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短暂的安宁
胜利后的第七天,青丘山的黎明来得格外温柔。
那轮太阳从东方升起,金色的光芒穿过薄薄的晨雾,洒在这座刚刚经历过战火、如今已经彻底重建的山上。那些新建的房屋,那些新栽的树木,那些新铺的道路,都在晨光中闪闪发光,像是在诉说着新生的希望。
晨雾很淡,像一层薄纱,笼罩在山腰上,笼罩在那些新建的村落上,笼罩在那些刚刚抽出新芽的树枝上。雾气中夹杂着泥土的清香和花朵的芬芳,那是春天的味道,是生命的味道,是希望的味道。
山脚下,虎族的村落已经建好了。
那些黑色的帐篷整齐地排列着,像一支随时准备出征的军队。但此刻,没有出征,只有生活。虎族的妇人们在帐篷前生火做饭,炊烟袅袅升起,和晨雾混在一起。虎族的孩子们在空地上追逐打闹,他们的笑声清脆而纯净,像山间的溪流。
虎烈山站在村口,看着这一切。
他的脸上,那道长长的疤痕在晨光中格外醒目。那是之前大战时留下的,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永远消不掉了。但他不在乎。
“活着就好。”他常这样说。
此刻,他正看着那些孩子,嘴角带着一丝笑。那些孩子里,有他大哥虎煞的儿子。那孩子才七岁,已经长得很壮实了,虎头虎脑的,和他爹一个样。
“烈山叔!”那孩子跑过来,手里举着一只刚抓到的蚂蚱,“你看!”
虎烈山低头看了看那只蚂蚱,笑了。
“不错,抓得好。”
孩子咧嘴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我以后要像你一样,当大将军!”
虎烈山摸了摸他的头。
“好,我等你。”
孩子又跑开了,继续追蚂蚱。
虎烈山看着他的背影,想起了虎煞。
大哥,你看到了吗?你儿子,很好。
山腰上,鹏族的村落建在树上。
那些用藤蔓和树枝搭建的巢穴,一个个悬挂在枝头,像一颗颗巨大的果实。鹏族的孩子们在巢穴间飞来飞去,练习着飞行。有的飞得稳,有的飞得跌跌撞撞,但没有一个放弃。
鹏九已经不在了。
但他留下的那些年轻鹏族战士,正在教这些孩子。他们飞得很高,高到几乎看不见,但他们的声音从空中传来,清晰而有力。
“翅膀要展开!对,就是这样!”
“用力!再用力!”
“别怕,摔不死的!”
那些孩子们咯咯笑着,继续飞。
最高的那棵树上,挂着一个风铃。
那是鹏九天和鹏十三一起做的。风一吹,就会发出清脆的声音。鹏九死之前,把它挂在这里,说:“让哥和十三,一直看着我们。”
此刻,风铃在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悦耳的声音。
像是在笑。
又像是在守护。
山腰另一侧,蛇族的村落建在地下。
那些曲折幽深的洞穴,像一座迷宫。但蛇族的人不怕迷路,他们生在这里,长在这里,死也要死在这里。
蛇媚也不在了。
但她的妹妹蛇媚——不对,蛇媚已经死了。应该说,蛇媚的妹妹,叫蛇灵儿,一个十七岁的少女,成了蛇族的新族长。
此刻,她站在洞口,看着那些正在劳作的族人。
她的眼睛还有些红肿,但她没有哭。
因为姐姐说过,蛇族,没有丢脸。
“族长。”一个蛇族长老走过来,“毒阵布置好了。任何入侵者,只要踏进蛇谷半步,就会被毒死。”
蛇灵儿点头。
“好。”
长老看着她,犹豫了一下。
“族长,您......还好吗?”
蛇灵儿沉默了一息。
然后,她说:“我姐姐死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长老看着她。
“什么话?”
蛇灵儿说:“她说,她不怕了。”
她的眼泪流下来。
但她笑了。
“我也不怕了。”
山腰更远处,狼族的村落建在山坡上。
那些简陋但坚固的石屋,在晨光中泛着灰白色的光。狼族的猎手们已经起来了,正在山坡上训练。他们奔跑着,跳跃着,像一道道灰色的闪电。
狼无影死了。
但他留下的那些狼族战士,正在训练新一代的猎手。他们的啸声在山坡上回荡,悲凉而壮烈,像是在呼唤那些死去的英魂。
“快!再快一点!”
“咬住!不要松口!”
“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
那些年轻的狼族猎手,咬着牙,拼命奔跑。
山坡最高处,立着一块石碑。
碑上刻着狼无痕的名字,还有他父亲狼啸天的名字。
狼无影死之前,让人把这块碑立在这里。他说:“让爹和哥,一直看着我们。”
此刻,晨光照在碑上,将那两个名字染成一片金色。
像是在祝福。
又像是在守望。
山脚下,熊族的村落建在山谷里。
那些巨大的石屋,像一座座小山。熊族的力士们已经起来了,正在搬运石头,修建新的房屋。他们的身上全是汗,但他们的脸上全是笑。
熊霸死了。
但他留下的那些熊族力士,正在用他们的力气,重建家园。他们不擅长说话,只会默默地干活。但他们的沉默,比任何话都重。
“嘿哟!嘿哟!”
那号子声,在山谷中回荡。
有力而坚定。
像是在说:我们还在。
山腰东侧,猿族的村落建在树上。
那些用藤蔓和树枝搭建的房屋,精致而巧妙。猿族的智者们已经起来了,正坐在树下下棋。他们一边下,一边算,算着未来的吉凶。
猿洪死了。
但他留下的那些竹简和石子,还在。那些竹简上,记载着他一生的推演。那些石子上,排列着他最后的卦象。
猿族的新族长,是一个年轻的猿人,叫猿通。他蹲在树梢上,手里握着一枚玉简,那是猿洪留下的最后一份推演。
玉简上只有一句话:“他会赢的。”
猿通看着那句话,笑了。
“叔,你算对了。”
山腰西侧,鹿族的村落建在草原上。
那些用茅草搭建的房屋,简单而温暖。鹿族的少女们已经起来了,正在草原上跳舞。她们的舞姿轻盈而优美,像是在庆祝什么。
鹿鸣死了。
但他留下的那些鹿族少女,不再抖了。她们跳着舞,唱着歌,用她们的舞姿和歌声,抚慰那些受伤的心灵。
“啦啦啦,啦啦啦......”
那歌声,在草原上飘荡。
温柔而治愈。
像是在说:不怕了,我们都在。
山脚下,湖边,蛟族的村落建在水上。
那些建在水上的木屋,随着波浪轻轻摇晃。蛟族的族人们已经起来了,正在湖边钓鱼。他们的眼睛,都看着湖水,很专注,也很平静。
蛟青死了。
但他留下的那些蛟族族人,终于抬起了头。他们不再低着头,不再愧疚,不再觉得欠谁的。他们只是活着,平静地活着。
湖边,立着一块碑。
碑上刻着蛟青的名字,还有一行小字:“蛟族,不欠了。”
此刻,晨光照在碑上,将那些字染成金色。
像是在宣告。
又像是在告别。
青丘山顶,天妖殿前。
那座巨大的广场上,立着一座碑。
碑高十丈,宽三丈,通体由黑色的巨石砌成。碑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名字。
那是在那场战争中死去的人的名字。
三万七千四百二十一个名字。
三万七千四百二十一条命。
碑顶,刻着九个最大的名字。
虎煞,鹏九天,蛇姬,狼无痕,熊霸,猿洪,鹿鸣,蛟青,白素素。
九族族长。
九个用生命换来胜利的人。
在这些名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周文轩”。
那个用天机眼推演出破绽,耗尽生命的人。
他的名字,被刻在那些族长的旁边。
因为他也一样,用命换来了胜利。
此刻,碑前站着两个女子。
一个是玄清雪,穿着一身素白的长裙,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她的断臂处已经完全愈合了,那只新生的手和原来一模一样,只是手心上有一道淡淡的痕迹。
那是九族血脉留下的印记。
是永远无法抹去的印记。
也是荣耀的印记。
另一个是柳如烟,穿着一身淡青色的长裙,怀里抱着一个孩子。那孩子是个男孩,快一岁了,长得虎头虎脑的,眉眼间全是周文轩的影子。
她们站在碑前,已经站了很久。
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那些名字。
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落在碑前。
那些落叶,像是那些死去的人在回应她们。
又像是在告别。
柳如烟轻声开口。
“文轩哥哥,我来看你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淡,却让玄清雪的心猛地一颤。
柳如烟继续说:“孩子也来了。他叫周念轩,是你走之后,我给他取的。”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念轩,叫爹。”
孩子睁着大眼睛,看着那座碑。他不知道什么是爹,不知道什么是死,不知道什么是英雄。但他看着那座碑,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小手,指着碑上的名字。
“啊......啊......”
他叫着,像是在喊谁。
柳如烟的眼泪流下来。
但她笑着。
“对,那是你爹。”
她抱着孩子,往前走了一步,让孩子的手可以碰到那座碑。
孩子的手,触碰到那些刻痕。
那些深深的、永远无法抹去的刻痕。
他笑了。
咯咯地笑。
像是周文轩在逗他。
柳如烟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但她没有擦。
就让它们流。
“文轩哥哥,”她说,“你放心。我会把孩子养大的。我会让他知道,他爹是个英雄。我会让他,像你一样,做个好人。”
风吹过,卷起更多的落叶。
那些落叶,在碑前打转。
像是在回应她。
又像是在拥抱她。
玄清雪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柳如烟,看着那个孩子,看着那座碑。
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
那里,也有一个生命在跳动。
那是她和南宫飞羽的女儿。
刚怀上不久。
她还没有告诉南宫飞羽。
她想等一个合适的机会。
一个开心的、没有悲伤的机会。
她看着那座碑,轻声说:“白素素,你在天上看着吗?我怀孕了。是个女儿。等生下来,我带她来看你。”
风吹过,带着一丝暖意。
像是在回应她。
又像是在祝福她。
远处,南宫飞羽站在山崖边,看着这一切。
他怀里抱着南宫念雪。
那孩子刚满周岁,白白胖胖的,眼睛又大又亮。他正伸着手,想要抓他父亲的头发,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爹......爹......”
他已经会叫爹了。
虽然叫得还不清楚,但每次叫,都能让南宫飞羽的心软成一滩水。
“念雪乖。”南宫飞羽轻声说,“看,那是你娘。”
孩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看到了那个站在碑前的白衣女子。
“娘......娘......”
他叫得更欢了。
南宫飞羽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比任何时候都温柔。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那张小脸,像玄清雪。
那双眼睛,像他。
那笑容,像白素素。
“念雪,”他轻声说,“你知道吗,你的名字,是你娘取的。”
孩子睁着大眼睛,看着他。
“‘念雪’,思念白素素。”
他看着那座碑。
看着碑顶那个最大的名字。
白素素。
那个用命救了他的人。
那个用命救了玄清雪的人。
那个用命救了整个人间的人。
“白素素,”他轻声说,“你看到了吗?我们的儿子。叫念雪。”
风吹过,带着一丝暖意。
像是在回应他。
又像是在笑。
南宫念雪忽然“咯咯”笑起来,小手伸向虚空,像是要抓什么东西。
南宫飞羽愣了一下。
他看着孩子的手,看着那片虚空。
那里,什么都没有。
但孩子笑得很开心。
像是看到了什么。
南宫飞羽的心,猛地一颤。
“白素素......是你吗?”
没有回答。
只有风,轻轻地吹。
南宫飞羽抱紧孩子。
“谢谢你。”他轻声说,“一直看着我们。”
远处,虎烈山走过来。
他走到南宫飞羽身边,单膝跪下。
“妖帝。”
南宫飞羽看着他。
“起来。”
虎烈山站起来。
“妖帝,各地的重建工作,已经基本完成了。”他说,“九族的村落都建好了,人族的城池也修复了。粮食够吃,物资够用,伤员都安置好了。”
他顿了顿。
“还有一件事。”
南宫飞羽看着他。
“什么事?”
虎烈山说:“今天早上,边境传来消息,那些仆从......没有再来。它们好像退了。”
南宫飞羽的眉头微微皱起。
退了?
它们为什么要退?
它们明明可以继续收割,继续壮大,继续逼近。
为什么要退?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不正常。
“继续盯着。”他说,“有任何动静,立刻报告。”
虎烈山点头。
“是。”
他转身,向山下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住。
没有回头。
“妖帝。”
“嗯?”
“今天是个好日子。”
他走了。
南宫飞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很久很久。
然后,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对,好日子。”
他迈步,向那座碑走去。
向玄清雪走去。
向他的家走去。
山顶的另一边,有一座新立的墓。
墓不大,只是一个小小的土包,前面立着一块木牌。木牌上刻着三个字——
“雷灵儿”。
雷鼎的家主。
那个十九岁的少女。
那个用命救了烈九炎的人。
那个在最后一刻,引爆丹田,与三千仆从同归于尽的人。
她的墓前,跪着一个人。
烈九炎。
他已经跪了三天三夜。
不吃不喝,不眠不休。
只是跪着。
看着那块木牌。
看着那三个字。
看着那张永远年轻的脸。
“雷灵儿。”他开口,声音沙哑,“你为什么要救我?”
没有回答。
只有风,轻轻地吹。
烈九炎说:“我体内有嗔魔和慢魔,我早晚会变成怪物。你救我干什么?让我死了算了。”
他的眼泪流下来。
但他没有擦。
就让它们流。
“你知道吗,你死的时候,我差点就失控了。”他说,“那些魔念,疯狂地翻涌。它们想趁我悲伤的时候,夺舍我。”
“但我没有让它们得逞。”
“因为我想,如果我变成怪物,你岂不是白死了?”
他笑了。
那笑容很苦。
“所以我还活着。还撑着。”
他伸出手,轻轻抚过那块木牌。
那只手,在颤抖。
“雷灵儿,你放心。我会撑下去的。撑到不能再撑的那一天。”
“到时候,我就来找你。”
“你等着我。”
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落在木牌前。
那些落叶,像是雷灵儿在回应他。
又像是在告别。
烈九炎站起来。
他的腿已经麻了,但他没有倒下。
他转身,向山下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住。
没有回头。
“雷灵儿。”
“谢谢你。”
他走了。
身后,那块木牌在风中轻轻摇晃。
像是在点头。
又像是在挥手。
山脚下,虎族的村落里,正在举行一场婚礼。
新郎是虎烈山的副将,叫虎烈云,是个年轻的虎族战士。新娘是狐族的少女,叫白灵儿,是白素素的远房侄女。
他们相爱了。
在战争期间,一起战斗,一起流血,一起活下来。
现在,他们要成亲了。
虎烈山是主婚人。
他站在高台上,看着这对新人。
他们的脸上,都带着幸福的笑容。
那种笑容,是在经历了死亡之后,才会有的珍惜。
“一拜天地——”
两人转身,对着天空,深深一拜。
天空中,飘着几朵白云,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照在他们身上。
“二拜高堂——”
两人转身,对着双方的长辈,深深一拜。
虎烈云的长辈已经死了,白灵儿的长辈也死了。但他们对着虚空拜,相信那些死去的人,在天上看着他们。
“夫妻对拜——”
两人转身,对着彼此,深深一拜。
额头,几乎碰到一起。
他们看着彼此。
近在咫尺。
那双眼睛里,只有对方。
“送入洞房——”
台下,欢呼声震天动地。
那些欢呼声,在山谷中回荡。
在青丘山上回荡。
在那些死去的人的耳边回荡。
南宫飞羽站在人群中,看着这一切。
玄清雪站在他身边,抱着念雪。
念雪看着那些热闹的人群,咯咯地笑。
“真好啊。”玄清雪说。
南宫飞羽点头。
“是啊。”
他看着那对新人,忽然想起了自己和玄清雪成亲的那天。
那天,也是这么热闹。
那天,也是这么多人。
那天,也是这么开心。
“我们成亲那天,”他轻声说,“也是这样的。”
玄清雪笑了。
“比这热闹多了。”
南宫飞羽说:“对,比这热闹多了。”
玄清雪看着他。
“你想他们了?”
南宫飞羽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点头。
“想。”
玄清雪知道他说的是谁。
虎煞,鹏九天,蛇姬,狼无痕,熊霸,猿洪,鹿鸣,蛟青,白素素。
还有周文轩。
还有雷灵儿。
还有那么多人。
“他们会看到的。”玄清雪说。
南宫飞羽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玄清雪指着他的心口。
“因为他们在这里。”
南宫飞羽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那里,有九道血脉封印。
虎煞的金色,鹏九天的青色,蛇姬的墨绿色,狼无痕的银灰色,熊霸的土黄色,猿洪的青灰色,鹿鸣的白色,蛟青的青黑色,白素素的银白色。
九种颜色,九道光芒,九条命。
他们用自己的命,换了他的命。
用他们的未来,换了他的未来。
用他们的一切,换他——活下去。
“对。”他说,“他们在这里。”
就在这时,他的心口,忽然痛了一下。
很轻,很淡,只是一瞬间。
但他感觉到了。
那是那九道封印,在痛。
玄清雪看到他眉头皱了一下。
“怎么了?”
南宫飞羽摇头。
“没什么。”
他不想让她担心。
但他的手,不自觉地按在胸口。
那里,那些魔念,还在沉睡。
但它们没有消失。
它们只是睡着了。
等他虚弱的时候,等他不注意的时候,等那些封印松动的时候——
它们会醒过来。
会再次反扑。
会再次试图夺舍他。
他不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来。
但他知道,那一天,一定会来。
远处,人群中,柳如烟抱着孩子,看着那对新人。
她的眼睛,有些红。
但她笑着。
“念轩,”她轻声说,“你看,他们在成亲。”
孩子睁着大眼睛,看着那些热闹的人群。
他不知道成亲是什么。
但他看到那些人在笑,他也笑了。
“咯咯咯......”
柳如烟低头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和周文轩一模一样的脸。
她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但她没有擦。
就让它们流。
“你爹,”她轻声说,“和我成亲的时候,也是这样的。”
孩子看着她,伸出小手,要摸她的脸。
她低下头,让他的手碰到她的脸。
那只小手,很软,很暖。
“念轩,”她说,“你要快快长大。长大了,你就能保护娘了。”
孩子“啊啊”地叫着,像是在说“好”。
柳如烟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却比任何时候都温柔。
婚礼结束后,南宫飞羽和玄清雪带着念雪,回到了天妖殿。
天已经黑了。
那些灯火,次第亮起。
每一盏灯,都是一个家。
每一个家,都有一个人。
每一个人的心里,都有希望。
南宫飞羽站在窗前,看着那些灯火。
玄清雪把念雪放在床上,哄他睡觉。
念雪今天玩累了,很快就睡着了。
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带着一丝笑。
不知道在做什么美梦。
玄清雪走到南宫飞羽身边,和他并肩站着。
“在想什么?”她问。
南宫飞羽看着远方。
“在想,这样的日子,能持续多久。”
玄清雪沉默了一息。
然后,她说:“不管多久,我都会陪着你。”
南宫飞羽转头看她。
看着她那双银灰色的眼睛。
他伸手,轻轻抚过她的脸。
“谢谢你。”
玄清雪笑了。
“不用谢。”
她靠在他肩上。
两人就这样站着。
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那些灯火。
很久很久。
然后,南宫飞羽忽然开口。
“玄清雪。”
“嗯?”
“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玄清雪抬起头,看着他。
“什么事?”
南宫飞羽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说:“那些魔念,还在。”
玄清雪的手微微收紧。
“还在?”
南宫飞羽点头。
“它们只是睡着了。等封印松动的时候,它们会醒过来。”
他指着自己的胸口。
“这里,每天都在痛。很轻,很淡,但一直在痛。”
玄清雪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
她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很冷。
“你为什么不早说?”
南宫飞羽说:“怕你担心。”
玄清雪的眼泪流下来。
“你总是这样。”
南宫飞羽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习惯了。”
玄清雪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都会陪着你。”
南宫飞羽说:“如果我变成怪物呢?”
玄清雪说:“那我就把你拉回来。”
南宫飞羽说:“如果拉不回来呢?”
玄清雪说:“那我就陪你一起当怪物。”
南宫飞羽沉默了。
他看着这个女子。
看着这个从冰原上救下来的女子。
看着这个为他断了一臂的女子。
看着这个为他生儿育女的女子。
看着他最爱的人。
“好。”他说,“一起。”
两人紧紧相拥。
窗外,那些灯火还在闪烁。
那些死去的人,还在看着他们。
在笑。
天妖殿深处,有一间密室。
那是南宫飞羽闭关的地方。
此刻,他一个人坐在密室里,九根灰线在体内缓缓游走。
他在内视。
内视那些魔念。
那些魔念,沉睡在他体内的一角,被九道血脉封印死死封住。它们像九团黑色的雾气,蜷缩在那里,一动不动。
但它们还在。
他能感觉到它们的气息。
那种腐朽的、疯狂的、充满恶意的气息。
它们只是睡着了。
在等他虚弱的时候。
在等他分心的时候。
在等他最脆弱的时候。
然后,它们会醒过来。
会疯狂反扑。
会试图再次夺舍他。
“你们不会得逞的。”他轻声说。
那些魔念,没有回应。
但它们微微颤动了一下。
像是在说:“等着瞧。”
南宫飞羽睁开眼睛。
他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很稳。
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他站起来,走到密室门口。
推开门,走出去。
玄清雪站在门外,等着他。
“怎么样?”她问。
南宫飞羽说:“还好。”
玄清雪看着他。
“你骗人。”
南宫飞羽笑了。
“被你发现了。”
他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很暖。
“走吧,”他说,“回去睡觉。”
玄清雪点头。
两人并肩,向寝殿走去。
身后,那间密室的门,缓缓关上。
黑暗中,那九团黑色的雾气,微微颤动了一下。
像是在等待。
等待那一刻。
天快亮了。
东方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
那些星星,开始隐退。
那些灯火,开始熄灭。
青丘山,陷入黎明前最深的寂静。
南宫飞羽躺在床上,睁着眼睛。
他睡不着。
那些魔念,在他体内轻轻颤动。
它们没有醒,但也没有完全睡着。
它们在等待。
他也睡不着。
他在想那些死去的人。
在想那些活着的人。
在想明天。
在想未来。
在想那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玄清雪睡在他身边,呼吸均匀。
她睡得很沉。
因为她在做美梦。
梦里,有他,有念雪,有一个完整的家。
南宫飞羽转头看着她。
看着她安详的脸。
他伸手,轻轻抚过她的发丝。
“我会保护你的。”他轻声说,“保护你们。”
他闭上眼睛。
等着天亮。
等着那场风暴。
等着那些魔念醒来。
远处,虚空中。
那双银色的眼睛,还在那里。
它已经看了七天。
从胜利的那一天,到现在。
它看着那些人重建家园,看着那些人欢笑,看着那些人——幸福。
它没有打扰他们。
因为它知道,那只是暂时的。
因为真正的游戏,还没有开始。
此刻,它看着那座山。
看着那间寝殿。
看着那个躺在床上的人。
嘴角,勾起一抹笑。
“南宫飞羽,”它轻声说,“你以为那些魔念,只是你的敌人吗?”
“不。”
“它们是我送给你的礼物。”
“等你真正需要力量的时候,它们会帮你。”
“帮你——成为真正的因果之主。”
它闭上眼睛。
但那道目光,始终没有离开。
始终在看着。
等着。
而在那片黑暗中,更多的金色光点正在凝聚。
那是它准备了三万年的军队。
是比神族更古老的存在。
是比九魔更恐怖的力量。
是能收割万界的——牧羊者的仆从。
它们等着。
等着那个人。
等着那一战。
等着——最后的收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