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天涯海阁路，求医救红颜
夜色如墨，寒风卷着黄沙，刮在人脸上如同刀割一般。开封城外的荒道上，草木枯黄，四下一片死寂，唯有急促的马蹄声与车轮滚动的声响，划破了深夜的宁静。一辆并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正以近乎狂奔的速度，朝着南方疾驰而去，车辕两侧，数名身着逍遥派服饰的弟子紧紧护持，神色凝重，不敢有半分松懈。
马车之内，气氛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
阿紫静静躺在软榻之上，脸色苍白得如同宣纸，原本灵动狡黠的双眸紧紧闭着，唇间没有半分血色，一身紫衣早已被鲜血浸透，胸口微微起伏，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她周身经脉尽断，内腑受了极重的震伤，全凭一口微弱气息吊着性命，若是再迟得片刻，便是大罗金仙下凡，也难以挽回。
乔峰坐在榻边，一身粗布衣衫破烂不堪，肩头、腰腹、手臂，足足有七八道深浅不一的伤口，有的已经结痂，有的依旧在渗着暗红的血珠。可他仿佛浑然不觉，只是死死攥着阿紫冰凉的小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双素来刚毅无畏、纵使面对千军万马也不曾有过半分动摇的眼眸里，此刻却盛满了悔恨、痛苦与慌乱。
他这辈子，纵横江湖，力战群雄，守卫家国，从不知畏惧二字如何书写。可此刻，看着榻上奄奄一息的阿紫，他却怕了。怕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
一切都怪他。
若不是他心结解开之后一时放纵，在开封城内借酒浇愁，喝得酩酊大醉，神志不清，便不会成为阿紫的拖累。若不是他醉酒之后频频拉扯阿紫，让她分神应战，以阿紫的武功，纵然面对墨竹与一众黑冰台高手围攻，也未必不能全身而退。
可偏偏，他醉了。
醉得脚步虚浮，醉得口中断断续续呓语，醉得连最基本的自保都做不到。
阿紫与墨竹本是势均力敌，两人交手百余回合，招式狠辣迅捷，掌风呼啸，剑气纵横，谁也奈何不了谁。可黑冰台的高手源源不断地围上来，刀光剑影如潮水般涌来，阿紫为了护他，不得不左支右绌，精力分散。便是那一瞬间的破绽，被墨竹牢牢抓住，一记凌厉无匹的白虹掌，径直朝着他心口拍来。
他那时醉眼朦胧，根本无力躲闪，只觉一股排山倒海的劲气扑面而来，避无可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娇小的身影不顾一切地扑了上来，硬生生替他受了这致命一击。
是阿紫。
他清清楚楚地记得，掌力落在阿紫背上的那一声闷响，记得她喷出的一口鲜血溅在他脸上的温热，记得她软软倒在他怀里时，那轻得像羽毛一般的身体。
那一刻，他酒意瞬间醒了大半，可一切都已经晚了。
若不是逍遥仙子及时率领逍遥派高手赶到，拼死击退墨竹一行人，此刻他与阿紫，早已成了刀下亡魂。
“乔帮主，您身上的伤口还在流血，属下这里金疮药齐备，先为您包扎一番吧。”一旁的逍遥派弟子低声劝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忍。
乔峰恍若未闻，只是微微低下头，目光落在阿紫毫无生气的脸上，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不必……我无妨。”
他伤得再重，又如何比得上阿紫万一？
他是铁铸的身子，寻常刀剑之伤，休养几日便能痊愈，可阿紫……阿紫是为了救他，连命都豁出去了。
逍遥仙子坐在马车另一侧，一身素衣，容颜清冷，眉宇间满是忧虑。她看着重伤垂危的阿紫，又看了看失魂落魄、悔恨欲绝的乔峰，心中轻轻一叹。
阿紫是她的同门师妹，更是巫行云与李秋水极为疼爱的晚辈，如今落得这般境地，实在令人揪心。而乔峰这般模样，也足以见得，他并非对阿紫无情，只是心中顾虑太多，执念太深，迟迟不肯面对自己的心意。
“乔帮主，眼下不是自责的时候。”逍遥仙子轻声开口，声音冷静而沉稳，“阿紫师妹伤势极重，寻常医者根本无力回天，唯有我派祖师巫行云与李秋水二位前辈，身怀天长地久不老长春功，才有一线希望将她从鬼门关拉回来。天涯海阁路途遥远，我们必须日夜兼程，片刻都不能耽误。”
乔峰猛地抬头，双目赤红，死死盯着逍遥仙子，一字一句道：“天涯海阁……无论多远，哪怕走遍天涯海角，我也要带她去。只要能救活阿紫，我乔峰愿付出任何代价，粉身碎骨，在所不辞。”
“乔帮主有这份心便好。”逍遥仙子微微点头，“只是一路之上，墨竹与黑冰台余孽必定不会善罢甘休，他们知道我们要去天涯海阁求医，必会在半路设伏截杀。我们人手虽精，却也要处处小心，万万不能再有半分差错。”
乔峰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缓缓站起身。虽然身上伤口剧痛，气血翻涌，可他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如刀，周身散发出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
“仙子放心。”乔峰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从今日起，我乔峰亲自护车。但凡有一人一卒敢拦路，我便让他有来无回。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绝不让任何人再伤阿紫分毫。”
话音落下，他掀开马车帘幕，纵身跃到车辕之上，腰背挺直，如同一尊镇守四方的战神。
夜风呼啸，卷起他破碎的衣衫，伤口被冷风一吹，传来阵阵刺骨的疼痛，可他却浑然不觉。他目光如鹰隼一般，扫视着四周漆黑的荒野，耳力提至极限，不放过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马车依旧在疾驰。
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逍遥派弟子个个屏息凝神，手握兵刃，全神戒备，一路向南，朝着天涯海阁的方向狂奔。
乔峰站在车辕之上，一动不动，如同石雕。
他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阿紫扑过来的那一幕，都是她倒在自己怀里的模样，都是她气息微弱、却依旧强撑着看向他的眼神。
心，像是被一刀一刀凌迟。
他这一生，对不起的人不多，阿朱是第一个，也是他一辈子都无法弥补的痛。他曾发誓，绝不再辜负身边之人，可到头来，他还是让阿紫为了自己，身陷死地。
若阿紫真的醒不过来，他这辈子，就算活着，也永远活在无尽的悔恨之中。
“驾——！”
领头的逍遥派弟子一声低喝，马匹吃痛，跑得更快了。
夜色渐深，天边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白。
荒道漫长，一眼望不到尽头。
马车之内，阿紫依旧昏迷，呼吸微弱，可那双紧紧皱着的眉头，却仿佛在昏迷之中，依旧记挂着那个她用性命去守护的人。
乔峰站在车辕上，一夜未动，一夜未眠。
身上的伤口早已麻木，可心中的痛，却越来越清晰。
他低头，隔着薄薄的车帘，仿佛能感受到里面那抹微弱的气息。
“阿紫……”他在心中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哽咽，“你一定要撑住。天涯海阁就快到了，巫前辈与李前辈一定会救活你。等你醒了，我再也不离开你，再也不让你受半分委屈……”
他从前固执，从前犹豫，从前顾虑重重。
可经历过这一场生死，他终于明白，什么家国大义，什么江湖恩怨，在眼前这个人的性命面前，都微不足道。
他只要她活着。
只要她能好好地睁开眼，对着他笑，对着他闹，哪怕任性一点，刁蛮一点，他都心甘情愿。
天色渐亮，朝阳从东方升起，洒下一片金光。
远方的山峦隐约可见，天涯海阁，便在那群山深处，云雾缭绕之地。
逍遥仙子掀开帘幕，看向车辕上屹立不倒的乔峰，轻声道：“乔帮主，再往前百里，便进入天涯海阁地界了。只要抵达那里，阿紫师妹便有救了。”
乔峰缓缓点头，目光坚定，望着前方的路。
天涯海阁路，求医救红颜。
这一次，他绝不会再失手。
这一次，他一定要把她从鬼门关，硬生生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