？他心中，复国大业，远胜儿女情长。”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可语嫣……她不是在等他来救，她是在等一个死。她要用自己的死，成全她的痴，也毁了我的局。”
她抬头望月，忽然苦笑：“我当年为段正淳等了十年，最终等来的是背叛与羞辱。如今，她为慕容复，也要走上我的老路吗？”
“不……”她忽然咬牙，“我绝不允许！她必须嫁！哪怕我亲手将她绑上花轿，我也要让她活着，尊贵地活着！至于心……心若死了，那就随它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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绣楼内，王语嫣依旧端坐。
金簪已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柄短剑，藏于袖中。
她翻开《庄子》最后一页，提笔写下四字：“**心只属他**”。
墨迹未干，她轻轻吹了吹，望向窗外明月。
“表哥……你若不来，我便以死明志。
你若来……我便与你同赴黄泉。
这世间，唯有你，配得我王语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