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心结终解,乔峰醉酒楼
少林藏经阁一场恩怨尽了,萧远山与慕容博双双皈依佛门,随扫地僧潜心修行,数十年杀业、仇恨、执念,一朝烟消云散。玄慈方丈与众高僧收拾残局,嵩山古刹重归梵音阵阵。
乔峰站在阁外,望着父亲淡然诵经的背影,久久没有出声。
压在他心头半生的巨石,终于彻底落地。
雁门关血案明了,母亲沉冤得雪,父亲安然在世、大彻大悟,害他家破人亡的慕容博也放下一切、归依佛门。从丐帮帮主到被逐出师门,从契丹罪人到天下侧目,从孑然一身到父子重逢,从血海深仇到大仇得解……这一路,他走得太苦、太累、太沉重。
如今,一切都结束了。
可越是解脱,他心中越是空茫。一生支撑着他走下去的恨与冤屈,骤然消失,这位顶天立地的盖世英雄,竟一时不知何去何从。
他不愿打扰父亲清修,对着藏经阁深深一揖,转身缓步走下嵩山。
山路幽静,秋风微凉。乔峰一路无言,只往人烟处走。行至山脚,一座酒楼临山而立,酒旗招展,酒香扑鼻,直冲鼻端。他一生好酒,往日里纵是大战在即,也不忘痛饮几碗,此刻心结尽解,百感交集,只想大醉一场,醉到不省人事,醉到忘却所有悲欢。
他迈步踏入酒楼,也不挑位置,径直在堂中最显眼的桌前坐下,沉声道:“店家,把你这里所有烈酒,尽数搬上来!再切五斤熟牛肉!越快越好!”
店家见他身材魁梧、气势慑人,不敢多问,连忙应声。不多时,一坛坛烈酒接连搬上桌面,泥封拆开,辛辣酒香瞬间弥漫开来。
乔峰不等碗具,伸手抱起一坛,仰头便灌。
烈酒入喉,如火烧肠,直冲脏腑。他却浑不在意,一口接一口,一坛接一坛,狂饮不止。没有言语,没有叹息,只有酒水入喉的咕咚之声,沉闷而决绝。
他心中太多事,太多情,太多遗憾,太多释然。
他想起养父母乔三槐夫妇,慈祥温厚,却因他而惨死;想起师父汪剑通,传他武功、授他帮主之位,最终却也对他留有戒心;想起丐帮上下万千兄弟,昔日同生共死,一朝反目,刀剑相向。
他想起阿朱。
那个说要陪他塞外牧马、放羊一生的女子,那个温柔似水、一心护他的女子,最终死在他自己掌下。那一掌,打碎了他所有温柔向往,成了他一生剜心之痛。哪怕如今大仇得报、心结解开,只要一念及阿朱,胸口仍是剧痛如裂。
烈酒入腹,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他想起与段誉、虚竹结义,兄弟三人少室山上并肩对敌,那是他一生中最不孤单的时刻;想起父亲萧远山在藏酒阁中说出母亲惨死真相,父子相拥而泣;想起扫地僧出手渡化,一场天大杀劫,化作佛门清净。
半生颠沛,半生风雨,半生误解,半生孤苦。
到今日,终得尘埃落定。
悲、喜、痛、憾、释然、空茫,万千情绪一齐涌上心头,尽数化作酒意。
乔峰一杯接一杯,一坛接一坛,不要菜,不说话,不看人,只是埋头狂饮。他内力深湛,早已恢复巅峰,寻常酒水根本醉不倒他。可今日,他心要醉,意要醉,神要醉,便是一身通天彻地的内力,也压不住这冲天酒意。
一坛空了,再开一坛。
一碗空了,再满一碗。
酒楼里的客人见他这般喝法,无不心惊,远远避开,不敢作声。店家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只看着一坛坛烈酒被这大汉如饮水般灌下。
天色从亮转暗,夕阳沉落山头,暮色笼罩酒楼。
桌上空坛横七竖八,堆成一片。
乔峰眼神渐渐涣散,目光不再锐利如鹰,反而朦胧一片。虎目之中,时而沉痛,时而茫然,时而洒脱,时而酸楚,最终都化作沉沉醉意。他身子微微摇晃,往日稳如泰山的身躯,此刻竟有些坐不住。
“阿朱……”他低低一声,声音含糊,只有自己听得见。
“爹……”
“娘……”
“兄弟……”
几句呢喃,散在酒气里。
他想撑起身子,却只觉得天旋地转,天地倒转,桌椅晃动。内力在体内翻腾,却被层层酒气压住,运转不开。往日一掌可断金裂石的手臂,此刻沉重如山,抬不起来。
终于,乔峰再也撑不住。
脑袋一歪,轰然一声,伏倒在满是酒坛、酒渍的桌面上。
双目紧闭,呼吸粗重,浑身放松,彻底失去了意识。
一代北乔峰,威震天下的盖世英雄,就这么趴在酒桌上,大醉不醒,人事不知。
没有内力护体,没有气势外放,没有杀伐,没有威严。
只剩下一个卸下所有重担、终于敢彻底放松的普通人。
酒力沉昏,酣然入梦。
这一醉,不知日月,不问江湖,不念恩怨,不忆悲欢。
店家小心翼翼走近,试探着唤了两声:“客官?客官?”
乔峰毫无回应,只发出沉沉的鼾声,醉得死一般沉。
心结已解,恩怨已了。
这一醉,便是他半生最好的安息。
窗外夜色渐深,青山静默,灯火昏黄。
酒楼之内,英雄醉倒,无人惊扰。
这一夜,他只属于烈酒,不属于江湖,不属于家国,不属于仇恨。
只属于他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