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毒窟密会
疑魔苏醒的第七天,兑鼎城的气氛,变得越来越诡异。
那种诡异,不是外来的,是从内部滋生出来的。
城东的张屠户,杀了三十年的猪,和隔壁的李木匠做了三十年的邻居。两人从小一起长大,一起娶妻,一起生子,一起喝酒,一起骂娘。
但今天早上,张屠户忽然觉得,李木匠看自己的眼神不对劲。
那眼神里,有嫉妒。
嫉妒他生意好,嫉妒他儿子争气,嫉妒他老婆年轻。
张屠户越想越觉得不对。
他想起三个月前,李木匠借了他三两银子,一直没还。
他想起去年,李木匠的儿子和他儿子打架,李木匠明明看见了,却假装没看见。
他想起十年前,李木匠的老婆和他老婆一起上街,回来的时候,他老婆说李木匠的老婆一直在偷看她。
那些陈年旧事,一件一件涌上心头。
张屠户的刀,握紧了。
城西的王寡妇,守寡二十年,靠给人洗衣为生。和她住对门的刘婆婆,七十岁了,无儿无女,平时全靠王寡妇照顾。
二十年来,两人相依为命,比亲人还亲。
但今天下午,王寡妇给刘婆婆送饭的时候,忽然觉得刘婆婆的笑容,很假。
那笑容里,有算计。
算计她的房子,算计她的积蓄,算计她死了以后能留下什么。
王寡妇越想越觉得不对。
她想起去年冬天,刘婆婆生病,她照顾了整整一个月,刘婆婆连句谢谢都没说。
她想起前年,她丢了一只耳环,那是她亡夫留给她的唯一遗物。后来在刘婆婆的床底下找到了,刘婆婆说是她不小心掉的。
她想起二十年前,刘婆婆搬来的时候,两手空空,什么都没有。二十年来,她吃她的,喝她的,用她的,从来没给过一分钱。
那些陈年旧事,一件一件涌上心头。
王寡妇的碗,端不稳了。
城中的坊市,原本最是热闹。
卖菜的、卖肉的、卖布的、卖药的——各色人等,熙熙攘攘。
但今天,坊市里安静得可怕。
那些商贩们,不再吆喝,不再讨价还价,不再说笑。
他们只是互相看着。
那眼神里,有警惕,有怀疑,有猜忌。
卖菜的看着卖肉的,觉得他在缺斤短两。
卖肉的看着卖布的,觉得他在以次充好。
卖布的看着卖药的,觉得他在卖假药。
卖药的看着卖菜的,觉得他在卖毒菜。
没有人说话。
但每个人心里,都在想同样的事——
他在算计我。
他要害我。
我不能相信他。
这些诡异的变化,白青池都看在眼里。
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因为她也开始怀疑了。
怀疑大长老,为什么总是替白墨寒说话。
怀疑三长老,为什么总是针对白墨寒。
怀疑四长老白墨寒,为什么最近总是神神秘秘。
怀疑五长老,为什么账目总是对不上。
怀疑六长老,为什么总是闭门不出。
怀疑七长老,为什么总是往城外跑。
怀疑八长老,为什么总是盯着她看。
怀疑九长老,为什么总是欲言又止。
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
怀疑自己是不是多心了。
怀疑自己是不是太敏感了。
怀疑自己是不是——被什么东西影响了。
第七天的傍晚,白青池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召集核心长老,开一个秘密会议。
把所有问题,摊开来说清楚。
把所有怀疑,当面问明白。
把所有误会,一次解开。
她不相信,兑鼎三万年的传承,会毁在这些无端的猜忌上。
她不相信,那些从小看着她长大的长辈,会真的背叛她。
她不相信,人心,会这么容易就被动摇。
但她不知道,她正要走进的,是一个陷阱。
一个为她精心准备的陷阱。
毒心殿,密室。
这是兑鼎最安全的地方。
四面墙壁由万年玄铁铸成,刻满了隔绝窥探的符文。密室中央有一张圆桌,周围摆着九把椅子——那是给九大长老准备的。
此刻,圆桌周围,只坐着七个人。
大长老白松鹤、三长老白松涛、四长老白墨寒、五长老白松青、六长老白松石、七长老白松溪、八长老白松风。
九长老白松月,三天前突然闭关,说是在突破的关键时刻,不能被打扰。
二长老白松年,也就是白青池的父亲,三百年前就死了。
白青池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些人。
七个老人,七张脸,七双眼睛。
那些眼睛,有的浑浊,有的锐利,有的温和,有的冷漠。
但此刻,它们都在看着她。
等着她开口。
白青池深吸一口气。
“诸位,”她说,“今天请你们来,是想谈谈——”
她顿了顿。
“谈谈我们之间的事。”
大长老白松鹤微微皱眉。
“家主,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白青池看着他。
“大长老,”她说,“您知道我在说什么。”
白松鹤沉默了。
白青池继续说:“这几天,城里发生了很多事。邻里之间互相猜忌,朋友之间反目成仇,甚至连亲人都开始怀疑对方。”
“这些事,你们都知道。”
七个人,有的点头,有的沉默,有的眼神闪烁。
白青池看着他们。
“我想知道,这是为什么。”
三长老白松涛冷笑一声。
“为什么?”他说,“这还用问吗?”
他看着四长老白墨寒。
“有些人,心里有鬼。”
白墨寒的脸色变了变。
“老三,你什么意思?”
白松涛站起身。
“我什么意思?”他说,“你最近总是一个人往外跑,去的是哪?见的是谁?干什么去了?”
白墨寒的脸色铁青。
“我去巡视毒窟!”
“巡视?”白松涛冷笑,“巡视需要每天晚上去?巡视需要一去就是两个时辰?”
白墨寒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白松涛看向白青池。
“家主,我怀疑四长老私通神族。”
殿中一片哗然。
五长老白松青站起身。
“老三,你别血口喷人!”他看着白松涛,“你自己屁股底下干净吗?”
白松涛愣住了。
“你说什么?”
白松青冷笑。
“我说什么?”他说,“三个月前,神族使者来的时候,你在哪?”
白松涛的脸色变了。
“我在闭关!”
“闭关?”白松青冷笑,“有人看到你,和神族使者在一起。”
白松涛大怒。
“你放屁!”
两人对视,眼中都有火气。
六长老白松石站起身。
“够了!”他看向白松青,“老五,你说老三和神族使者在一起,有证据吗?”
白松青摇头。
“暂时没有。”他说,“但我有人证。”
白松石皱眉。
“谁?”
白松青说:“七长老。”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看向七长老白松溪。
白松溪的脸色变了。
“老五,你别胡说!”她说,“我什么时候给你作证了?”
白松青看着她。
“七妹,”他说,“三天前,你亲口告诉我的。”
白松溪愣住了。
“我……我没有……”
白松青打断她。
“你说,你亲眼看到老三和神族使者,在城外的老槐树下说话。”
白松溪的脸色苍白。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她看向白青池。
“家主,您相信我,我真的没有说过那种话!”
白青池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委屈,有——真诚。
但不知为何,白青池总觉得,那真诚里,有一丝假。
就像那天的王寡妇,看刘婆婆的眼神。
白青池的心,微微一沉。
她看向八长老白松风。
“八长老,您怎么看?”
白松风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开口。
“家主,”他说,“我觉得,我们应该先弄清楚,老五说的是不是真的。”
他看向白松青。
“老五,你说七妹给你作证,那她是什么时候说的?在哪里说的?当时还有谁在场?”
白松青想了想。
“三天前,傍晚,在她府上。没有别人,就我们两个。”
白松风点头。
“好。”他看向白松溪,“七妹,三天前傍晚,你在哪?”
白松溪说:“我在府上。”
“有人能证明吗?”
白松溪想了想。
“有。”她说,“我的贴身丫鬟,可以证明。”
白松风看向白松青。
“老五,你呢?三天前傍晚,你在哪?”
白松青说:“我也在府上。”
“有人能证明吗?”
白松青沉默了一息。
“没有。”他说,“我一个人。”
白松风笑了。
那笑容很冷。
“所以,”他说,“你们两个,一个有人证,一个没人证。一个说对方说过话,一个说没说过。谁说的是真的?”
殿中一片沉默。
白松溪看着白松青。
白松青看着白松溪。
两人对视,眼中都有怀疑。
白松溪忽然开口。
“老五,”她的声音微微颤抖,“你是不是在害我?”
白松青愣住了。
“我害你?”
白松溪点头。
“你故意编造这些话,就是想让我被怀疑。对不对?”
白松青的脸色变了。
“七妹,你怎么能这么想?”
白松溪冷笑。
“我怎么想?”她说,“你没人证,我有。你嫉妒我,所以想拉我下水。”
白松青大怒。
“你放屁!”
两人吵起来。
白松石和白松风连忙劝架。
但越劝,两人越激动。
最后,白松涛也加入战局。
一时间,殿中乱成一团。
白青池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一切。
那些曾经慈祥的面孔,此刻变得陌生。
那些曾经温和的眼神,此刻变得锐利。
那些曾经坚定的信任,此刻变得脆弱。
她忽然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那寒意,从脚底升起,沿着脊柱,一直蔓延到头顶。
她开始怀疑。
怀疑大长老,为什么一直不说话。
他是在观察,还是在等待?
怀疑三长老,为什么第一个跳出来指责四长老。
他是真的怀疑,还是别有用心?
怀疑四长老,为什么总是往外跑。
他去的,真的是毒窟吗?
怀疑五长老,为什么编造那些话。
他是被人利用了,还是自己在撒谎?
怀疑六长老,为什么总是和稀泥。
他是真的想劝和,还是想浑水摸鱼?
怀疑七长老,为什么反应那么激烈。
她是真的委屈,还是在演戏?
怀疑八长老,为什么一直追问细节。
他是想查明真相,还是想加深矛盾?
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
怀疑自己是不是太软弱了。
怀疑自己是不是太无能了。
怀疑自己是不是——不该当这个家主。
那些念头,像毒蛇一样,在她心里游走。
吞噬着她的理智。
瓦解着她的信任。
动摇着她的决心。
就在这时——
一个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
“青池。”
白青池愣住了。
那声音,很熟悉。
是父亲的声音。
“父亲?”
那个声音说:“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
白青池想了想。
“记得。”她说,“您说,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守住本心。”
“对。”那个声音说,“守住本心。”
白青池闭上眼睛。
那些怀疑的念头,还在她心里翻涌。
但她不再被它们左右。
她深吸一口气。
睁开眼。
看着那些人。
“够了。”她开口。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殿中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看向她。
白青池站起身。
她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曾经慈祥的面孔。
“我知道你们在怀疑什么。”她说,“怀疑对方,怀疑我,怀疑所有人。”
“但你们想过没有,这些怀疑,是从哪里来的?”
没有人说话。
白青池继续说:“神族退了,魔族没来,古魔在苏醒。我们本该团结一心,共度难关。”
“但现在呢?”
“我们在这里互相指责,互相猜忌,互相伤害。”
“这是谁想看到的?”
大长老白松鹤开口。
“家主,您的意思是……”
白青池看着他。
“我的意思是,”她说,“有人在暗中捣鬼。”
她走到窗前。
推开窗。
窗外,那轮灰月,正悬在空中。
月光照进来,将整个密室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迷雾中。
白青池指着那轮灰月。
“你们看。”
所有人都看向窗外。
那轮灰月,比昨天更大,更亮,更诡异。
月光所及之处,一切都变得模糊。
那些曾经清晰的界限,正在消融。
那些曾经坚定的信任,正在瓦解。
“那是疑魔。”白青池说。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疑魔?
九大古魔之一?
“家主,您怎么知道?”白松鹤问。
白青池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那轮灰月,看着那些正在被月光吞噬的人们。
“它醒了。”她说,“它在我们中间。”
殿中一片死寂。
所有人互相看着。
那眼神里,有恐惧,有警惕,有怀疑。
但这一次,那怀疑,不是对彼此的怀疑。
而是对那个隐藏在暗中的存在的恐惧。
白青池转身,看着他们。
“诸位,”她说,“从现在起,我们不能再互相怀疑了。”
“因为那些怀疑,正是疑魔的力量来源。”
“它越让我们怀疑,我们就越要信任。”
“它越让我们分裂,我们就越要团结。”
她伸出手。
“你们愿意吗?”
七个人,七双手,同时伸出来。
叠在一起。
“愿意。”
白青池看着他们,眼中终于有了一丝光。
但那光,很微弱。
因为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疑魔还在。
它还在看着它们。
它还在等着。
等着下一次机会。
散会后,白青池独自离开议事殿。
她没有回自己的住处。
而是向毒窟深处走去。
因为她要去确认一件事。
毒窟深处,有一座巨大的地下洞穴。
洞穴中央,有一座血池——不对,是咒毒池。
那是三百年来,折磨她的地方。
也是她获得解脱的地方。
此刻,咒毒池边,站着一个人。
白墨寒。
他背对着白青池,站在池边,一动不动。
月光从洞顶的裂隙照下来,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
那影子,在微微扭动。
像是在笑。
又像是在等。
白青池停住脚步。
“二叔。”她开口。
白墨寒没有回头。
“青池,”他开口,声音沙哑,“你来了。”
白青池的心,微微一沉。
那声音,不是二叔的声音。
那是另一个人的声音。
诡异的、冰冷的、充满恶意的声音。
她握紧袖中的短剑。
“你是谁?”
白墨寒缓缓转身。
月光照在他脸上。
那双眼睛——
是灰色的。
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一片纯粹的、诡异的灰。
他看着白青池,笑了。
那笑容,和二叔一模一样。
但那眼神,不是二叔的眼神。
“青池,”他开口,用的是二叔的声音,“你不认识我了?”
白青池的手在颤抖。
“你不是二叔。”
白墨寒歪着头,想了想。
“不是?”他说,“我怎么觉得,我就是呢?”
他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是你二叔的手。”
他摸着自己的脸。
“这张脸,是你二叔的脸。”
他指着自己的心口。
“这颗心,是你二叔的心。”
他看着白青池。
“我不是他,谁是?”
白青池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你吞噬了他?”
白墨寒——不,疑魔——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吞噬?”他说,“不,我没有吞噬他。”
“我只是让他,看清了自己的心。”
他走到白青池面前。
两人相隔三丈,对视。
“你知道吗,”他说,“你二叔心里,一直有一个秘密。”
白青池没有说话。
疑魔继续说:“三百年前,你误入毒窟的那天,他在外面站了很久。”
“他本可以进去救你的。”
“但他没有。”
白青池的身体微微一僵。
“为什么?”
疑魔笑了。
“因为他怕。”他说,“他怕死。”
“你父亲死后,他就是兑鼎最老的人了。他做了三百年二长老,做了三百年你父亲的影子,做了三百年——”
他顿了顿。
“一个不敢说出真话的人。”
白青池的手在颤抖。
“什么真话?”
疑魔看着她。
“他喜欢你。”他说,“不是长辈对晚辈的喜欢,是男人对女人的喜欢。”
白青池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你胡说!”
疑魔摇头。
“我没有胡说。”他说,“三百年来,他一直在等你。”
“等你长大,等你懂事,等你发现他的心意。”
“但你从来没有发现。”
他笑了。
那笑容很诡异。
“所以,当神族使者来找他的时候,他没有拒绝。”
白青池的瞳孔微微收缩。
“神族使者?”
疑魔点头。
“他们答应他,帮他得到你。”
“作为交换,他要帮他们,控制兑鼎。”
白青池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她想起这七天来的种种。
那些诡异的眼神,那些莫名的怀疑,那些无端的指责——
原来,都是他在暗中操控。
“你……你控制了他?”
疑魔摇头。
“不。”他说,“我没有控制他。”
“我只是把他心里那些见不得人的念头,放大了。”
“让他看到自己真正的样子。”
他看着白青池。
“你恨他吗?”
白青池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那双灰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嘲讽,有期待,也有一丝——
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怜悯。
恨?
她该恨谁?
恨二叔,那个从小心疼她的人?
恨疑魔,那个吞噬人心的恶魔?
恨自己,那个从来没有发现真相的人?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现在的心里,只有一片空白。
疑魔看着她,满意地笑了。
“好。”他说,“好。”
“你现在心里,全是怀疑。”
“怀疑你二叔,怀疑你自己,怀疑那些你曾经相信的一切。”
“这很好。”
他转身,向咒毒池走去。
“很快,你就会明白——”
“这世上,没有什么是值得相信的。”
“所有人,都是自私的。”
“所有信任,都是骗人的。”
“所有爱,都是假的。”
他走进咒毒池。
池水翻涌,将他吞没。
白青池站在原地,看着那片渐渐平静的池水。
一动不动。
很久很久。
然后,她转身,向洞外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住。
回头,看了一眼。
咒毒池边,空无一人。
只有那轮灰月,透过洞顶的裂隙,照在池水上。
将整片池水,染成一片诡异的灰。
她收回目光。
迈步,走进黑暗中。
身后,咒毒池中,那双灰色的眼睛,还在看着她。
等着她。
等着她——
彻底沦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