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披风冷雨,一诺千钧
燕子坞,秋夜深沉。
书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慕容复孤坐的身影。窗外梧桐叶落,细雨如丝,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轻响,仿佛江湖的低语,一声声,敲在人心上。
他手中握着一卷《庄子·逍遥游》,却久久未翻一页。案上茶已凉透,墨迹未干,是他方才写下的四个字——“归去来兮”。
这一世,他早已不是那个执迷于“复国”二字的痴儿。他放下了大燕的旗帜,放下了祖宗的遗命,也放下了江湖的喧嚣。他不再日夜苦修斗转星移,不再钻研参合指的杀招,而是沉心于家传武功的精微之处,将慕容氏的“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推至化境。如今的他,内力已臻绝顶,剑意通玄,若论武功,中原武林,除乔峰之外,他谁也不惧。可他不再想争,不再想斗。
他只想守着王语嫣,守着儿子慕容恪,守着这燕子坞的一方安宁。
“官人,天冷了,披件衣裳吧。”温柔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慕容复回头,见王语嫣轻步走来,手中捧着一件墨色狐裘。她面容温婉,眼波如水,发髻微松,似刚从婴儿房出来。她轻轻将披风披在他肩上,指尖不经意拂过他的颈侧,带着女子独有的暖意。
“你又熬夜了。”她轻声道,“可是为李前辈的事烦心?”
慕容复握住她的手,低叹:“语嫣,我非忘恩负义之人。李秋水救我性命,助你我团聚,此恩如山。可我……我不能再让你们涉险。我已不是孤身一人。我有你,有恪儿,有这个家。我若出山,巫行云必视我为敌,燕子坞将成战场,你与孩子,如何安生?”
王语嫣靠在他肩上,轻声道:“我知你难。可李前辈是长辈,是亲人。她来求你,你若一口回绝,她面上如何过得去?你纵不为恩情,也该为语嫣的颜面,周旋一二。”
慕容复闭目,心中如潮水翻涌。他何尝不知人情世故?可正因深知,才更不愿踏入那无尽漩涡。他宁愿被天下人骂“忘恩负义”,也不愿见妻儿泪落。
“语嫣,我已决定。”他缓缓道,“明日我便亲赴曼陀山庄,向李前辈赔罪。恩情我记在心里,但出山一事,恕难从命。”
王语嫣轻叹,不再多言。她知他性子,一旦决定,九牛难回。
第二日清晨,天光微亮,薄雾如纱。
燕子坞外忽闻通报:“李秋水、李沧海两位前辈联袂到访。”
慕容复心头一震,急忙整衣出迎。
厅中,李秋水与李沧海并肩而坐。李秋水依旧素衣如雪,神情淡然;李沧海则面带倦色,眼神复杂。两人虽百岁高龄,却容颜如二十许人,正是“天长地久不老长春功”之效。
“晚辈慕容复,拜见两位前辈。”慕容复行晚辈大礼,姿态恭敬。
王语嫣亦上前,轻声道:“祖母安好。”说着,亲自为李沧海捶背,动作轻柔,体贴入微。
慕容复则亲自沏茶,手法娴熟,动作恭敬。他将第一盏茶奉于李沧海,第二盏奉于李秋水,动作一丝不苟,礼数周全。
李秋水接过茶,轻啜一口,笑道:“复儿,你这燕子坞的雨前龙井,还是当年的味道。只是……人心,却不如从前了。”
慕容复心中一紧,知她又要开口。
果然,李秋水放下茶盏,语气如常:“复儿,我昨日所言,你可曾细想?巫行云势大,若我不争,江湖将再无制衡。你我若联手,未必无胜算。你不动手,我动手;你不出面,我出面。你只需,不阻我。”
她顿了顿,见慕容复沉默,又道:“你若不愿亲自动手,我也不强求。只需你暗中策应,借燕子坞之势,牵制巫行云耳目。你不动,我动。你藏,我显。你若连这点情分都不念,那我李秋水,当真白救你一场。”
李沧海本不愿多言,见姐姐再三相劝,又见慕容复低头不语,心中烦闷,终于开口:“复儿,你姐姐她……这几日茶饭不思,夜不能寐。她不是为权,不是为名,是为逍遥派正统,为李家血脉。你若真念旧情,便不应如此决绝。”
慕容复抬眼,见两位前辈目光灼灼,皆有恳求之色。他心中一软,却仍坚定道:“前辈厚爱,晚辈铭感五内。然晚辈已立誓,此生不再涉江湖纷争。家有妻儿,心有所寄。前辈之恩,晚辈愿以他法报之,唯出山一事,恕难从命。”
厅中一时寂静。
李沧海脸色微变,眼中闪过失望与怒意。她本不愿来,是被姐姐李秋水苦苦相求,才勉强同行。她修的是“长春功”,求的是长生与宁静,而非权谋与杀伐。可今日见慕容复如此决绝,心中竟生出一股无名火。
“语嫣,不必捶了。”她忽然甩开王语嫣的手,声音冷了几分,“我李沧海虽不问世事,却也知礼义廉耻。今日来,是看在姐妹情分,为你夫君铺一条活路。他倒好,一口回绝,连半分转圜都不留。”
王语嫣脸色微白,退后一步。
慕容复急忙道:“祖母息怒,晚辈绝无轻慢之意……”
“够了!”李沧海站起身,目光如冰,“你既不愿,那便罢了。我李沧海,也不屑求人。”
说罢,她拂袖而去。李秋水无奈叹息,看了慕容复一眼,也随妹妹离去。
厅中只剩慕容复与王语嫣。
“你……你怎么能直接说不帮?”王语嫣眼眶微红,“祖母虽性情淡泊,却也是长辈。你便是不答应,也该委婉些,留几分情面。”
慕容复苦笑:“我若委婉,她只会再劝。我若含糊,她只会以为我还有转机。不如直言,一了百了。”
“可你知不知道,”王语嫣低声道,“祖母昨日听姐姐说起青萝姨母的死,整夜未眠。她虽不说,但我知道,她心中有恨,也有惧。她怕自己有一天,也会如青萝一般,孤苦无依,死于非命。”
慕容复怔住。
他忽然明白,李沧海之所以来,不只是为姐姐,更是为她自己——为那返老还童却无依无靠的百年孤寂。
三日后,慕容复独自前往曼陀山庄。
他连去两次,李沧海皆闭门不见。
第三次,天降细雨,他立于庄外石阶,衣衫尽湿,仍不肯离去。
终于,门开。
老仆低头道:“老夫人答应见您,但只您一人。”
慕容复整衣入内,行至后园凉亭。李沧海独坐亭中,望着雨中曼陀罗花,背影孤寂。
“你来了。”她不回头,“三顾茅庐,倒是诚心。”
慕容复躬身:“晚辈愧对前辈厚望,特来赔罪。前日言语无状,冒犯祖母,实非本意。晚辈心中,始终敬重两位前辈如亲长。”
李沧海冷笑:“敬重?你若真敬重,就不会拒人于千里之外。”
正说着,李秋水悄然走来,手中撑着一把油纸伞,轻声道:“妹妹,何必如此?复儿能来,已是诚意。你我姐妹,何苦为难一个晚辈?”
她使了个眼色给慕容复。
慕容复会意,急忙亲自沏茶,手法恭敬,将茶奉于李沧海:“祖母,请用茶。”
李沧海瞥了他一眼,终是接过,轻啜一口。
李秋水笑道:“都是一家人,有事好说好说。妹妹,你都一百多岁的人了,还和孙女婿叫什么劲?当年他救你女儿,如今你救他妻儿,因果轮回,何必计较?”
李沧海冷哼一声,却不再言语。
李秋水再劝:“复儿,你再想想,我所求,不过是一线生机。你若真不愿出手,我也不强求。只求你,莫要阻我。”
慕容复低头,声音沉稳:“前辈之恩,晚辈永世不忘。但燕子坞上下百口,语嫣与恪儿,皆系我心。我不能因一己之恩,将他们置于死地。前辈若真要行动,晚辈……绝不阻拦,但也绝不参与。”
李秋水皱眉:“这便是你的答案?”
“是。”慕容复抬头,目光坚定,“我愿以他法报恩,但出山一事,恕难从命。”
李沧海猛然站起,眼中寒光一闪:“好!好一个‘恕难从命’!我李沧海,今日算是见识了!”
她盯着慕容复,声音低沉:“你既不愿,那我便自己来。我修长春功,返老还童,活了一百多年,从未为谁低头。今日,我为姐姐,为李家,为语嫣,我——当一回恶人!”
她转身对李秋水道:“姐姐,你先回去。我与他,单独说几句。”
李秋水一怔,欲言又止,终是点头离去。
亭中只剩慕容复与李沧海。
雨声淅沥,四野寂静。
李沧海缓缓转身,目光如刀,直刺慕容复:“你真想让语嫣知道自己母亲怎么死的吗”。
慕容复一笑默默退出密室。答应出手帮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