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全族为注
雷声在云层深处翻滚,像有巨兽在天际踱步。
南宫飞羽跪在刑场中央的青楚板上,雨水顺着他的额发滴落,滑过眼角,汇入脖颈。冰冷的铁镣铐着脚踝,磨破了皮,血混着雨水,在楚板上洇开淡红的痕迹。
他抬起头。
刑场高台上,坐着三个人。
左首是个红袍老者,须发皆张如火焰,闭目养神。那是炎鼎世家三长老,烈九阳。他身下的椅子并非凡木,而是整块赤玉雕成,椅背上嵌着一枚拳头大小的赤红晶楚——炎鼎子鼎的投影,即便只是投影,也散发着灼人的热浪,雨水落在高台三丈外便蒸腾成白雾。
右首是个青衫文士,面容温和,手中把玩着一枚青玉棋子。山鼎世家外务执事,楚龙渊。他身后站着两名黑袍侍卫,气息沉稳如山岳,雨水落在他们肩头,竟自动滑开,不沾分毫。
中间的主位,空着。
那是留给这场“赌局”胜者的位置。
刑场四周,黑压压围着上千人。有披甲执锐的士兵,有衣衫华丽的世家子弟,更多的是看热闹的平民。他们对着刑场中央指指点点,眼中没有怜悯,只有兴奋——看一场灭族大戏,总比平淡的日子有趣。
“午时三刻将至。”
烈九阳睁开眼,声音如滚雷。他看向楚龙渊:“楚执事,你们山鼎家那枚‘地脉灵种’,可准备好了?”
楚龙渊微笑,掌心一翻,一枚土黄色的种子浮现,表面有山川纹路流转。“自然。倒是烈长老,你答应输后交割的三座赤铜矿脉,契约可签押了?”
“笑话。”烈九阳冷哼,“我炎鼎世家会输?”
两人对视,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火花迸溅。
南宫飞羽闭上眼。
他听见身后族人的啜泣声,听见铁链拖曳的刺耳声响,听见雨点打在青楚板上的单调声音。
还有自己心跳的声音。
咚。咚。咚。
缓慢,沉重,像丧钟。
三天前,南宫家还是青岚城四大附庸家族之一,虽不算显赫,但也有宅院十进,良田千亩,族人三百余口。父亲南宫青山是青岚城副城主,筑基巅峰修为,一手“青岚剑诀”也算小有名气。
然后,一纸赌约从天而降。
炎鼎世家与山鼎世家争夺青岚城外的“地火灵脉”,约定以“定鼎之弈”决归属。双方各出一注——炎鼎世家押上三座赤铜矿脉,山鼎世家押上一枚地脉灵种。
但赌注不够“对等”。
于是,需要“添头”。
南宫家,就成了那个添头。
“青岚城副城主南宫青山,率全族三百一十七口,为炎鼎世家之注。”——这是烈九阳的原话。
而山鼎世家押上的对等添头,是楚龙渊麾下三十六名“山奴”。
南宫青山抗争过,恳求过,甚至愿意献出全部家产。但烈九阳只回了一句话:“你们南宫的价值,就是当注。要么自愿,要么我屠尽你们,再抓三百流民充数。”
南宫青山沉默了。
他想起三十年前,自己还是少年时,父亲——也就是南宫飞羽的祖父——曾说过一句话:“在棋鼎世家眼中,我们不过是棋盘上的棋子。有用时拾起,无用时丢弃。”
那时他不信。
现在,他信了。
刑场东侧,南宫三百余人跪成十排。最前排是家主南宫青山,他已自封修为,披头散发,面色灰败。他身后是族老、子弟、妇孺。有人低声哭泣,有人呆若木鸡,有人怒目圆睁,但所有人都被特制的“禁灵锁”锁着,动弹不得。
南宫飞羽在第三排。
他今年十七岁,面容清秀,身形偏瘦。在南宫这一代子弟中,他资质最差——不,不是差,是根本没有资质。
无脉者。
天生灵脉不通,无法引气入体,是彻头彻尾的凡人。
这在修真世家,是比死更残酷的耻辱。若非他是家主嫡子,早就被逐出家族,任其自生自灭。即便如此,他在族内也备受冷眼,连仆役之子都敢背后讥笑。
“快看,那个废物也在。”
“南宫家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出了这么个东西。”
“听说烈长老特意吩咐,要留他一命。是要让他亲眼看着全族死绝,再折磨至死吧?”
议论声飘进耳朵,南宫飞羽握紧拳头。
指甲刺入掌心,血渗出,又被雨水冲淡。
他不恨那些议论的人。
他只恨自己。
为什么是无脉者?
为什么偏偏是自己?
如果他有修为,哪怕只是炼气三层,也能在家族遭难时做点什么,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跪在这里等死。
“时辰到!”
刑场执事高喝。
烈九阳和楚龙渊同时起身。两人走到高台边缘,俯瞰刑场。
“今日之弈,三局两胜。”烈九阳声如洪钟,“规则很简单:你我各执一棋,弈于‘天地盘’。胜者,取对方所押一切。”
楚龙渊点头:“开始吧。”
两人同时抬手。
烈九阳掌心喷出一道赤红火焰,在空中凝聚成一枚火焰棋子,棋子表面有凤凰纹路,栩栩如生。
楚龙渊掌心升起土黄光芒,凝聚成一枚山形棋子,厚重沉稳。
两枚棋子飞向刑场上空,悬停在十丈高处。
下一刻,整个刑场震动起来。
青楚板地面浮现出纵横交错的线条,构成一张巨大的棋盘。棋盘每格一丈见方,线条金光流转,散发出玄奥的气息。
“天地盘!”有人惊呼。
这是只有棋鼎世家才掌握的至高棋具,能将棋局投影于现实,每一步落子,都会引发天地之力变化。
南宫飞羽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全身,呼吸都变得困难。他看到,棋盘线条蔓延过族人的身体,将他们“固定”在各自的位置上,仿佛真的成了棋盘上的楚子。
“第一局。”烈九阳屈指一弹。
火焰棋子落下,精准落在棋盘“天元”位。
轰!
棋子落下的瞬间,整个刑场的温度骤然升高,雨水在半空中就被蒸发,白雾弥漫。棋盘上亮起赤红光芒,沿着线条蔓延,所过之处,青楚板被烧得发红。
楚龙渊神色不变,山形棋子落下,落在“星”位。
土黄光芒亮起,与赤红光芒碰撞,发出滋滋声响。棋盘震动,地面裂开细微缝隙。
两人开始落子。
火焰棋与山形棋在棋盘上交错,每一步都引发天地异象。时而火焰滔天,时而山峦虚影浮现。刑场外围观的百姓惊呼连连,纷纷后退。
南宫飞羽死死盯着棋盘。
他看不懂棋局——天地盘的规则太过玄奥,远非凡人能理解。但他能看到别的东西。
丝线。
无数纤细的、半透明的丝线,从棋盘上升起,连接着高空中的两枚主棋,也连接着每一个落下的子力。这些丝线颜色各异,赤红的连接火焰棋,土黄的连接山形棋,还有一些灰色的、黑色的,在棋盘各处飘荡。
最让南宫飞羽心惊的是,有许多丝线连接着他和身后的族人。
那些丝线是……血红色的。
像血管,像命运的脐带,从族人体内抽出,向上延伸,最终汇入高空中的两枚主棋。
他看到父亲南宫青山身上的血线最粗,像小指般,此刻正剧烈颤抖,颜色在不断变淡。每变淡一分,父亲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他看到一个族妹,才六岁,身上的血线细如发丝,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小姑娘跪在地上,头低垂着,不知是昏迷还是死了。
他看到自己身上……
什么都没有。
没有血线,没有连接,干干净净。
仿佛他根本不是这场棋局的一部分,只是一个误入的旁观者。
南宫飞羽愣住。
为什么?
为什么只有他看不见血线?
不,等等。
他仔细看,发现自己并非完全没有“线”。有几根极细的、近乎透明的灰线,从他体内伸出,向上延伸。但它们没有连接棋盘,而是穿过棋盘,穿过高空,一直向上,延伸到云层之上,延伸到……他看不到的远方。
这些灰线,是什么?
“第一局,终。”
楚龙渊的声音将南宫飞羽拉回现实。
他抬头看去。
棋盘上,火焰棋与山形棋对峙,势均力敌。但仔细看,山形棋周围的土黄光芒更盛,隐隐压制了火焰棋的赤光。
“和局。”烈九阳脸色不太好看,“楚执事棋力又有精进。”
“烈长老客气。”楚龙渊微笑,“第二局,开始吧。”
两人收回棋子,重新开始。
这一次,棋局更加激烈。
火焰棋落下时,竟真的幻化出火凤虚影,在空中长鸣;山形棋落下时,则有山岳虚影镇压,地面隆隆作响。
刑场开始崩裂。
棋盘线条经过的地方,青楚板纷纷炸开,碎楚飞溅。靠近棋盘的几个南宫族人,被碎楚击中,惨叫着倒地,鲜血染红地面。
南宫飞羽看到,他们身上的血线,瞬间断裂。
断裂的瞬间,那些血线化作光点,被高空中的棋子吸收。火焰棋的光芒似乎亮了一分。
“原来如此……”南宫飞羽喃喃。
这不是棋局。
这是献祭。
以南宫全族的生命为祭品,供养这场“定鼎之弈”!
“父亲……”南宫飞羽嘶声喊道。
前排的南宫青山回过头,看了儿子一眼。那眼神复杂至极,有愧疚,有不舍,有绝望,最后化为一片死寂。
他摇了摇头,用口型说:“别说话。”
南宫飞羽咬紧牙关。
他看向高台上的烈九阳和楚龙渊。两人全神贯注于棋局,眼中根本没有刑场上的三百多条人命。对他们来说,这些不过是赌注,是筹码,是棋局运转所需的“燃料”。
该死。
你们都该死。
南宫飞羽心中涌起滔天恨意,但随即是更深的无力。
他只是一个无脉者,一个凡人。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如何复仇?
第二局,以烈九阳险胜告终。
火焰棋最后一步落下,火凤虚影扑灭了山形棋周围的土黄光芒。楚龙渊脸色微沉,但很快恢复平静。
“烈长老好手段。”
“承让。”烈九阳抚须而笑,目光扫过刑场,“那么,按照赌约,这些‘添头’,我就收下了。”
他抬手,指向南宫众人。
南宫飞羽感到一股灼热的力量笼罩全身,要将他“标记”为炎鼎世家的所有物。但那股力量触碰到他时,竟像遇到了什么阻碍,微微一滞。
烈九阳“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南宫飞羽身上。
“无脉者?”他挑眉,随即恍然,“难怪我的‘炎印’种不进去。罢了,一个废物,杀了便是。”
他屈指,要弹出一缕火焰。
“慢。”
楚龙渊忽然开口。
烈九阳皱眉:“楚执事要反悔?”
“非也。”楚龙渊摇头,目光落在南宫飞羽身上,若有所思,“这个无脉者……有点意思。烈长老,反正你要杀他,不如将他给我,如何?”
烈九阳眯起眼:“你要一个废物做什么?”
“研究。”楚龙渊微笑,“我山鼎世家对‘无脉者’有些兴趣,想研究其体质奥秘。作为交换,下一局若你胜,我多押一座灵楚矿。”
烈九阳心动了。
一座灵楚矿,价值远超过一个无脉者。
“好。”他点头,“那就给你。”
南宫飞羽心中一沉。
落入山鼎世家手中,恐怕比死更痛苦。
但他没有选择。
第三局开始。
这是决胜局。
烈九阳和楚龙渊都拿出了真本事。火焰棋与山形棋在空中碰撞,爆发出恐怖的能量波动。刑场彻底崩毁,地面裂开数丈宽的沟壑,许多南宫族人跌入其中,生死不明。
南宫飞羽死死盯着棋盘,盯着那些丝线。
他看到,随着棋局进行,连接族人的血线一根根断裂,光点被棋子吸收。父亲南宫青山的血线已经淡如薄雾,随时会断。
他看到,高空中两枚主棋周围,缠绕着密密麻麻的丝线,有红有黄,还有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细如牛毛的白色丝线——那是围观百姓散逸的情绪与生命力。
他还看到,烈九阳身上,有一根极粗的赤红丝线,直冲云霄,另一端没入虚空。那应该是连接炎鼎本尊的“鼎脉”。
而在烈九阳的胸口位置,那根鼎脉上,有一个“结”。
一个黑色的、扭曲的结。
那个结不大,但很显眼。它像肿瘤一样生长在赤红丝线上,不断吸收着丝线的能量,又释放出污浊的黑气。黑气沿着丝线蔓延,已经污染了小半截鼎脉。
南宫飞羽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本能地觉得,那是个“弱点”。
如果……如果能触碰到那个结……
“第三局,终!”
楚龙渊的声音响起。
南宫飞羽猛地回神。
棋盘上,山形棋占据了绝对优势,土黄光芒镇压全场。火焰棋被逼到角落,光芒黯淡。
烈九阳脸色铁青。
他输了。
不仅输了三座赤铜矿脉,还输掉了南宫全族——虽然山鼎世家也付出了地脉灵种和三十六名山奴,但显然,他损失更大。
“承让。”楚龙渊拱手,笑容温和,“那么,按照赌约,南宫三百一十七口,以及那枚地脉灵种,归我山鼎所有。烈长老的三座矿脉,三日内交割。”
烈九阳冷哼一声,拂袖转身。
但就在他转身的瞬间,异变陡生。
那枚被逼到角落的火焰棋,忽然剧烈颤抖起来,表面的凤凰纹路扭曲,竟浮现出一张狰狞的面孔。面孔张开嘴,发出无声的咆哮。
下一刻,火焰棋炸开了。
不是被击碎,是自爆。
恐怖的火焰能量席卷整个刑场,将棋盘线条尽数摧毁。爆炸中心,空间都微微扭曲,炽热的气浪将周围的一切都掀飞。
“不好!”
楚龙渊脸色大变,急忙后撤,同时祭出一面山形盾牌护身。
烈九阳也愣住了:“这……棋灵反噬?”
天地盘的棋子里,都封存着一缕“棋灵”。棋灵有灵性,但通常温顺可控。像这样自爆,只有一种可能——棋灵被某种污秽力量污染,失去了理智。
爆炸的火焰,大部分冲向楚龙渊,小部分却四散飞溅。
其中一缕,直射南宫飞羽。
南宫飞羽瞳孔收缩。
他看到了。
那缕火焰,表面缠绕着黑色的丝线——和烈九阳胸口那个“结”散发的黑气,一模一样。
火焰速度极快,眨眼即至。
南宫飞羽根本来不及躲闪。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火焰逼近,灼热的气息已经扑面,皮肤开始刺痛。
要死了。
这个念头浮现在脑海。
但就在火焰即将触及他额头的瞬间,南宫飞羽体内,那几根几乎看不见的灰线,忽然动了。
它们从南宫飞羽体内射出,迎向那缕火焰。
没有碰撞,没有爆炸。
灰线“穿过”了火焰。
然后,火焰……停住了。
不是熄灭,是被“定”在了半空中,距离南宫飞羽的额头只有一寸。火焰还在燃烧,黑气还在翻涌,但就是无法前进分毫。
南宫飞羽瞪大眼睛。
他看到,自己的灰线,缠绕在火焰上。灰线表面浮现出细密的、银色的符文,那些符文像锁链,将火焰牢牢锁住。
更让南宫飞羽震惊的是,顺着火焰,他的灰线竟然……逆流而上。
沿着火焰的来源,沿着爆炸的轨迹,一路向上,最终,触碰到了烈九阳胸口那个黑色的结。
那一瞬间。
南宫飞羽看到了很多东西。
他看到了烈九阳的过去:一个出身旁系的少年,如何靠狠辣手段爬上长老之位;他看到了烈九阳的执念:对权力的渴望,对主脉的嫉妒,对力量的贪婪;他看到了那个黑色结的成因——三年前,烈九阳为突破修为,偷偷修炼了一门禁忌魔功,功法反噬,在鼎脉上种下了这个“心魔之结”。
心魔之结,会不断吸收宿主的负面情绪,滋养壮大。当它成熟时,会彻底污染鼎脉,让宿主沦为只知杀戮的魔物。
烈九阳知道这个结的存在,一直在用炎鼎之力压制。但他不知道,这个结已经有了微弱的自我意识。
就在刚才,棋局败北的瞬间,烈九阳心中涌起的暴怒与不甘,被心魔之结捕捉、放大,并反向注入了火焰棋的棋灵中,导致了棋灵自爆。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楚火之间。
南宫飞羽的灰线触碰到心魔之结的瞬间,那个结剧烈颤抖起来,仿佛遇到了天敌。它想逃,但灰线已经缠绕上去。
然后,南宫飞羽做了一个他自己都没想清楚的动作。
他“扯”了一下。
顺着灰线,用意识,对着那个结,轻轻一扯。
不是物理的拉扯,是概念层面的“扰动”。
像用手指,拨动了一根绷紧的琴弦。
“嗡——”
烈九阳身体剧震。
他感到胸口一阵撕裂般的剧痛,鼎脉上的心魔之结,竟在这一刻,被某种外力……引爆了。
“噗!”
烈九阳喷出一大口黑血。
黑血落在地上,竟腐蚀出一个个深坑,冒出腥臭的黑烟。
“长老!”炎鼎世家的侍卫大惊,连忙上前搀扶。
烈九阳推开侍卫,死死盯着刑场方向,眼中满是惊疑与骇然。
刚才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一股极其诡异的力量,触碰了他的心魔之结。那股力量冰冷、虚无、仿佛来自……九幽之下。
是谁?
他目光扫过刑场。
楚龙渊?不可能,山鼎之力厚重,不是这种风格。
南宫余孽?更不可能,一群待宰羔羊。
那是谁?
烈九阳胸口剧痛,心魔之结虽然没被彻底引爆,但已经受了重创,需要立刻闭关镇压。他没时间细查,只能狠狠咬牙,对侍卫道:“走!”
说完,化作一道火光冲天而起,瞬息消失在天际。
刑场上,一片狼藉。
爆炸摧毁了小半个刑场,南宫族人死伤惨重,还活着的不足百人。楚龙渊收起山形盾牌,脸色阴沉。
他没想到烈九阳的棋子会自爆,更没想到烈九阳会突然重伤离去。
但赌约已经完成,南宫家现在是他的所有物。
“清点人数,活的带走,死的就地掩埋。”楚龙渊下令,目光落在南宫飞羽身上,微微一顿。
这个无脉者,刚才似乎……没死?
那缕火焰,明明射向了他,怎么消失了?
楚龙渊走到南宫飞羽面前,低头看着他。
南宫飞羽还跪在地上,低着头,身体微微颤抖。刚才那一瞬间的“触碰”,几乎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他现在头晕目眩,耳边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
“抬起头。”楚龙渊说。
南宫飞羽慢慢抬头。
四目相对。
楚龙渊看到了一双眼睛。
一双……空洞的眼睛。
不是麻木,不是绝望,是真的空洞。瞳孔深处,仿佛有灰色的雾气在旋转,深不见底。
楚龙渊心中莫名一寒。
他修行两百余年,见过无数人,但这种眼神,他第一次见。
“你……刚才做了什么?”楚龙渊问。
“我……”南宫飞羽开口,声音沙哑,“我不知道。火焰……突然停了。”
他说的是实话。
他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那些灰线,那个结,那一扯……都像是幻觉,又真实得可怕。
楚龙渊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伸手,按在南宫飞羽额头。
一股温厚的力量涌入南宫飞羽体内,探查他的经脉、丹田、识海。
片刻后,楚龙渊收手,眉头紧皱。
确实是无脉者。
经脉全堵,丹田死寂,识海混沌,标准的废物。
那刚才的异样感,是错觉?
楚龙渊摇摇头,不再多想。一个无脉者,再怎么古怪,也翻不起浪。他转身,对下属道:“带走。”
两名山鼎侍卫上前,将南宫飞羽拖起,用铁链锁住,押往囚车。
南宫飞羽踉跄走着,回头看了一眼刑场。
父亲南宫青山还跪在那里,低着头,一动不动。一个山鼎侍卫上前探查,然后对楚龙渊摇头:“死了。”
南宫飞羽身体一震。
死了?
父亲……死了?
那个曾经将他护在身后、为他挡下无数冷眼的男人,那个明知他是废物却从未放弃他的父亲,死了。
就这么死了。
像一条狗,死在冰冷的刑场上,死在一场与他无关的赌局中。
南宫飞羽张了张嘴,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眼泪涌出,混着雨水,滑落脸颊。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练剑。虽然他学不会,父亲还是耐心地一遍遍示范。最后,父亲摸着他的头说:“羽儿,修不了仙,没关系。爹护你一辈子。”
可现在,爹死了。
护不住他了。
也护不住任何人了。
南宫飞羽被押上囚车,和其他幸存的南宫族人挤在一起。囚车是特制的,栏杆上刻着禁制符文,封锁灵气。
车缓缓驶离刑场。
雨还在下。
南宫飞羽靠在栏杆上,看着越来越远的刑场,看着父亲倒下的地方,看着满地的尸体和血迹。
他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中已没有泪水。
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的灰。
他看到了。
看到那些死去的族人身上,血线断裂后,有细小的光点飘散,大部分被天地吸收,小部分……飘向他。
那些光点,是残留的“气运”。
无主的气运。
它们飘到南宫飞羽身边,想融入他体内,却被那几根灰线阻挡,只能在周围盘旋,最终,被灰线……吸收。
不是融入身体,是被灰线“吞噬”。
每吞噬一个光点,灰线就凝实一分,颜色从近乎透明,变得稍微可见一些。
南宫飞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有了一丝微弱的变化。
好像……不那么虚弱了?
他不知道这是好是坏。
但他知道,从现在起,他只有一个人了。
一个人,在这个吃人的世界,活下去。
然后,复仇。
对炎鼎世家。
对山鼎世家。
对所有将人命当筹码的棋手。
囚车驶出青岚城,驶入荒野。
雨渐渐小了。
天边,乌云散开一线,露出黯淡的日光。
南宫飞羽抬起头,看着那线光。
他忽然想起祖父说过的一句话。
那句话,他以前不懂,现在懂了。
“当你无路可走时,就看看天。天无绝人之路,因为天……本身就是路。”
南宫飞羽握紧拳头。
指甲再次刺入掌心,血渗出。
这一次,他没有松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