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劝说三
曼陀山庄的秋夜,凉如水。
庭院中,曼陀罗花开得正盛,白瓣红蕊,在月光下泛着幽幽冷光,似雪非雪,似血非血。风过处,花影摇曳,如无数低语,在诉说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绣楼之内,王语嫣独坐镜前。
铜镜映出她清瘦的容颜,眉如远山,眸似寒星,却蒙着一层化不开的愁雾。她手中捏着一封未曾封口的信,信纸已泛黄,边缘被指尖摩挲得起了毛边。那是她亲笔所写,托小红送往燕子坞的信——字字泣血,句句含情,只求慕容复一句回应:若你尚念旧情,便来救我。
已是第三日。
燕子坞无音讯,江湖无踪迹。
她等的那个人,仿佛从未听闻她的呼救。
“小姐,该歇了。”小红端着一碗安神汤进来,声音轻柔,眼神却低垂,不敢与王语嫣对视。
王语嫣接过汤碗,轻轻搁下,目光仍落在窗外那轮冷月上。
“小红,你说……他为何不来?”
小红心头一颤,垂首道:“兴许……慕容公子在西夏遇了险,或是被事务缠身……他未必知道小姐被困。”
“是吗?”王语嫣轻笑,笑声里却带着苦涩,“可他若真在意我,怎会连一个信使都派不来?阿朱、阿碧,哪个不能传信?便是飞鸽,也能捎来只言片语。可三日了……三日,足够从燕子坞赶到大理十来回。”
她缓缓闭眼,睫毛轻颤:“他若不来……是不是……真的如母亲所说,他心里,早已没有我了?”
小红低头不语,指尖悄悄掐入掌心。
她知道真相——那封信,根本没送出庄子。
三日前,她接过王语嫣的信,转身便交给了李青萝。夫人许她黄金百两、良籍脱奴,更许她日后随行大理,做上等丫鬟。她动了心,也怕了——怕王语嫣真的随慕容复走,自己便再无出头之日。
于是,她背叛了。
可此刻看着小姐眼中的失落,她竟有些不敢直视。
“小姐,”小红鼓起勇气道,“或许……慕容公子真的有苦衷。可夫人说得对,段世子待您一片真心,百万聘礼已至,皇室诏书将下,您若再拒,怕是连累整个山庄。”
王语嫣猛然睁眼,目光如刃:“你竟也劝我?你是我从小带大的,你竟也劝我嫁人?”
小红扑通跪下:“奴婢不敢!只是……只是不想看小姐白白受苦。慕容公子……他终究是虚的,而段世子,是实的。”
“实的?”王语嫣冷笑,“实的是金银,是权势,是地位。可我的心,不是称量的秤砣,它只认一个人。他若不来,我便等。等到死,也等。”
她站起身,走向床榻,从枕下取出一柄短剑,轻轻抽出寸许,寒光映着她的脸:“若他真弃我于不顾,那我便用这剑,了结这痴念。至少,我死时,心还是他的。”
小红伏地颤抖,再不敢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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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青萝立于园中,望着绣楼熄灭的灯火,唇角微扬。
“她松动了。”她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她身旁,李沧海缓步而来,神色复杂:“你真觉得,她会嫁?”
“会。”李青萝语气笃定,“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可情若无回应,便成执念。执念久了,便会怀疑。三日无信,她已开始怀疑慕容复是否真的在乎她。只要再拖三日,她便会动摇。”
李沧海轻叹:“可你为何如此执着?段誉固然是良配,可你这般强逼,不怕她恨你一生?”
李青萝沉默片刻,望向远方,声音极轻,似自语,又似呢喃:“娘,你不懂……我这一生,为一个男人等了三十年,从未敢说爱,从未敢见他一面。如今,我女儿也陷进去了……我不想她像我一样,到老了,才知一场空。”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我若能借她之名,去大理……或许……能再见他一面。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我也甘心。”
李沧海怔住。
她终于明白女儿的执念——那不只是为王语嫣,更是为她自己。
可她不知,李青萝口中的“他”,并非慕容复,而是段正淳。
那个她深藏心底三十年的男人,那个她曾为他怀胎、为他流离、为他放弃一切的男人。
如今,他成了大理皇室的贵人,而她,只是曼陀山庄的孀妇。
她想见他,却无名无分。
唯有借女儿的婚事,光明正大踏入大理皇宫。
可这心思,她藏得极深,连李沧海也未曾察觉。
“罢了。”李沧海终是叹道,“若她真能因这婚事得享尊荣,也算不负你一番苦心。”
李青萝微微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她会的。她若成了王妃,便是皇后。那时,谁还敢说她痴?谁还敢说她错?至于慕容复……若他真有心,早该来了。他不来,便是无情。无情之人,不值得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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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李青萝亲自登楼。
她不再强硬,反而温言软语:“语嫣,娘知道你苦。可你想想,你等他十年,他可曾给你一个名分?可曾为你争过一日安稳?他若真爱你,为何不先安身立命,再娶你过门?他若真有情,为何不亲来求亲,却让你困在此地,任人议论?”
王语嫣静坐不语。
“段誉不同。”李青萝继续道,“他以世子之尊,亲来求娶,聘礼百万,诏书为证。他若登基,你便是皇后,母仪天下。你若想修道,他可建道观;你若想游历,他可派千军相随;你若……想见慕容复,我也不拦你。但你必须先稳住身份,先有地位,才有资格谈情。”
王语嫣抬眼,目光复杂:“所以,你是以权势压我?”
“不是压你,是救你。”李青萝轻抚她发,“你是我女儿,我怎会害你?你若嫁他,不仅是你一人之福,更是曼陀山庄的崛起之机。段氏会支持我们,江湖再无人敢轻视我们。你外祖母当年若肯低头,也不至于孤苦一生。娘不想你重蹈覆辙。”
王语嫣望着母亲,忽然觉得她陌生。
她记得小时候,母亲也曾温柔,也曾为她讲江湖故事,讲逍遥派的剑法,讲慕容家的荣光。可如今,她眼中只有权势、地位、利益。
“所以,”王语嫣轻声道,“在你眼里,爱是可以交换的?是可以用地位、用金银衡量的?”
李青萝一怔,随即苦笑:“语嫣,你太天真了。这世间,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慕容复若真爱你,为何不给你安稳?他若真有能耐,为何不先成大事,再娶你?他若连这点都做不到,又谈何爱你?”
王语嫣闭上眼,泪水滑落。
她不是动摇于段誉的权势,而是动摇于——慕容复的沉默。
三日无信,真的只是巧合吗?
他若真的在乎,为何不来?
她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只是他复国路上的一粒尘埃?
“娘……”她声音微弱,“若我嫁了段誉……他若来了,怎么办?”
李青萝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却温柔道:“他若来,我便让他亲眼看着你出嫁。让他知道,他错过了什么。”
王语嫣心头一震。
她忽然明白,母亲早已断了她所有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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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王语嫣再次提笔,写了一封信。
她不再求他来救,只写:“表哥,我等你三日,无音讯。若你尚在人间,可否赐一言?若你已忘我,我便随缘。语嫣绝笔。”
她将信交给小红,郑重道:“这一次,务必亲手交到燕子坞阿朱手中,不可经他人之手。”
小红接过信,指尖微颤,低声道:“是,小姐。”
可她转身的刹那,眼中闪过一丝挣扎,最终还是走向了李青萝的书房。
夜深人静,李青萝展开那封信,读罢,冷笑一声:“果然,她开始怀疑了。”
她将信投入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轻声道:“慕容复,你若真有心,便来抢亲。若不来……那便别怪我,送她入宫。”
她望向窗外,月色如霜,仿佛照见三十年前,那个在洱海边执手许诺的男子。
“正淳……我快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