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五日之约
姑苏的春，向来是温软的。细雨如丝，缠绵不绝，落在曼陀山庄的琉璃瓦上，滴答作响，仿佛在为一场尚未开始却已注定仓促的婚礼，敲打着不详的节拍。
绣楼高阁，李青萝立于窗前，手中攥着一卷烫金婚书，指尖冰凉。窗外，山庄上下已开始张灯结彩，红绸如血，却掩不住那一丝仓皇与窘迫。鼓乐班子被临时召来，乐师们面面相觑，只因段誉一再催促：“五日后便要迎亲，一切从简，能省则省。”
“五日？”李青萝喃喃自语，眉心紧锁，“纳彩、问名、纳吉、纳征、请期……六礼未完，亲迎便至？这哪里是成婚，分明是劫人！”
她身后，段正淳端坐紫檀木椅，一袭锦袍，神色从容，却难掩眼底的焦灼。他轻抿一口香茗，缓缓道：“青萝，莫要忧心。礼数虽简，情意不减。段誉那孩子一片赤诚，语嫣嫁过去，必是王妃之尊，享不尽的荣华。再者说，夜长梦多，早定早安。慕容复若真回来，反倒节外生枝。”
“节外生枝？”李青萝猛地转身，眼中怒意翻涌，“你可知道，你女儿心里只有那个‘表哥’！她如今是被逼无奈，若慕容复归来，她必会当众退婚，届时你段家颜面何存？我曼陀山庄又将成为江湖笑柄！”
段正淳神色一滞，随即叹道：“语嫣年少无知，被那慕容复蛊惑。待她嫁入大理，段誉待她如珠如宝，时日一久，自然会忘了旧情。再者，我已许你百万聘礼，段氏皇家全力支持，她将来便是大理国母，这等尊荣，岂是那亡国余孽慕容复能给的？”
李青萝冷笑：“你给的，是权势，是利益，却不是她要的。她要的，只是那一句‘表哥等我’。”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小红慌张入内：“夫人！不好了！王小姐……王小姐又在绣楼悬梁了！幸亏阿朱及时发现，才救了下来！”
“什么？！”李青萝脸色骤变，冲出门去。
段正淳亦站起身，眉头紧锁，却未跟去。他望着李青萝远去的背影，低声自语：“为了你，我甘愿背负逼婚之名，甚至不惜与段延庆暗中联手，制造慕容复已死的假象……青萝，你若知我为此付出多少，或许……或许会回心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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绣楼内，王语嫣披发赤足，坐在床沿，手中紧握一柄金簪，簪尖抵着咽喉，眼神空洞。
李沧海坐在一旁，老泪纵横：“语嫣，我的孙女，你何苦如此？段誉是好孩子，他对你一片真心，你若嫁过去，定能幸福。慕容复……他若真在乎你，为何这三个月来，音讯全无？他若活着，怎会让你受此屈辱？”
“他不是不在乎……”王语嫣声音沙哑，如碎玉，“是他被囚……他不能来……我信他……我信他……”
“你信他？”李沧海痛心道，“你信一个连面都不敢露的人？你娘为了你，日夜操劳，段世子为了你，不惜违背祖制，五日成婚，只为早日迎你过门。你若再寻短见，对得起谁？”
王语嫣不语，只是将金簪握得更紧。
这时，李青萝冲入，见状怒极反笑：“好！好！你若真想死，我便成全你！五日后，我便抬一口棺材去大理，就说是曼陀山庄的嫁妆！让天下人都看看，段世子娶的是个死人！”
王语嫣猛地抬头，眼中燃起怒火：“你……你竟如此狠毒！”
“我狠毒？”李青萝逼近，“我若狠毒，早该将你锁在地牢，灌下迷药，抬上花轿！我为何还让你住在这绣楼，让你见人，让你写信？我是在等你醒悟！可你……你却一心求死，只为一个可能早已弃你而去的男人！”
“他没有弃我！”王语嫣嘶声喊道，“阿碧带回的消息你都听见了！他被救出，正在南下！他活着！他等着我！”
“那他又为何不来救你？！”李青萝厉声质问，“他若真爱你，哪怕爬，也会爬到姑苏！可他呢？三个月，无影无踪！你还要为他死吗？你死了，他也不会多看一眼！”
王语嫣怔住，泪水无声滑落。
她想起那日阿碧带回的消息：慕容复被李秋水救出，已启程南下。可为何……为何至今未到？
是路途遥远？是伤势未愈？还是……他真的，已不在乎她了？
一丝动摇，如毒藤般缠上心头。
李沧海见状，轻声道：“语嫣，听祖母一句。嫁过去，未必是地狱。段誉是君子，他不会负你。你若真如此痛苦，大不了……大不了你嫁过去后，暗中再寻慕容复的下落。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王语嫣低头，望着手中金簪，簪身映出她憔悴的面容。
她忽然笑了，笑得凄美：“好……我嫁。”
李青萝一怔：“你……答应了？”
“我嫁。”王语嫣缓缓站起，将金簪插入发髻，“但我要亲自走完剩下的礼。我要让天下人知道，我不是被抢走的，是我……心甘情愿的。”
李青萝与李沧海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欣慰与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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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曼陀山庄议事厅。
李青萝与段正淳相对而坐，中间摆着六礼仪程简表。
“五日后迎亲，已是极限。”段正淳道，“明日纳征，后日请期，大后日亲迎。纳彩、问名、纳吉已用文书代行，不设宴，不告庙，一切从简。”
李青萝盯着那张纸，指尖发颤：“这……这连民间小户都不如。语嫣是王家嫡女，慕容氏的外甥，如此草率，她日后如何在大理立足？”
“立足？”段正淳轻笑，“她若不嫁，才真是一世骂名。如今段誉愿娶，已是天大恩典。青萝，你我皆知，这婚事，本就不是为她而设，而是为大局。”
李青萝心头一震，抬眼看他：“你……什么意思？”
段正淳不语，只饮茶。
他心中清楚：段誉娶王语嫣，不仅为情，更为燕子坞的势力与慕容氏的旧部。若能借此收服江南武林，大理国力将大增。而李青萝，不过是他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五日……”李青萝喃喃，“若慕容复五日内归来……”
“他不会来。”段正淳打断，“西夏路远，他重伤未愈，段延庆的追兵遍布沿途。他若敢来，必死无疑。”
李青萝望着他，忽然觉得眼前之人陌生至极。
这还是那个曾与她在曼陀罗花下私语、许下“一生一世”的段正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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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纳征之礼。
段氏使者抬着聘礼入庄：一匣金珠，一匹红绸，一纸婚书。无玉帛，无太牢，无鼓乐齐鸣，只有一队骑兵，匆匆而入，匆匆而出。
江湖中人闻讯，无不哗然。
“段世子竟以如此薄礼娶王语嫣？简直是羞辱！”
“听说王姑娘昨日又寻死，今日是被抬着见礼的……”
“这哪是娶妻，分明是劫囚！曼陀山庄的面子，全被李青萝丢尽了！”
“李青萝自己就是个笑话，当年与段正淳私通，如今又逼女嫁人，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议论如潮，传入绣楼。
王语嫣静坐窗前，手中捧着那枚慕容复曾送她的玉佩，轻轻摩挲。
阿碧低声道：“小姐，您真的……要嫁吗？”
王语嫣不语，只是望向窗外。
雨停了，天边露出一丝微光。
她轻声道：“阿碧，你说……表哥会来吗？”
阿碧咬唇：“会的。他答应过您，生死不弃。”
“可他已经三个月没消息了……”王语嫣声音微颤，“我写给他的信，如石沉大海。我派你送的信，也……”
她没说完，却已明白——小红早已背叛，所有信件，皆落于李青萝之手。
她忽然笑了，笑中带泪：“好一个‘心甘情愿’。我王语嫣，竟连一封信都送不出去。”
阿碧跪下：“小姐，若您不愿，奴婢愿背您走！哪怕逃到天涯海角！”
王语嫣摇头：“逃？天下之大，何处容我？段誉是君子，他若真来迎，我若拒之，他必伤心。我已负表哥，不能再负一个真心待我的人。”
“可您心里只有慕容公子啊！”
“心里有，又如何？”王语嫣望向天边，“若他不来，我便嫁。若他来……我便死在他面前，也算全了这十年痴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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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王语嫣独坐灯下，提笔写信。
**表哥亲启：**
五日后，段誉将迎我过门。母亲以死相逼，祖母以情相劝，段誉以诚相待。我已无力反抗。
我不信你死，不信你弃我。阿碧说你被救出，正南下姑苏。我等你。
若五日内你至，我随你走，生死不悔。
若五日内你未至，我便嫁，红妆为祭，葬我痴心。
语嫣绝笔
她将信封好，交给阿碧：“明日一早，亲自送去城西驿站，务必交到可靠之人，送往西夏方向。”
阿碧含泪接过：“小姐，您信我，我一定送到！”
王语嫣点头，望向铜镜中的自己——眉如远山，眸含秋水，却无半分喜色。
她轻抚嫁衣，低语：“表哥，你若不来……我便真的，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