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伤心欲绝,阿紫生去意
长生殿内的日光渐渐移到窗沿,暖融融地洒在寒玉床上。阿紫睫毛轻轻一颤,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先是茫然地望了一眼殿顶,片刻后,目光才慢慢凝聚,落在床边那个俯身望着她的身影上。
是乔峰。
他双眼布满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一身衣衫虽整洁,却掩不住连日操劳的疲惫。可那双看向她的眼睛里,有担忧,有疼惜,有愧疚,唯独没有她期盼已久的、属于男子对女子的情意。
阿紫心头轻轻一涩,嘴角却还是习惯性地往上弯了弯,声音虚弱却带着一丝欢喜:“姐夫……”
这一声“姐夫”,喊得温顺,也喊得心酸。
她和阿朱自幼一同在慕容家做事,是王语嫣身边的贴身侍女,日子虽不算大富大贵,却也安稳。后来姐姐遇上乔峰,一颗心全系在这位顶天立地的英雄身上,她也跟着姐姐,把乔峰当成了世间最可靠的人。
可阿朱死在乔峰掌下,那一天,她的天塌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全撑在对乔峰的痴念上。
她知道自己身份低微,不过是个从前的侍女;她知道自己是妻妹,他是姐夫,于伦理、于情义,都不该生出半点非分之想。可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心。
从跟着他闯荡江湖开始,从一次次被他护在身后开始,从开封城外,她不顾一切扑上去替他受那一掌开始——她早就把命,都交到了他手上。
乔峰见她醒了,连忙压下心中翻腾的情绪,伸手轻轻扶了扶她的后背,声音放得极柔:“感觉如何?伤口还疼不疼?我叫人给你拿点温水。”
“我不渴。”阿紫轻轻摇头,目光一瞬不瞬地望着他,“姐夫,我是不是……快要好了?”
“嗯,巫前辈和李前辈说,再静养一段日子,便能痊愈。”乔峰点头,语气肯定,“有我在,我会一直守着你,直到你完全康复。”
阿紫心中一暖,可随即又沉了下去。
守着她,是以姐夫的身份守着,不是以心上人。
护着她,是因为姐姐的托付,不是因为他心中有她。
她这些日子虽大半时间昏迷,却也并非全然无知无觉。
她朦胧中听到过巫行云前辈劝他,听到过李秋水前辈点醒他,也感受到了他一次次的沉默、犹豫、回避。
他不肯松口。
他不肯越过那一步。
他始终记得,他是姐夫,她是妻妹。
阿紫嘴角那点微弱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眼神也暗了下来。
她早就料到会是这样,可真真切切体会到这份绝望时,心口还是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为他死过一次,震断经脉,九死一生,连天涯海阁的长生殿都来了一趟。
可终究,还是暖不热他的心。
“姐夫,”阿紫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你是不是……一直都觉得,我很不懂事,很胡闹?”
乔峰一怔,连忙摇头:“没有。你只是性子直率,从不藏着心事。”
“那你是不是……从来都没有喜欢过我?”阿紫抬眼望着他,眼眶微微泛红,“哪怕一点点,都没有?”
这句话一问出口,她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她怕听到答案,又不得不问。
乔峰心口猛地一抽,喉结滚动,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回答。
他怎么可能不喜欢?
她为他连命都不要,他夜夜守在床边,看她苍白的睡颜,看她微弱的呼吸,心中早已疼得无以复加。那份在意,早已超出姐夫对妻妹的界限。
可他不能说。
不能认。
不能给她希望,再让她跌进更深的绝望。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阿紫的心一点点凉透。
最终,他只是艰难地开口,声音沉重而克制:“阿紫,你是阿朱的妹妹,也就是我的亲妹妹。我会一辈子护着你,不让任何人欺负你,给你安稳,让你平安过一生。”
亲妹妹。
一辈子护着你。
给你安稳。
每一句,都像一把温柔的刀,插进阿紫的心口。
她听懂了。
他在划清界限。
他在告诉她,他们之间,永远只有姐夫与妻妹,没有儿女情长。
阿紫看着他,看着这个她用命去爱的人,眼泪终于控制不住,一颗颗滚落下来,砸在被褥上,无声无息。
“安稳……”她轻轻重复这两个字,笑得比哭还难看,“姐夫,你给的安稳,不是我想要的。”
“我不要你以姐夫的身份护着我。”
“我不要你因为愧疚照顾我。”
“我不要你觉得我是阿朱的妹妹,所以你必须对我好。”
她一字一句,声音轻,却字字清晰,带着绝望的决绝:
“我想要的,是你心里有我。是你看着我的时候,眼里不只是责任,不只是托付,还有喜欢。”
“可你没有。”
“你从来都没有。”
乔峰被她这一番话堵得心口发闷,想说什么,却发现任何解释、任何安慰,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想伸手替她擦眼泪,手伸到一半,又硬生生停住,最终颓然放下。
“阿紫,是我对不住你。”他只能说出这一句,声音沙哑,“你值得更好的人,值得一段干干净净、不受世俗议论、不被往事束缚的情意。我一身恩怨,满身仇家,又背负着你姐姐的人命,我配不上你。”
“我不在乎!”阿紫猛地提高声音,牵动伤口,忍不住咳了几声,脸色更加苍白,“我什么都不在乎!身份、名分、世俗眼光、仇家追杀,我都不怕!我连死都不怕,我还怕什么?”
“我怕的是,你不要我。”
这句话一出,阿紫再也忍不住,泪水汹涌而出,哭得浑身发抖。
她这一生,从未如此卑微,从未如此绝望。
乔峰看着她哭得撕心裂肺,心如刀绞,却只能僵硬地坐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不能松口,不能心软,不能给她半点错觉。
长痛不如短痛,他对自己说。
可这痛,短不了,也轻不了。
阿紫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干,声音沙哑,才慢慢止住哭声。
她望着乔峰,眼神一点点变得平静,平静得近乎死寂。
她明白了。
再闹,再哭,再用命去赌,都没有用。
他的心,锁得太紧,她进不去。
“我知道了。”阿紫轻轻点头,声音平静得吓人,“姐夫,我不逼你了。”
乔峰心中一松,随即又是一紧,莫名的恐慌涌上心头。
“等我伤好了,我不会再缠着你。”阿紫别开眼,望向窗外的云雾,目光空洞,“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从此,你是北乔峰,我只是阿紫,不再是你需要负责的妻妹。”
“你放心,我不会再给你添麻烦。”
每一句,都在推开他,也在推开她自己。
乔峰张了张嘴,想说“你别这样”,想说“我不是这个意思”,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是他亲手,把她推到这一步。
阿紫不再看他,缓缓闭上眼,两行清泪依旧滑落。
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等伤好了,她就离开天涯海阁,离开中原,找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安安静静地了此残生。
活着,却再也见不到他,再也不能陪在他身边,和死了,又有什么分别?
死,或许还是一种解脱。
一丝极淡极淡的死意,悄然在她心底生根。
她伤心欲绝,已经不想活了。
殿内一片死寂,只剩下两人压抑的呼吸。
乔峰坐在床边,看着她紧闭的双眼、苍白的脸颊、无声滑落的泪水,只觉得自己这一辈子,从来没有如此无力,如此狼狈,如此可恨。
他恨自己的固执,恨自己的懦弱,恨自己的道义与规矩,最终,只换来她的绝望。
窗外云雾依旧,可长生殿内的两颗心,却已经快要走到尽头。
阿紫闭着眼,心中一片冰凉。
她想,这一次,是真的要放下了。
放下他,也放下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