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命悬一线，终是还魂归
长生殿内暖意融融，寒玉床散发着丝丝温润寒气，将阿紫周身生机牢牢锁住。巫行云与李秋水双双重伤元气，各自退至偏殿调息，只留下李沧海在外守着，整座大殿之内安静得只剩下绵长的呼吸之声。
乔峰依旧守在寒玉床前，半步也未曾离开。
他身上的伤口早已被逍遥派弟子简单包扎过，可连日奔袭、心力交瘁，再加上之前醉酒激战留下的暗伤一齐发作，此刻只觉得浑身筋骨都似要散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隐隐作痛。但他硬是强撑着，眼神一瞬不瞬落在阿紫脸上，生怕一眨眼，那微弱的起伏便会彻底消失。
阿紫双目紧闭，面色已经不再像路途上那般惨白如纸，在长春功生生不息的真气滋养下，渐渐透出一层淡淡的血色。只是她眉头依旧微微蹙着，显然即便在昏迷之中，断裂经脉重续的剧痛依旧在折磨着她，偶尔唇瓣会轻轻颤动，含糊地吐出几个不成调的字眼，细听之下，全是“乔峰”二字。
每一次听到，乔峰的心便像是被细细密密的针狠狠扎过一阵，又酸又麻，疼得无法呼吸。
他轻轻伸出手，用指背小心翼翼拂过阿紫沾着薄汗的额头，动作轻柔得前所未有。这个向来在千军万马前都刚毅如铁的北乔峰，此刻眼底只剩下化不开的疼惜与自责。
他从前总觉得，阿紫年纪小、性子刁蛮、任性妄为，不懂什么是真正的情深义重。他把她当成需要照看的晚辈，当成阿朱临终托付的妹妹，却从来不肯正视，她眼底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执念与爱慕。
他以为推开她，是为她好。
他以为保持距离，是不辜负阿朱，也不耽误阿紫。
可直到开封城外那一幕发生，他才彻彻底底明白，自己所谓的道义与顾虑，在她愿意为他扑上去挡下那一掌的瞬间，显得多么可笑，多么自私。
她不是不懂。
她是太懂了。
懂到愿意以命相搏，懂到心甘情愿赴死，只为换他平安。
“阿紫……”乔峰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干涩，“你快点醒过来……以后，我再也不喝那么多酒了，再也不让你为我担心，再也不让你替我涉险……”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像是在对昏迷的阿紫承诺，又像是在对自己忏悔。
从日头正中，到夕阳斜落，再到夜幕笼罩长生殿，灯火一盏盏亮起。
阿紫依旧没有睁眼，可呼吸却越来越平稳，原本紧绷的嘴角渐渐放松，原本冰冷的指尖也慢慢回暖。乔峰就这么一动不动地守着，困了便用力掐一下自己的掌心，饿了便干脆不吃不喝，整个人如同钉在了寒玉床边一般。
李沧海曾两次进来，劝他稍作歇息，都被他轻轻摇头拒绝。
“前辈，我不累。”乔峰只回了这一句，“等她醒了，我再歇息。”
李沧海看着他固执而憔悴的模样，轻轻叹了一口气，不再多劝，只是命弟子端来温热的汤水与伤药，放在他伸手可及之处。
午夜时分，殿内灯火摇曳，光晕柔和。
乔峰正微微垂眸，仔细替阿紫掖好被角，忽然间，他感觉到指尖握住的那只小手，轻轻动了一下。
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
可乔峰整个人却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他猛地抬眼，死死盯着阿紫的脸庞，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冲破喉咙。
下一刻，阿紫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两下，像是蝴蝶振翅一般，缓缓掀开了一条缝隙。
先是朦胧的光映入眼中，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过了好一阵，视线才慢慢聚焦，落在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脸上。
胡子拉碴，双眼布满血丝，眼眶泛红，满脸疲惫与狼狈，却又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与疼惜。
是乔峰。
“乔……乔峰……”阿紫开口，声音依旧虚弱，气若游丝，却比路途上那一次清晰了太多。她喉咙干涩发痒，忍不住轻轻咳了两声，每动一下，体内经脉便传来一阵牵扯般的痛感，让她眉头又是一蹙。
“别乱动，你别乱动！”乔峰连忙按住她的肩头，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你伤势很重，刚被两位前辈救回来，千万不能动气……”
阿紫眨了眨眼，慢慢回过神来，记忆一点点回笼。
开封城外的激战，墨竹的白虹掌，乔峰醉酒失神，她不顾一切扑上去挡在他身前，剧痛袭来，眼前一黑……再之后，便是一片混沌的昏迷。
她以为自己死定了。
她以为再也见不到他了。
可此刻，他就在眼前，握着她的手，眼神里的紧张与在意，骗不了人。
阿紫嘴角慢慢弯起，扯出一抹虚弱却无比灿烂的笑意，那笑意像乌云破开的第一缕光，瞬间照亮了整张苍白的脸：“我……我还活着……”
“你活着，你好好活着。”乔峰眼眶一热，滚烫的泪水终于再次忍不住滑落，滴落在她的手背上，“是巫前辈和李前辈救了你，是你自己撑下来的……阿紫，你吓死我了。”
他这一生，极少流泪。
为阿朱流过一次，痛彻心扉。
今日为阿紫，再一次泣不成声。
阿紫看着他落泪，眼中也泛起一层水光，却不是伤心，而是欢喜。她用尽全身力气，轻轻反握了握他的手指，虽然力道微弱，却异常坚定：“我……我不怕死……我只怕我死了，就没人护着你了……”
“不许说傻话。”乔峰连忙打断她，声音哽咽，“以后换我护着你，我一辈子护着你，再也不让你受一点伤，一点委屈。”
这句话，他在心里憋了太久太久。
从她倒在他怀里的那一刻，便已经下定决心。
阿紫眼睛一亮，虚弱的眼底瞬间燃起光亮：“你说的……是真的吗？”
乔峰重重点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像是在立下此生不变的誓言：“真的。我乔峰对天发誓，从今往后，绝不离开你，绝不辜负你。你若安好，我便陪你安稳一生；你若有难，我便以命相护。”
阿紫看着他认真无比的模样，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泪水顺着眼角滑落，却是喜极而泣。
她等这句话，等了太久太久。
从跟着他闯荡江湖，从一次次被他推开，从明知道他心中有阿朱，却依旧飞蛾扑火一般靠近……她等的，从来不是什么荣华富贵，不是什么江湖地位，只是他一句真心的承诺，一个愿意留下的眼神。
如今，终于等到了。
“乔峰……”阿紫轻声唤他，声音软软的，带着劫后余生的依赖，“我好困……”
“困就睡。”乔峰连忙柔声安抚，轻轻替她合上眼，“我就在这里守着你，哪儿也不去。你醒过来，就能看见我。”
阿紫嗯了一声，心满意足，彻底放松下来，在他温柔的注视下，再次沉沉睡去。这一次，她眉头完全舒展，脸上带着安稳的笑意，显然睡得极为踏实。
乔峰依旧握着她的手，直到确认她呼吸均匀、毫无异样，才缓缓松了口气，一直紧绷的身子微微一晃，险些栽倒在地。
连日不眠不休、心力交瘁，再加上身上伤势，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李沧海从殿外缓步走入，看着这一幕，轻轻摇头，眼中却带着一丝释然：“乔帮主，你也撑到极限了。阿紫已经安稳，你且去偏殿歇息片刻，这里有弟子守着，不会有事。”
乔峰迟疑了一下，目光依旧舍不得离开阿紫。
“放心。”李沧海淡淡一笑，“她这一觉，至少要睡到明日清晨。你若垮了，等她醒来看见，又要伤心难过。”
听到这话，乔峰才终于点头。他最后深深看了寒玉床上安然沉睡的阿紫一眼，轻轻松开手，起身跟着引路弟子，一步步走向偏殿。
只是这一次，他心中不再有迷茫，不再有顾虑，不再有挣扎。
命悬一线的劫，终于过去。
而他与阿紫的缘，才刚刚开始。
夜色深沉，天涯海阁云雾缭绕，宁静祥和。
长生殿内，灯火温柔，映着榻上安稳沉睡的身影。
一场生死，换来了一句承诺，一段相守。
往后岁月，风雪是他，平安是他，朝夕相伴，亦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