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一章
雨刚停,山雾像没拧干的棉絮,沉甸甸地挂在青灰色的瓦檐上。我蹲在石阶上,看那穿藏青道袍的道士踩过泥泞下山,木屐陷进泥里半寸,背影却挺得笔直,像株被雨洗过的老松。
“轰隆——”
雷声来得没头没脑,不是远处的滚雷,是贴着天灵盖炸响的那种。我甚至没看清电光的颜色,只觉得浑身汗毛猛地炸开,下一秒就栽进了无边的黑里。
再次睁眼时,鼻子先醒了——霉味混着陈灰,还有点说不清的、像是旧书被虫蛀过的味道。我撑起胳膊,手掌按在冰凉的地面上,低头才发现自己躺在一堆散碎的稻草里,身上的T恤牛仔裤早换成了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布料硬得硌皮肤。
这是个破道观。
屋顶漏着天光,几缕阳光斜斜切进来,在地上投出光柱,里面浮动着无数细小的尘埃。正中央的三清像缺了只胳膊,供桌腿用麻绳捆着才没散架,墙角结着蜘蛛网,网兜里还兜着片干枯的落叶。
我撑着墙站起来,腿肚子有点打颤。目光扫过四周,最后落在供桌旁的一个旧木箱上。箱子没锁,轻轻一掀就开了。
里面没什么宝贝,只有一叠泛黄的纸,还有一本线装的小册子。
我先拿起那叠纸,最上面是一封字迹潦草的信,开头写着“若有缘人见此信……”,后面絮絮叨叨说了一堆,大意是这道观的原主人,也就是写信的老头,一辈子痴迷修仙,总觉得自己能得道飞升,结果折腾了一辈子,连人家说的“引气入体”都没摸到边,最后油尽灯枯,就这么去了。
“……贫道自知资质驽钝,仙途无望,唯留此观,盼后来者能圆我未竟之愿……”
我撇撇嘴,把信放下,拿起那本小册子。封面上写着“云鹤观记事录”,翻开一看,里面全是老头的碎碎念。
“三月初七,试练吐纳之法,头晕目眩,恐是岔了气。”
“五月廿二,采晨露炼药,饮之腹泻三日,罢了罢了。”
“七月十五,闻鬼节阴气重,或可感应天地灵气,蹲守至三更,唯见野狗一只。”
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天真的执着,看得我有点想笑,又有点莫名的心酸。
继续在箱子里翻,指尖触到一个硬壳本子。抽出来一看,是本身份证,塑料封皮都发脆了。照片上的老头梳着花白的发髻,穿着道袍,眼神有点倔,嘴角抿着,像谁欠了他钱。出生日期一栏写着民国十七年,算下来,这老头要是活着,得有八十多了。
身份证下面,还压着几张纸。我抽出来展开,是份土地使用证明,盖着几十年前的红章,字迹都模糊了。最下面还有一份补充文件,是新政府发的,白纸黑字写着:云鹤观产权归国家所有,允许原居住者无偿使用。
“无偿使用……”我捏着那张纸,哭笑不得。
合着我这是穿越了?还穿成了这个修仙没修成、死了都没人知道的老头?
我站起身,在这空荡荡的道观里转了一圈。屋顶漏雨,墙壁斑驳,除了这一箱破烂,连个像样的家具都没有。
要钱没钱,要车没车,唯一的“房产”还是国家的,只能住不能卖。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粗布褂子,又摸了摸脸上——皮肤粗糙,还有点松弛,不用看也知道,肯定是那老头的模样。
“爱信不信,不要打扰我修仙……”
忽然想起身份证背面,不知什么时候被人用钢笔划了这么一行字,大概是老头的座右铭。
我走到门口,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门外是连绵的青山,云雾缭绕,倒真有点修仙小说里的意境。
可这意境再美,也填不饱肚子啊。
我叹了口气,回头看了看那尊缺了胳膊的三清像,又看了看地上的记事录。
“老头,你这未竟之愿,我怕是帮你圆不了了。”我挠了挠头,“当务之急,是先想想今晚吃什么。”
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供桌上的碎纸沙沙作响,像是谁在低声叹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