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血脉净化
九鼎域的天空,从未如此诡异。
九道血光,从遥远的东方射来,穿透云层,穿透雾气,穿透一切阻碍,直直地射入雷鼎殿中。
那九道血光,有九种颜色。
金色,青色,墨绿色,银灰色,土黄色,青灰色,白色,青黑色,银白色。
它们像九条巨龙,在空中呼啸而过,所过之处,那些弥漫的黑色雾气纷纷退散,那些蠢蠢欲动的魔念纷纷哀嚎,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眼睛纷纷闭上。
九鼎域的百姓,看到了那九道血光。
他们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们知道,那是从妖域来的。
是从那些“怪物”住的地方来的。
是从那个“妖皇”来的地方来的。
有人跪下。
有人颤抖。
有人——开始怀疑。
雷鼎殿中,南宫飞羽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他已经这样躺了三天。
那些黑色的纹路,已经蔓延到了他的整个脸庞。从额头到下巴,从左脸到右脸,密密麻麻,像无数条细小的蛇,在他皮肤下游走。马上就要侵入大脑了。
他的眉头紧皱,嘴唇紧抿,眼皮下的眼球疯狂转动。
他在和那些魔念搏斗。
用尽全力。
但那些魔念,太强了。
它们是九魔三万年的执念,是无数死者的怨念,是世间一切负面情绪的集合。
而他,只是一个人。
一个会累,会痛,会死的人。
玄清雪守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
那只手,已经冷得像冰。
“南宫飞羽……”她的声音沙哑,“你醒醒……”
没有回答。
只有那些黑色的纹路,在缓缓蠕动。
像活物一样。
“你说过,会活着回来的。”
还是没有回答。
“你说过,要保护我们的。”
那只手,轻轻动了一下。
但只是一下。
然后,又归于沉寂。
玄清雪的眼泪流下来。
她趴在床边,无声地哭。
就在这时——
九道血光,从天而降。
轰——!
那九道血光,穿透屋顶,直接射入南宫飞羽体内。
九种颜色,九道光芒。
金色,青色,墨绿色,银灰色,土黄色,青灰色,白色,青黑色,银白色。
它们像潮水一样,涌入南宫飞羽体内。
冲刷着那些魔念。
净化着那些魔性。
压制着那些——
试图夺舍的东西。
南宫飞羽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他的眉头紧皱,嘴唇紧抿,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在和那些魔念搏斗。
但这一次,不是他一个人在搏斗。
那九道血光中,有九个人的力量。
有虎煞的力量,有鹏九天的力量,有蛇姬的力量,有狼无痕的力量,有熊霸的力量,有猿洪的力量,有鹿鸣的力量,有蛟青的力量,有白素素的力量。
九族族长,三万年的修为,全部汇聚在这九道血光中。
它们涌入他体内,化作九道屏障,护住他的心脉,护住他的神魂,护住他最后一丝清醒。
那些魔念,开始疯狂挣扎。
它们愤怒,它们咆哮,它们试图冲破那些屏障。
但那些屏障,太强了。
那是九族族长的命。
是他们用修为,用未来,用一切换来的。
“不——!”
一个声音在他体内嘶吼。
那是嗔魔的声音。
“凭什么!凭什么你们要救他!”
又一个声音响起。
那是痴魔的声音。
“我们等了三万年!三万年!”
又一个声音。
那是慢魔的声音。
“你们会后悔的!他会杀了你们的!”
又一个声音。
那是疑魔的声音。
“他不可信!他也会抛弃你们的!”
那些声音,在他体内疯狂回荡。
但那些屏障,纹丝不动。
它们只是静静地护着他。
像九座山。
像九条河。
像九个——永远不会放弃他的人。
南宫飞羽的意识,在黑暗中沉浮。
他听到那些声音。
他感觉到那些挣扎。
他知道,那些魔念正在被压制。
但他也知道,那些压制他的东西,来自哪里。
那九道血光中,有熟悉的气息。
有虎煞那狂暴的气息。
有鹏九天那凌厉的气息。
有蛇姬那阴柔的气息。
有狼无痕那孤独的气息。
有熊霸那沉默的气息。
有猿洪那智慧的气息。
有鹿鸣那胆小的气息。
有蛟青那愧疚的气息。
有白素素那温柔的气息。
九个人。
九张脸。
在他脑海中一一浮现。
“不……”他的嘴唇嚅动。
那些血光,更亮了。
它们疯狂涌入他体内,压制那些魔念。
那些魔念,越来越弱。
那些嘶吼,越来越轻。
那些挣扎,越来越无力。
一息。
十息。
三十息。
五十息。
一百息。
三百息。
五百息。
终于——
那些黑色的纹路,开始消退。
从脸上,退到脖子。
从脖子,退到肩膀。
从肩膀,退到手臂。
从手臂,退到手腕。
从手腕,退到掌心。
最后——
只剩掌心那小小的一点。
南宫飞羽的眼睛,猛地睁开。
那双眼睛——
是银灰色的。
纯粹的、清澈的、属于他的银灰色。
但那双眼睛睁开的一瞬间,他看到了一样东西。
那九道血光,正在缓缓消散。
而在那些血光中,他看到了九个人的脸。
虎煞的脸,苍白如纸。
鹏九天的脸,疲惫不堪。
蛇姬的脸,失去了往日的笑容。
狼无痕的脸,满是释然。
熊霸的脸,依旧沉默。
猿洪的脸,带着一丝微笑。
鹿鸣的脸,不再颤抖。
蛟青的脸,满是愧疚。
白素素的脸,温柔依旧。
他们都在看着他。
都在笑。
那笑容很轻,很淡。
却让他的心,猛地揪紧。
“不……”他的声音沙哑。
那些脸,渐渐消散。
那些血光,渐渐暗淡。
那些气息,渐渐远去。
“不——!”
他坐起来。
伸出手,想要抓住那些血光。
但抓不住。
它们从他的指缝间流走。
消散在空气中。
南宫飞羽跪在床上,大口喘息。
他的眼泪,流下来。
“白素素……”他的声音沙哑,“虎煞……鹏九天……蛇姬……狼无痕……熊霸……猿洪……鹿鸣……蛟青……”
他念着那九个人的名字。
一遍又一遍。
像念经一样。
玄清雪冲过来,扶住他。
“南宫飞羽!你醒了!”
南宫飞羽转头看她。
那双眼睛里,有泪,有痛,也有——
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是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他很难过。
“那些血光……”他的声音沙哑,“是从妖域来的?”
玄清雪点头。
“对。”
南宫飞羽说:“是九族族长的?”
玄清雪沉默了一息。
然后,她点头。
“对。”
南宫飞羽的手,握紧。
“他们……”他的声音在颤抖,“他们献祭了?”
玄清雪说:“猿洪派人传来消息。九族族长,以血脉献祭,净化你体内的魔性。”
她顿了顿。
“九人皆失修为,沦为凡人。”
南宫飞羽沉默了。
很长很长时间的沉默。
然后,他开口。
“他们还活着吗?”
玄清雪说:“活着。”
南宫飞羽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很快,又暗淡下去。
活着。
但失去了修为。
对于妖族来说,失去修为,就意味着失去一切。
那些活了成千上万年的老妖,失去修为后,还能活多久?
一年?一个月?一天?
没有人知道。
但他们还是献祭了。
为了他。
“为什么……”他喃喃。
玄清雪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因为他们信你。”她说。
南宫飞羽抬头看她。
玄清雪说:“因为你救了他们。因为他们信你能带妖族活下去。因为——”
她顿了顿。
“你是他们的皇。”
南宫飞羽沉默。
他看着窗外。
看着那片被血光照亮过的天空。
那些血光,已经消失了。
但它们留下的痕迹,还在。
那些黑色的雾气,变淡了。
那些裂隙,变小了。
那些蠢蠢欲动的魔念,暂时安静了。
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九魔还在。
神族还在。
天师还在。
那些疯狂的信徒还在。
战争,还没有结束。
“我要去妖域。”他站起来。
玄清雪看着他。
“现在?”
南宫飞羽点头。
“现在。”他说,“去看他们。”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没有回头。
“玄清雪。”
“嗯?”
“谢谢你。”
他走了。
玄清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很久很久。
然后,她轻声说:“我等你。”
三天后,青丘山。
南宫飞羽站在祭坛前,看着那些躺在石床上的九个人。
九个人,九张苍白的脸。
他们都还活着。
但他们的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那是凡人的气息。
是没有任何修为的、脆弱的、随时可能死去的气息。
虎煞躺在第一张石床上。
他的脸,比三天前更白了。那些曾经虬结的肌肉,此刻已经松弛下来,像泄了气的皮球。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鹏九天躺在第二张石床上。
他的翅膀,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那些曾经金光闪闪的羽毛,此刻暗淡无光,像一堆枯草。
蛇姬躺在第三张石床上。
她的脸,依旧美丽。但那种美丽,没有了往日的妖艳,只剩下一种——脆弱。像一朵即将凋零的花。
狼无痕躺在第四张石床上。
他的手,还握着那柄狼牙剑。但那柄剑,此刻重得他几乎拿不动。剑尖抵在地上,微微颤抖。
熊霸躺在第五张石床上。
他的身体,依旧庞大。但那种庞大,没有了往日的威压,只剩下一种——沉重。像一座即将崩塌的山。
猿洪躺在第六张石床上。
他的眼睛,还睁着。他看着天花板,嘴里念念有词。但那些词,不再是推演天机的咒语,只是无意义的喃喃。
鹿鸣躺在第七张石床上。
他的身体,还在抖。但那种抖,不是恐惧的抖,是虚弱的抖。他的嘴唇干裂,眼睛凹陷,像一具干尸。
蛟青躺在第八张石床上。
他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但他的拳头,还握着。握得很紧,指节发白。
白素素躺在第九张石床上。
她的脸,依旧温柔。但那种温柔,没有了往日的灵动,只剩下一种——疲惫。她看着南宫飞羽,嘴角微微上扬。
那笑容很轻,很淡。
“你来了。”她说。
南宫飞羽点头。
“来了。”
他走到她面前,蹲下。
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
但那种亮,不再是修为的亮,是生命的亮。
是最后的亮。
“为什么?”他问。
白素素笑了。
“什么为什么?”
南宫飞羽说:“为什么要救我?”
白素素想了想。
“因为你是妖帝。”她说,“因为你救了妖族。因为——”
她顿了顿。
“你是我们唯一的希望。”
南宫飞羽沉默。
他看着这个女子。
三万岁了,她还是那么美。
但此刻,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子。
会老,会病,会死。
“你们会死的。”他说。
白素素点头。
“也许。”
南宫飞羽说:“那还救我?”
白素素说:“因为值得。”
南宫飞羽的手,微微颤抖。
值得?
用九条命,换他一条命?
用三万年的修为,换他继续活下去?
值得吗?
他不知道。
但他们觉得值得。
“我会让你们活下去的。”他说。
白素素看着他。
“怎么活?”
南宫飞羽说:“我不知道。但我会找到办法。”
他看着那九个人。
“你们为我献祭,我就欠你们九条命。”
“我不死,你们就不能死。”
他站起来。
走到祭坛中央。
九根灰线从他体内涌出。
那些灰线,缠绕上那九个人的身体。
它们在感知。
感知他们的气息,感知他们的生命,感知他们——
还有多少时间。
片刻后,他收回灰线。
脸色很难看。
“最多三个月。”他说。
白素素的手微微收紧。
三个月。
只有三个月。
三个月后,他们就会死。
失去修为的妖族,寿命会急剧缩短。
那些活了上万年的老妖,失去修为后,能活三个月,已经是极限。
“三个月……”她喃喃。
南宫飞羽说:“三个月内,我会找到办法。”
他转身,看着那九个人。
“你们,等我回来。”
虎煞睁开眼睛。
他看着他,笑了。
“好。”他说,“我等你。”
鹏九天也睁开眼睛。
“我也等你。”
蛇姬也睁开眼睛。
“我也等你。”
狼无痕也睁开眼睛。
“我也等你。”
熊霸也睁开眼睛。
他没有说话。
只是点了点头。
猿洪也睁开眼睛。
他看着南宫飞羽,笑了。
“我算过了。”他说,“你会找到办法的。”
鹿鸣也睁开眼睛。
他看着南宫飞羽,嘴唇嚅动。
“我……我也等你……”
蛟青也睁开眼睛。
他低着头,不敢看南宫飞羽。
但他的拳头,松开了。
白素素也睁开眼睛。
她看着南宫飞羽,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去吧。”她说,“我们等你。”
南宫飞羽看着他们。
九个人,九张脸。
有的笑,有的哭,有的沉默。
但他们的眼睛里,都有同一种光。
那是——信任的光。
“不许死。”他说。
他转身,向山下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住。
没有回头。
“等我回来。”
他走了。
九个人躺在石床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云雾中。
很久很久。
然后,虎煞笑了。
“这小子。”他说,“还挺有良心。”
鹏九天也笑了。
“比那个蛟渊强多了。”
蛇姬也笑了。
“可惜我变成凡人了,不然真想嫁给他。”
狼无痕没有说话。
但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熊霸没有说话。
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猿洪说:“我算过了。他会成功的。”
鹿鸣说:“我……我相信他。”
蛟青说:“蛟族,欠他的。”
白素素说:“他会回来的。”
她看着那片云雾。
看着那个人消失的方向。
轻声说:“我等你。”
远处,虚空中。
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这一幕。
嘴角,勾起一抹笑。
“有意思。”它说,“真有意思。”
它闭上眼睛。
但那道目光,始终没有离开。
始终在看着。
等着。
看着那个人,如何一步步走向终点。
看着那个人,如何——
成为新的神。
或者,成为新的魔。
而在那片黑色的雾气中,九个模糊的身影正在靠近。
它们看着青丘山的方向。
看着那个远去的年轻人。
笑了。
“那些妖族,用命换了他。”影魔说。
“但他们不知道,”怨魔说,“那些魔念,只是被压制了。”
“等到压制不住的时候——”贪魔笑了。
“他会比之前更强。”嗔魔说。
“也会更——魔。”
它们停下脚步。
在黑暗中等待。
等待那最后一刻。
等待那个人——
彻底沦陷。
九鼎域,雷鼎殿中。
南宫飞羽站在窗前,看着远方。
他已经站了整整一夜。
玄清雪站在他身边,陪着他。
两人都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那片越来越亮的天空。
“天亮了。”玄清雪说。
南宫飞羽点头。
“亮了。”
他转身,看着她。
“我要去做一件事。”
玄清雪看着他。
“什么事?”
南宫飞羽说:“去找姒文命。”
玄清雪愣住了。
“姒文命?他不是死了吗?”
南宫飞羽摇头。
“他没有死。”他说,“姒文秀临死前告诉我,他把自己封进了第十鼎。三万年来,他一直活着。”
“在等我。”
玄清雪的手微微收紧。
“第十鼎在哪?”
南宫飞羽说:“不知道。但我会找到的。”
他看着远方。
“那里,有我要的答案。”
玄清雪看着他。
“我跟你去。”
南宫飞羽摇头。
“不行。”
玄清雪看着他。
“为什么?”
南宫飞羽说:“因为太危险。”
玄清雪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你忘了?”她说,“我是玄清雪。水鼎家主。你救过我,我这条命就是你的。”
她走到他面前,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还是那么冷。
但她没有松开。
“你去哪,我就去哪。”
南宫飞羽看着她。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点头。
“好。”
两人并肩,向门外走去。
身后,雷灵儿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我也去。”她说。
南宫飞羽看着她。
“你留在这里。”
雷灵儿摇头。
“不留。”
南宫飞羽说:“雷鼎需要你。”
雷灵儿说:“雷鼎不需要一个只会等死的家主。”
她走到他面前。
“南宫飞羽,我父亲死的时候,我没能保护他。二叔他们死的时候,我也没能保护他们。现在,你要去找姒文命,我却要留在这里等死?”
她看着他。
“你让我怎么面对自己?”
南宫飞羽沉默了。
他看着这个十九岁的少女。
看着她眼中的坚定。
他知道,劝不动了。
“好。”他说,“一起去。”
风灵韵也来了。
“我也去。”
烈九炎也来了。
“我也去。”
周文轩也来了。
“我也去。”
柳如烟也来了。
“我也去。”
七个人,站在门口。
七双眼睛,看着他。
南宫飞羽看着他们。
看着这些一路陪他走过来的人。
看着这些信任他的人。
看着这些——
愿意陪他一起去死的人。
“好。”他说,“一起去。”
八个人,走出雷鼎殿。
走向那片未知的虚空。
走向那个传说中的第十鼎。
走向——
真相。
远处,虚空中。
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那八个远去的背影。
嘴角,勾起一抹笑。
“去吧。”它轻声说,“去找姒文命。”
“去找答案。”
“然后——”
它顿了顿。
“来见我。”
它闭上眼睛。
但那道目光,始终没有离开。
始终在看着。
等着。
等着那最后一刻。
等着那个人——
揭开真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