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人皇重伤
天鼎城的废墟上,硝烟还未散尽。
那些被金色光芒轰塌的城墙,那些被火焰烧焦的房屋,那些被鲜血染红的街道,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刚刚结束的那场大战的惨烈。
三万个神族使者,死了一万五。
五万个人族战士,死了三万。
剩下的两万人,个个带伤。
但他们都活着。
活着,就有希望。
雷灵儿躺在临时搭建的帐篷里,昏迷不醒。
她的身上,有十个血洞。那是为了救烈九炎,被神族使者的金光贯穿的。那些血洞很深,几乎穿透了她的身体。医师们用尽了所有的丹药,才勉强止住了血。
但她还没有醒。
风灵韵坐在她身边,握着她手。
那只手,很冷。
“灵儿。”她的声音沙哑,“你醒醒。”
没有回答。
只有那微弱的呼吸,证明她还活着。
风灵韵的眼泪流下来。
但她没有哭出声。
因为她知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烈九炎站在帐篷外,一动不动。
他的伤也很重。那些魔念的反噬,差点要了他的命。但他还站着。
他不敢进去。
不敢看雷灵儿那张苍白的脸。
不敢面对那个为他挡了十道金光的人。
“是我害了她。”他喃喃。
虎烈山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
他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动作,很轻。
却比任何话都重。
天鼎殿中,南宫飞羽盘膝而坐。
九根灰线在他体内缓缓游走。
那些灰线,比三天前暗淡了许多。刚才那一战,消耗了他太多的力量。那九道巨大的光柱,杀了一万五千个神族使者,但也几乎抽干了他的灵力。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眼窝深陷。那些黑色的纹路,又开始蔓延了——从掌心,到手腕,到小臂,到肘部。它们像无数条细小的蛇,在他皮肤下游走。
那些魔念,又活跃了。
它们在欢呼。
因为他又虚弱了。
因为他的破绽,又大了。
“南宫飞羽。”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南宫飞羽睁开眼睛。
玄清雪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药。
她走到他面前,蹲下。
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那双疲惫的眼睛,那满手臂的黑色纹路。
她的心,揪紧了。
“喝了。”她说。
南宫飞羽接过碗,喝了一口。
那药很苦。
但他没有皱眉。
只是喝完。
然后,他看着玄清雪。
“雷灵儿怎么样了?”他问。
玄清雪说:“还没醒。”
南宫飞羽沉默。
玄清雪说:“风灵韵守着她。烈九炎在外面站着。”
南宫飞羽点头。
玄清雪看着他。
“你呢?”
南宫飞羽说:“什么?”
玄清雪说:“你怎么样?”
南宫飞羽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说:“没事。”
玄清雪看着他。
“你骗人。”
南宫飞羽没有说话。
玄清雪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很冷。
“南宫飞羽,”她说,“你不能倒下。”
南宫飞羽看着她。
“我知道。”
玄清雪说:“知道就好。”
她靠在他肩上。
两人就这样坐着。
没有说话。
只是坐着。
很久很久。
三天后,雷灵儿醒了。
她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样东西,是风灵韵的脸。
那张脸,比三天前更瘦了。眼窝更深了,颧骨更高了,嘴唇上全是干裂的皮。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
看到她醒来,那双眼睛亮了一下。
“醒了?”风灵韵问。
雷灵儿点头。
她想说话,但喉咙干得说不出。
风灵韵端过一碗水,喂她喝下。
雷灵儿喝完,终于能开口了。
“几天了?”
“三天。”
雷灵儿沉默。
三天。
她昏迷了三天。
她看着风灵韵。
“你一直在这里?”
风灵韵点头。
“一直。”
雷灵儿看着她。
看着那张疲惫的脸,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谢谢。”她说。
风灵韵摇头。
“不用谢。”她说,“你是同伴。”
雷灵儿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对,同伴。”
她挣扎着想坐起来。
但刚一动,胸口的伤就疼得她龇牙咧嘴。
“别动。”风灵韵说,“你伤得很重。”
雷灵儿说:“我知道。但我想去看看他。”
风灵韵知道她说的是谁。
南宫飞羽。
那个也受了重伤的人。
“他没事。”风灵韵说,“玄清雪守着他。”
雷灵儿点头。
但她还是想去看。
风灵韵看着她。
“你躺着。”她说,“我去叫他来。”
她站起来,向外走去。
雷灵儿看着她的背影。
忽然觉得,这个比自己大两岁的女子,真的比自己坚强。
南宫飞羽走进帐篷时,雷灵儿正躺在床上,看着帐篷顶。
她的脸色还很苍白,但眼睛里有光。
看到他进来,她的眼睛亮了。
“你来了。”
南宫飞羽点头。
他走到床边,坐下。
看着她。
看着那张苍白的脸,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谢谢你。”他说。
雷灵儿愣住了。
“谢我什么?”
南宫飞羽说:“谢你救了烈九炎。”
雷灵儿摇头。
“不用谢。”她说,“他是同伴。”
南宫飞羽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说:“对,同伴。”
他看着她的伤口。
那些血洞,虽然愈合了,但还留着触目惊心的疤痕。
“疼吗?”他问。
雷灵儿想了想。
“疼。”她说。
南宫飞羽说:“那还挡?”
雷灵儿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不挡,他就死了。”
南宫飞羽沉默。
他看着这个十九岁的少女。
看着她眼中的坚定。
他知道,她长大了。
不再是那个躲在父亲身后撒娇的大小姐了。
她是雷鼎的家主。
是战士。
是英雄。
“雷灵儿。”他说。
雷灵儿看着他。
“嗯?”
南宫飞羽说:“谢谢你活着。”
雷灵儿的眼眶红了。
但她没有让眼泪流下来。
她只是点头。
“嗯。”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虎烈山冲进来。
他的脸色很难看。
“妖帝!”他说,“姒文渊又来了!”
南宫飞羽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么快?
他站起来。
“多少人?”
虎烈山说:“一个人。”
南宫飞羽愣住了。
一个人?
“就他一个?”
虎烈山点头。
“就他一个。站在城外百丈处,说要见您。”
南宫飞羽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说:“我去。”
玄清雪拦住他。
“你伤还没好。”
南宫飞羽看着她。
“我知道。”他说,“但我必须去。”
玄清雪说:“为什么?”
南宫飞羽说:“因为他要见的,是我。”
他轻轻拨开她的手。
“等我回来。”
他走了。
玄清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她的手,握紧。
然后,她也跟上去。
雷灵儿挣扎着想坐起来。
但她动不了。
“风灵韵!”她喊道,“你去!”
风灵韵点头。
她也跟上去。
烈九炎也跟上去。
虎烈山也跟上去。
一群人,向城外走去。
城外百丈处,姒文渊站在那里。
他穿着一身金色的长袍,周身笼罩着淡淡的金光。他的面容俊美,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一个人。
就他一个人。
面对着一座城。
面对着一城的战士。
但他没有一丝惧色。
因为他知道,那些战士,杀不了他。
因为他是姒文渊。
是监守者之首。
是神族的代理人。
是三万年来,最可怕的敌人。
南宫飞羽走到他面前,停下。
两人相隔三丈,对视。
一息。
两息。
三息。
然后,姒文渊笑了。
“南宫飞羽,”他说,“你看起来,不太好。”
南宫飞羽没有说话。
姒文渊说:“三天前那一战,消耗了你太多的力量。那些魔念,又开始反噬了吧?”
他看着南宫飞羽的手臂。
那些黑色的纹路,已经蔓延到了手肘。
“最多一个月。”他说,“一个月后,那些魔念就会彻底吞噬你。”
南宫飞羽看着他。
“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姒文渊摇头。
“不。”他说,“我来,是给你一个机会。”
南宫飞羽挑眉。
“机会?”
姒文渊点头。
“对。机会。”
他看着南宫飞羽。
“投降。归顺神族。我可以帮你压制那些魔念。”
“你可以活下去。”
“你的那些朋友,也可以活下去。”
南宫飞羽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投降?”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能从刑场上活下来吗?”
姒文渊没有说话。
南宫飞羽说:“因为我不投降。”
“三年前,他们要我死,我不投降。”
“现在,你也要我死,我也不投降。”
他看着姒文渊。
“来吧。”
姒文渊的脸色变了变。
但他很快恢复镇定。
“好。”他说,“那就别怪我了。”
他抬起手。
一道金色的光芒,从他掌心涌出。
那光芒,和三天前不一样。
它更亮,更强,也更——诡异。
那是金色的火焰。
燃烧着的金色火焰。
神族本源的力量。
南宫飞羽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感觉到了。
那火焰中,蕴含着毁灭一切的力量。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力量。
“这是神火。”姒文渊说,“神族本源的力量。”
他看着南宫飞羽。
“你挡不住的。”
金色的火焰,向他扑来。
南宫飞羽没有躲。
九根灰线,从他体内涌出。
它们在他身前编织成一道屏障。
金色火焰撞在屏障上。
轰——!
剧烈的冲击向四面八方扩散。
南宫飞羽后退一步。
那道屏障,出现了裂纹。
姒文渊笑了。
“我说过,你挡不住。”
他再次催动火焰。
更多的金色火焰,从掌心涌出。
它们撞击在那道屏障上。
裂纹,越来越大。
南宫飞羽的脸色越来越白。
他的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但他没有退。
他咬着牙,继续催动那些灰线。
一息。
十息。
三十息。
五十息。
终于——
轰!
那道屏障,碎了。
金色火焰,向他扑来。
太快了。
快到南宫飞羽来不及躲。
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银灰色的光芒从他体内涌出。
那是织者的力量。
是姒文命留给他的最后礼物。
那光芒,与金色火焰碰撞。
再次爆炸。
南宫飞羽被震飞出去。
他重重摔在地上,喷出一口鲜血。
他的胸口,有三根肋骨断了。
他能感觉到,那些断裂的骨头,刺进了他的肺里。
每一次呼吸,都像刀割。
但他还活着。
姒文渊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银灰色的眼睛。
看着他嘴角的血迹。
看着他胸口那道深深的掌印。
笑了。
那笑容很冷。
“南宫飞羽,”他说,“你太弱了。”
“不配做织者的容器。”
他抬起手。
金色的火焰,再次凝聚。
对准南宫飞羽的头颅。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幽蓝色的光芒从旁边射来。
那是玄清雪的冰刃。
姒文渊侧身躲过。
但那一瞬间,玄清雪已经冲到了南宫飞羽身边。
她抱住他。
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他面前。
“想杀他,先杀我。”
姒文渊看着她。
看着这个断了一臂的女子。
看着她眼中的坚定。
笑了。
“有意思。”他说,“真有意思。”
他看着南宫飞羽。
“你的女人,比你勇敢。”
南宫飞羽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玄清雪。
看着她的背影。
看着那个挡在他面前的人。
他的眼睛,红了。
但他没有让眼泪流下来。
“玄清雪……”他的声音沙哑。
玄清雪没有回头。
“别说话。”她说,“我带你走。”
她抱起他。
他比她重很多。
但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向城里走去。
姒文渊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他没有追。
因为他知道,追也没用。
那个女人,会用命保护那个人。
而他,不想浪费这个时间。
“南宫飞羽。”他开口。
南宫飞羽没有回头。
姒文渊说:“一个月后,我会再来。”
“到时候——”
他顿了顿。
“希望你还活着。”
他转身,向虚空中走去。
消失在金色的光芒中。
玄清雪抱着南宫飞羽,一步一步,走进城。
走进那些惊恐的目光。
走进那些担忧的呼喊。
走进——天鼎殿。
天鼎殿中,医师们围在南宫飞羽身边。
他的胸口,塌陷了一块。
那是被姒文渊一掌拍碎的。
三根肋骨,断了。
其中一根,差点刺穿他的心脏。
医师们用尽了所有的方法,才把那些骨头复位。
但那只是暂时的。
他需要时间恢复。
需要时间让那些骨头愈合。
但姒文渊只给了他一个月。
一个月后,他会再来。
那时候,他能站起来吗?
没有人知道。
玄清雪守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
那只手,很冷。
但她没有松开。
“南宫飞羽。”她轻声说,“你醒醒。”
没有回答。
“你说过,会活着回来的。”
还是没有回答。
“你说话不算话吗?”
那只手,轻轻动了一下。
玄清雪猛地抬头。
南宫飞羽的眼睛,缓缓睁开。
那双眼睛——
是银灰色的。
但银灰色的深处,那丝黑芒更浓了。
像一片乌云,遮住了半边阳光。
他看着玄清雪。
嘴角微微上扬。
那笑容很轻,很淡。
“又哭了。”他说。
玄清雪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但她笑了。
“你醒了。”
南宫飞羽点头。
“醒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那里,缠满了绷带。
那些绷带下,是三根断裂的肋骨。
“姒文渊呢?”他问。
玄清雪说:“走了。”
南宫飞羽沉默。
走了。
但还会再来。
一个月后。
那时候,他还能站起来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必须站起来。
为了那些信任他的人。
为了那些死去的人。
为了——人间。
“玄清雪。”他说。
玄清雪看着他。
“嗯?”
南宫飞羽说:“帮我叫周文轩来。”
玄清雪愣住了。
“周文轩?”
南宫飞羽点头。
“他需要做一件事。”
周文轩走进天鼎殿时,南宫飞羽正靠在床头。
他的脸色还是很白,但眼睛里有光。
“你找我?”周文轩问。
南宫飞羽点头。
“坐下。”
周文轩在他床边坐下。
南宫飞羽看着他。
“文轩,”他说,“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周文轩说:“什么事?”
南宫飞羽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说:“推演。”
“用你的天机眼,推演一个月后那一战的结局。”
周文轩的手微微收紧。
推演。
用天机眼推演。
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要消耗大量的生命。
意味着可能会死。
“你知道代价吗?”他问。
南宫飞羽点头。
“知道。”
周文轩说:“那你还让我做?”
南宫飞羽看着他。
“因为只有你能做。”
周文轩沉默了。
他看着南宫飞羽。
看着他那双银灰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坚定,也有——恳求。
恳求他帮忙。
恳求他——用命去换一个答案。
“好。”他说。
南宫飞羽看着他。
“谢谢你。”
周文轩摇头。
“不用谢。”他说,“你是我的兄弟。”
他站起来,向外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住。
没有回头。
“南宫飞羽。”
“嗯?”
“如果我死了……”
南宫飞羽打断他。
“你不会死的。”
周文轩没有说话。
他只是继续向前走。
消失在门口。
南宫飞羽看着他的背影。
很久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
一个月。
还有一个月。
他必须在这一个月里,恢复力量。
必须变得更强。
强到能打败姒文渊。
强到能保护所有人。
强到——
活下去。
远处,虚空中。
那双金色的眼睛,再次睁开。
它看着天鼎城的方向。
看着那间灯火通明的殿。
看着那个躺在床上的年轻人。
嘴角,勾起一抹笑。
“一个月。”它喃喃,“一个月后,一切都会结束。”
它闭上眼睛。
但那道目光,始终没有离开。
始终在看着。
等着。
等着那个人,恢复。
等着那个人,变强。
等着那个人——
成为真正的对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