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天妖老祖
离开边境山谷后的第三天，南宫飞羽终于看到了青丘山。
那座山，和他想象中的不一样。
不高，不险，不雄伟。
只是一座普普通通的山，长满了青色的树木，山腰缠绕着淡淡的云雾。
但山脚下，跪着很多人。
至少三千人。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穿着华丽的，有穿着朴素的。
他们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三千尊雕塑。
“他们是在等老祖。”白素素说。
南宫飞羽看着那些人。
他们的脸上，有期待，有恐惧，有虔诚。
更多的是——
悲伤。
他们知道，老祖快死了。
“走吧。”白素素说。
三人向山上走去。
沿途，不断有人抬头看他们。
看白素素，是尊敬。
看南宫飞羽，是好奇。
看玄清雪，是警惕。
一个断臂的人族女子，跟着狐族族长，带着一个年轻男子。
他们是谁？
来做什么？
没有人问。
只是看着。
看着他们消失在云雾中。
天妖殿建在青丘山的山顶。
不高，不大，不华丽。
只是一座普普通通的石殿，由青灰色的岩石垒成，屋顶铺着干枯的茅草。
殿门口，站着两个狐族长老。
看到白素素，她们躬身行礼。
“族长。”
白素素点头。
“老祖醒着吗？”
左边的长老说：“醒着。一直在等。”
白素素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转身，看着南宫飞羽。
“进去吧。”她说，“老祖只见你一个人。”
南宫飞羽点头。
他迈步，向殿中走去。
玄清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她没说话。
只是看着。
直到那扇门，在他身后关上。
殿中很暗。
只有一盏油灯，放在角落里。
灯下，坐着一个人。
一个老人。
他太老了。
老到皮肤像干枯的树皮，老到头发像冬天的枯草，老到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但他还活着。
活了八万年。
天妖老祖。
南宫飞羽走到他面前，停下。
他看着这个老人。
那双浑浊的眼睛，也在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老人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你来了。”他说。
南宫飞羽点头。
“来了。”
天妖老祖看着他，看着那双银灰色的眼睛。
“织者。”他说，“姒文命等了三万年，等到了你。”
南宫飞羽没有说话。
天妖老祖继续说：“我等了八万年，也等到你了。”
南宫飞羽看着他。
“你知道我会来？”
天妖老祖点头。
“知道。”他说，“姒文命铸九鼎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他跟我说，会有人来的。”
“带着织者的力量，来改变一切。”
他看着南宫飞羽。
“我等了八万年，终于等到了。”
天妖老祖开始讲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八万年前的故事。
那时，他还年轻。
至少，比现在年轻。
他是妖族的第一代，身上流着最纯正的神性血脉。
他和姒文命，是朋友。
“那时候，人族和妖族的关系，不像现在这样。”他说，“我们合作，一起对抗神族。”
“姒文命是个了不起的人。他没有神性，没有血脉，只靠自己的脑子，一步步走到那个位置。”
“他铸九鼎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着。”
“他说，这九尊鼎，能镇九魔，能保人间三万年太平。”
“我问他，三万年之后呢？”
“他说，三万年之后，会有人来的。”
南宫飞羽听着。
他想起姒文命。
想起那个站在孤峰顶上的背影。
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我从未选这条路。是这条路，选了我。”
“他也是被选中的。”天妖老祖说，“就像你一样。”
他看着南宫飞羽。
“你知道被选中是什么意思吗？”
南宫飞羽想了想。
“没有退路。”他说。
天妖老祖笑了。
“对。”他说，“没有退路。”
他看着远方。
那里，是殿外的方向。
“三万年了，妖族一直被困在东荒。”
“不是姒文命困的，是我们自己困的。”
南宫飞羽看着他。
“为什么？”
天妖老祖说：“因为怕。”
“怕神族，怕魔族，怕人族。”
“怕出去之后，会被灭。”
“所以，我们就躲在这里。”
“躲了三万年。”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三万年了，我每天都在想。”
“如果当年，我跟着姒文命一起走出去，会怎么样？”
“如果当年，我没有选择躲起来，会怎么样？”
“如果……”
他沉默了。
南宫飞羽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听着。
很久很久。
然后，天妖老祖抬起头。
他看着南宫飞羽。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
南宫飞羽摇头。
天妖老祖说：“因为我想在死之前，为妖族找到一条出路。”
他看着南宫飞羽。
“你是织者。”
“你能看到因果，能看到命运。”
“你告诉我，妖族的出路，在哪里？”
南宫飞羽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不知道。”
天妖老祖愣住了。
“不知道？”
南宫飞羽点头。
“我不知道妖族的出路在哪里。”
他看着天妖老祖。
“但我知道，妖族的困境在哪里。”
天妖老祖看着他。
“说。”
南宫飞羽说：“第一，神族在渗透。”
“虎族、蛟族、狼族，已经被神族收买了。”
“他们随时可能反叛。”
天妖老祖的脸色变了变。
但他没有说话。
南宫飞羽继续说：“第二，魔族在虎视眈眈。”
“九魔虽然被镇压，但它们的气息，一直在渗透。”
“他们伺机而动，魔族第一个要灭的，就是妖族。”
“因为妖族的神性血脉，是它们最好的养料。”
天妖老祖的手微微颤抖。
南宫飞羽继续说：“第三，妖族内部，四分五裂。”
“虎族要报仇，蛟族要夺权，狼族要地盘。”
“鹏族摇摆不定，蛇族只想自保，熊族和猿族只顾自己。”
“鹿族胆小怕事。”
“只有狐族，还在坚持。”
他看着天妖老祖。
“这样的妖族，就算找到出路，也走不出去。”
天妖老祖沉默了很长很长时间。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苦。
“你说得对。”他说，“我都知道。”
他看着南宫飞羽。
“但我没有力气了。”
“八万年，太久了。”
“我累了。”
南宫飞羽看着他。
看着这个活了八万年的老人。
他的眼睛里，有疲惫，有愧疚，也有一种——
期待。
期待有人能替他，做完他没做完的事。
“你想让我做什么？”南宫飞羽问。
天妖老祖说：“帮我守住妖族。”
南宫飞羽愣住了。
“守住妖族？”
天妖老祖点头。
“我知道，你没有义务帮我们。”
“我知道，人族和妖族，过去有仇。”
“但我也知道，你是织者。”
“你不是人，也不是妖。”
“你是超越一切的存在。”
他看着南宫飞羽。
“只有你，能让妖族活下去。”
南宫飞羽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代价是什么？”
天妖老祖说：“代价是，你会更累。”
南宫飞羽愣住了。
“什么？”
天妖老祖说：“我没有东西可以给你。”
“妖族的资源，你看不上。”
“妖族的功法，你不需要。”
“妖族的血脉，你不稀罕。”
“我唯一能给你的，是信任。”
他看着南宫飞羽。
“妖族信任你，听你的，跟你走。”
“这就是代价。”
南宫飞羽沉默。
他知道天妖老祖说的是真的。
妖族信任他，意味着他要对妖族负责。
意味着他要在妖族面临危险的时候，站出来。
意味着他要保护那些他不认识的人。
意味着他更累。
“为什么是我？”他问。
天妖老祖说：“因为你是姒文命选中的人。”
“姒文命信你，我也信你。”
南宫飞羽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好。”
天妖老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谢谢。”他说。
南宫飞羽摇头。
“不用谢。”他说，“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天妖老祖闭上眼睛，休息了一会儿。
然后，他又睁开眼。
“还有一件事。”他说。
南宫飞羽看着他。
“什么事？”
天妖老祖说：“我死后，妖族会乱。”
“虎族、蛟族、狼族，一定会趁机夺权。”
“狐族太弱，挡不住他们。”
“你需要帮白素素，稳住局势。”
南宫飞羽点头。
“我会的。”
天妖老祖看着他。
“你知道怎么稳住吗？”
南宫飞羽想了想。
“杀妖。”他说。
天妖老祖笑了。
“对。”他说，“杀该杀的妖。”
他看着南宫飞羽。
“虎煞，该杀。”
“蛟渊，更该杀。”
“狼啸天已经死了，狼族不足为惧。”
“鹏九天摇摆不定，可以争取。”
“蛇姬胆小，只要不逼她，她不会站队。”
“熊霸能忍，只要不威胁到他，他不会出手。”
“猿洪聪明，他会选对的人。”
“鹿鸣怕死，只要赢，他就会跟。”
南宫飞羽听着，默默记下。
“但你记住，”天妖老祖说，“杀人，不是目的。”
“目的是让妖族活下去。”
“杀该杀的，是为了让不该死的，活下去。”
南宫飞羽点头。
“我明白。”
天妖老祖看着他，眼中满是欣慰。
“好。”他说，“好。”
他闭上眼睛。
“我累了。”他说，“让我睡一会儿。”
南宫飞羽看着他。
那个老人，坐在灯下，闭着眼睛，嘴角带着一丝笑。
像是在睡觉。
又像是在等什么。
南宫飞羽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
回头，最后看了一眼。
那个老人，还坐在那里。
像一尊雕塑。
等着那一刻。
南宫飞羽走出天妖殿时，白素素和玄清雪正在门口等着。
看到他出来，白素素的眼睛亮了。
“老祖怎么说？”
南宫飞羽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说：“他让我帮你们。”
白素素愣住了。
“帮我们？”
南宫飞羽点头。
“他快死了。”他说，“死之前，想让我帮妖族找到出路。”
白素素的眼泪，差点流下来。
但她忍住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
那扇门后面，有一个老人。
一个活了八万年，一直在保护妖族的老人。
他快死了。
“他还有多久？”她问。
南宫飞羽说：“最多一个月。”
白素素的手微微颤抖。
一个月。
只剩一个月了。
“走吧。”南宫飞羽说。
白素素看着他。
“去哪？”
南宫飞羽说：“去见那些想夺权的人。”
他看着远方。
那里，是虎啸山的方向。
“在他们动手之前，先看看他们。”
三人向山下走去。
沿途，那些跪着的人还在。
他们看着南宫飞羽，眼中满是好奇。
这个人是谁？
为什么能进天妖殿？
为什么出来的时候，脸色那么平静？
没有人问。
只是看着。
看着他们消失在云雾中。
走到山脚时，白素素忽然停住。
她回头，看了一眼青丘山。
那座山，不高，不险，不雄伟。
但那是她的家。
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
是老祖守护了八万年的地方。
“会回来的。”南宫飞羽说。
白素素转头看他。
“什么？”
南宫飞羽说：“等一切结束了，会回来的。”
白素素看着他。
看着那双银灰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光。
那是承诺。
“好。”她说。
三人继续向前走。
走进那片越来越深的夜色。
三天后，他们抵达虎啸山。
那座山，和青丘山完全不同。
高，险，雄伟。
山脚下，站着一排排虎族战士。
他们身材高大，肌肉虬结，眼睛里满是凶光。
看到南宫飞羽，他们同时上前一步。
“站住！”为首的战士大喝，“什么人？！”
白素素上前。
“狐族族长，白素素。”她说，“求见虎煞族长。”
那战士看着她，又看了看南宫飞羽。
“等着。”他说。
他转身，向山上跑去。
白素素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南宫飞羽站在她身边，九根灰线在体内缓缓游走。
他在感知。
感知这座山里的气息。
很多。
很强。
至少三千个虎族战士，最低都是金丹期。
还有一道很强的气息，在山顶。
虎煞。
元婴巅峰。
“他很愤怒。”南宫飞羽说。
白素素看着他。
“你能感觉到？”
南宫飞羽点头。
“他的因果线，很乱。”
“有很多红色的丝线，缠绕着他。”
“那是仇恨。”
白素素沉默。
她知道，虎煞恨她。
因为虎烈死在她手上。
“他会动手吗？”她问。
南宫飞羽想了想。
“暂时不会。”他说，“他还在等。”
白素素看着他。
“等什么？”
南宫飞羽说：“等机会。”
虎煞在山顶的议事殿中接见了他们。
那是一座巨大的石殿，由整块岩石凿成，墙壁上挂满了各种妖兽的头骨。
虎煞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
看到白素素，他的眼中闪过杀意。
“白族长，”他开口，声音如雷鸣，“你来做什么？”
白素素上前一步。
“虎族长，”她说，“我来谈合作。”
虎煞愣住了。
“合作？”
白素素点头。
“妖族要活下去，必须团结。”
“虎族、狐族、蛟族、鹏族、蛇族、熊族、猿族、鹿族——”
“九族同心，才能对抗神族和魔族。”
虎煞笑了。
那笑容很冷。
“团结？”他说，“你杀我弟弟的时候，想过团结吗？”
白素素看着他。
“虎烈不是我杀的。”
虎煞的脸色变了变。
“不是你？”
白素素摇头。
“是神族。”
“虎烈被神族收买了，他带着三万大军去攻打水鼎，被玄清雪斩杀。”
“你要报仇，应该去找神族。”
虎煞沉默了。
他看着白素素，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
他知道，她没有说谎。
但他不甘心。
弟弟死了，总要有人负责。
“那南宫飞羽呢？”他看向南宫飞羽，“他总该负责吧？”
南宫飞羽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虎煞。
九根灰线在体内缓缓游走。
他在看。
看虎煞的因果线。
那些线，很乱。
红色的仇恨，黑色的愤怒，还有一丝——
金色的。
神族的金色。
“你见过神族使者。”南宫飞羽忽然开口。
虎煞的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
南宫飞羽说：“三个月前，神族使者找过你。”
“他们答应帮你报仇，条件是——帮他们拿下妖域。”
虎煞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看着南宫飞羽，看着那双银灰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质问，没有愤怒。
只有陈述。
“你怎么知道？”他的声音沙哑。
南宫飞羽说：“我看到的。”
他看着虎煞。
“你恨我，恨白素素，恨人族。”
“但你更恨神族。”
“你弟弟，是被他们当枪使的。”
虎煞沉默了很长很长时间。
然后，他低下头。
“对。”他说，“我见过他们。”
“他们答应帮我报仇。”
“但我没有答应。”
他抬起头，看着南宫飞羽。
“因为我知道，他们不可信。”
“我弟弟死了，我不想让整个虎族给他陪葬。”
南宫飞羽看着他。
看着这个满身仇恨的男人。
他的眼睛里，有愤怒，有痛苦，也有一种——
无奈。
“你来，就是想告诉我这些？”虎煞问。
南宫飞羽摇头。
“我来，是想告诉你——”
“你还有机会。”
虎煞愣住了。
“什么机会？”
南宫飞羽说：“选择的机会。”
“是继续被仇恨蒙蔽，帮神族对付自己人。”
“还是放下仇恨，和妖族站在一起。”
他看着虎煞。
“你自己选。”
虎煞沉默了很久很久。
他看着南宫飞羽，看着那双银灰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威胁，没有诱惑。
只有平静。
像一面镜子。
照出他自己。
“如果我选错了呢？”他问。
南宫飞羽说：“那我会杀了你。”
虎煞愣住了。
他看着南宫飞羽。
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你杀得了我？”他问。
南宫飞羽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手。
九根灰线从他掌心涌出，化作九道银灰色的光芒。
那光芒，照亮了整个议事殿。
虎煞的脸色变了。
他能感觉到，那些光芒中蕴含的力量。
那是超越一切的力量。
那是能斩杀神族的力量。
他跪下了。
不是被逼的。
是心甘情愿的。
“我选。”他说，“和妖族站在一起。”
南宫飞羽收回灰线。
他看着虎煞。
“记住你说的话。”他说。
虎煞点头。
“记住。”
离开虎啸山时，天已经黑了。
白素素走在南宫飞羽身边，一言不发。
走了很久，她忽然开口。
“你刚才，真的会杀他吗？”
南宫飞羽想了想。
“会。”他说。
白素素看着他。
“为什么？”
南宫飞羽说：“因为他活着，会害死更多人。”
白素素沉默。
她知道南宫飞羽说的是对的。
但她还是忍不住想：
如果虎煞选了另一边，会怎么样？
“别想了。”南宫飞羽说，“他选了。”
白素素抬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他不会反悔？”
南宫飞羽说：“因为我看过他的因果线。”
“他选了之后，那些红色的仇恨线，变淡了。”
白素素看着他。
“你还能看到这个？”
南宫飞羽点头。
“能看到。”
他看着远方。
那里，是蛟龙潭的方向。
“下一个，蛟渊。”
远处，蛟龙潭深处。
蛟渊坐在自己的洞府中，面前摆着一枚金色的符篆。
那是神族使者留给他的联络符。
他盯着那枚符篆，已经盯了整整一个时辰。
去，还是不去？
他不知道。
去了，就彻底投靠神族。
不去，就失去神族的支持。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月光如水。
他忽然想起三千年前，第一次见到神族使者的时候。
那时他还年轻，刚刚继任蛟族族长。
神族使者说，只要投靠他们，就能让蛟族成为妖族之首。
他心动了。
但他没有答应。
因为天妖老祖还活着。
现在，天妖老祖快死了。
机会来了。
他转身，走回桌前。
拿起那枚符篆。
注入灵力。
符篆亮起。
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蛟渊，你考虑好了？”
蛟渊深吸一口气。
“考虑好了。”他说，“我答应。”
那声音笑了。
“很好。”
“你会得到你想要的。”
符篆的光芒，越来越亮。
将整间洞府，照得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