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乔峰泣血言，阿紫痴心愿
天光破晓，晨雾漫山，青篷马车在崎岖山道上疾驰不止。车轮碾过碎石与枯枝，发出细碎而急促的声响，整辆马车都在微微颠簸，可车内之人，却连一丝一毫的晃动都不敢大意。
阿紫依旧躺在软榻之上，双目紧闭，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原本红润的唇瓣此刻泛着死灰般的青色，只有胸口那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起伏，还在证明她尚存一息。她身上的紫衣早已被鲜血浸透大半，层层绷带之下，依旧有淡红的血渍不断渗出，触目惊心。
墨竹那记白虹掌何等霸道，乃是逍遥派旁门中最凌厉的杀招，掌力一吐便直透内腑，震碎经脉、重创心脉。若不是阿紫自幼修炼逍遥派内功，根基远比常人深厚，又在中掌瞬间强行逆转真气护住心脉，此刻早已魂归九泉，连片刻都撑不下去。
乔峰就守在榻边，半步不离。
一夜未眠，他双眼布满血丝，刚毅的脸颊上布满疲惫与狼狈，肩头、手臂、腰腹的伤口被夜风一吹，又被一路颠簸扯动，早已重新裂开，鲜血浸透了粗布衣衫，黏在身上又冷又疼，可他却像完全感觉不到一般，只是死死攥着阿紫冰凉的小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青发白。
那只小手冷得像一块寒玉，没有半分温度，纤细的手腕脆弱得仿佛一折就断。
乔峰喉间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剩下无尽的悔恨与痛楚，在五脏六腑里翻搅、灼烧。
他恨自己。
恨自己在心结解开之后得意忘形，恨自己在开封城借酒浇愁喝得酩酊大醉，恨自己在最危险的时候非但不能护着阿紫，反倒成了拖累她的累赘。
昨夜那一幕，如同梦魇一般，在他脑海里一遍遍重演——
阿紫与墨竹本是势均力敌，两人掌风交错，身影快得只剩下残影，黑冰台一众高手围而不攻，根本插不上手。可偏偏他醉得神志不清，脚步虚浮地往前一撞，口中还含糊地喊着阿朱的名字，瞬间打乱了阿紫的招式。
就那一瞬的分神。
墨竹眼中凶光毕露，右掌凝起十成功力，白虹掌力破空而出，直取他心口要害。那掌力快如闪电，狠如雷霆，他醉眼朦胧，连躲闪的力气都没有。
下一刻，一道娇小的紫衣身影不顾一切扑了上来，结结实实地替他受了这一掌。
“噗——”
鲜血喷溅在他脸上，温热而腥甜。
阿紫软软倒在他怀里，那双总是带着狡黠与倔强的眼睛，缓缓闭上，气息瞬间微弱下去。
那一刻，乔峰浑身的酒意如同被冰水从头浇到脚，瞬间醒得透彻。可随之而来的，是比千刀万剐更甚的恐惧与绝望。他抱着阿紫冰冷的身体，喉间发出困兽一般的低吼，却连一丝一毫的力气都使不上。
若不是逍遥仙子及时带着逍遥派高手赶至，以雷霆之势击退墨竹与黑冰台众人，他与阿紫，早已成了路边枯骨。
“乔帮主，您喝口水吧，再这样熬下去，您自己也要垮了。”
一旁，逍遥派的女弟子端着一碗温水轻声劝说，看着乔峰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满是不忍。这位名震天下的北乔峰，降龙十八掌横扫江湖，千军万马中亦能来去自如，可此刻，却被一个女子的生死，折磨得近乎崩溃。
乔峰恍若未闻，目光依旧牢牢锁在阿紫苍白的脸上，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他垮不垮无所谓，他死不死也无所谓。
他只要阿紫活下来。
只要她能睁开眼，能像从前那样刁蛮任性地骂他、缠他，哪怕是捉弄他、气他，他都心甘情愿。
逍遥仙子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清冷的眉宇间轻轻一叹。
她与阿紫自幼同门，最清楚阿紫对乔峰的心意。那是飞蛾扑火一般的痴情，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执着，是连性命都可以毫不犹豫奉上的不顾一切。而乔峰，并非无情，只是心中背负着阿朱的死，背负着江湖大义与身世枷锁，迟迟不敢、也不愿面对这份情意。
可这一次，阿紫用命赌了一回。
赌的，是乔峰的心。
“乔帮主，”逍遥仙子轻声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力量，“阿紫师妹心脉未断，尚有生机。天涯海阁就在前方百里之内，巫行云祖师与李秋水祖师神功盖世，长春功可活死人、肉白骨，只要抵达，师妹必有一线生机。”
乔峰猛地抬头，双眼赤红，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烈火灼烧过：“一线生机……若是连两位前辈都救不活她，我乔峰，便陪她一起死。”
话语决绝，没有半分迟疑。
逍遥仙子心中一震，看着他眼中那股毁天灭地般的痛楚，终是轻轻点头：“帮主情深义重，师妹若知晓，必定心慰。只是眼下，您必须撑住，师妹还等着您护着她抵达天涯海阁。”
乔峰没有再说话，只是重新低下头，轻轻将阿紫的小手贴在自己脸颊上，想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冰凉的指尖。
就在这时，榻上的阿紫，指尖忽然微微一动。
这细微的动作，瞬间让乔峰浑身一僵，整个人如同被定住一般，连呼吸都停止了。
“阿紫……阿紫！”
他声音颤抖，低低地唤着她的名字，紧张得心脏都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阿紫的眉头轻轻蹙了蹙，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缓缓掀开了一条缝隙。那双原本灵动狡黠的眼眸，此刻黯淡无光，虚弱得连睁开都极为费力，视线模糊地落在乔峰脸上，好半天才勉强聚焦。
“乔……乔峰……”
她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风，气若游丝，几乎听不真切，每一个字都牵扯着伤口，疼得她脸色更加苍白。
“我在，我在！”乔峰连忙应声，眼眶瞬间通红，滚烫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堂堂七尺男儿，纵横半生从未落泪，此刻却控制不住地哽咽，“阿紫，你别说话，别费力气，我们马上就到天涯海阁，马上就有人救你了……”
阿紫微微摇头，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嘴角却勾起一丝极淡、极浅的笑意，那笑意里带着满足，带着痴缠，也带着一丝不顾一切的倔强。
“你……没事就好……”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目光牢牢黏在乔峰身上，仿佛要把他的模样，深深刻进心底。
“我不怕……我一点都不怕……只要你好好的……”
乔峰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碎，痛得他几乎窒息。他再也控制不住，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滴落在阿紫的手背上，温热而滚烫。
他低下头，声音泣血，一字一句，沉重得如同千钧巨石：“阿紫……你真傻……你为什么这么傻……我不值得你这样……不值得你用命去护着……”
为了他，她连性命都可以不要。
为了他，她甘愿承受震断经脉的剧痛，甘愿踏入鬼门关。
这份情意，重得他扛不起，也还不起。
阿紫看着他落泪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心疼，她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微微收紧手指，想要去擦他的眼泪，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她躺在担架一般的软榻上，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可那双眼睛里，却闪烁着无比坚定的光芒。
她看着他，轻轻、却无比清晰地说了三个字。
“我愿意。”
我愿意为你死。
我愿意为你伤。
我愿意为你，付出一切，无怨无悔。
短短三个字，轻得如同羽毛，却重得砸在乔峰心上，让他整个人浑身剧颤，再也压抑不住，低低地发出一声痛苦而悔恨的呜咽。
他这一生，顶天立地，无愧天地，无愧苍生，却唯独愧对这个为他不顾一切的女子。
逍遥仙子在一旁看着，眼眶也微微泛红，悄悄别过脸去，不忍再看这一幕催人泪下的画面。
马车依旧在山道上疾驰，朝着云雾深处的天涯海阁而去。
车厢内，阿紫说完那三个字，力气彻底耗尽，双眼一闭，再次昏死过去，可嘴角那一丝浅浅的笑意，却依旧残留着。
乔峰紧紧握着她的手，跪在榻边，泪水无声滑落。
他在心中发誓。
若这一次，阿紫能活下来。
他再也不离开她，再也不推开她，再也不让她受半分委屈，半分伤害。
他要用余生所有的时光，去疼她，护她，爱她，弥补她所受的所有苦楚。
天涯海阁越来越近。
生机，也越来越近。
可乔峰心中的悔恨与疼惜，却早已漫过心头，化作此生不变的执念。
阿紫，你一定要活下去。
为了你，也为了我。
我们的日子，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