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妖皇苏醒
青丘山的夜,总是很冷。
不是因为气温低,是因为那道裂隙。它横亘在天空正中,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从裂隙中渗出的黑色雾气,将整片天空染成一片诡异的灰黑。那些雾气落下来,落在山巅,落在树梢,落在每一座房屋的屋顶上,像一层永远不会消散的薄纱。
天妖殿深处,那间简陋的密室里,油灯还在燃烧。
灯火昏黄,将墙上的人影拉得很长。
玄清雪坐在床边,握着南宫飞羽的手。
她已经这样坐了七天。
七天来,她没有离开过这间密室一步。没有睡过觉,没有吃过东西,没有合过眼。只是坐着,看着那张苍白的脸,听着那微弱的呼吸,握着那只越来越冷的手。
她的手,也冷了。
但她没有松开。
“第七天了。”她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你睡了整整七天。”
南宫飞羽没有回答。
他只是躺在那里,眉头紧皱,像是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噩梦。
玄清雪看着他,看着那张她看了无数遍的脸。那张脸比七天前更瘦了,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嘴唇上全是干裂的皮。但他的眉头还是皱着,即使在昏迷中,也在皱着。
她伸手,轻轻抚过那道眉。
“你知道吗,”她说,“白素素每天都会来。她告诉我,人间乱了。”
“天师带着信徒,攻占了天鼎殿。周伯父受了重伤,周文轩和柳如烟逃了出来。雷灵儿、风灵韵、烈九炎他们还在抵抗,但节节败退。”
“妖域派去的援军,被人族百姓堵在路上,用石头砸了回去。”
她顿了顿。
“他们都等你醒来。”
南宫飞羽没有回答。
但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玄清雪感觉到了。
她的心猛地一紧。
“南宫飞羽?”她俯下身,“你醒了吗?”
没有回答。
但那道紧皱的眉,舒展了一分。
玄清雪盯着他的脸,一动不动。
一息。
两息。
三息。
然后,那双眼睛,缓缓睁开。
那双眼睛——
是银灰色的。
但银灰色的深处,有一丝诡异的黑芒在闪烁。
那黑芒很淡,很浅,但确实存在。
像一滴墨,滴进了清水里。
正在缓缓扩散。
“南宫飞羽!”玄清雪的声音在颤抖。
南宫飞羽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声音沙哑,干涩,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
“水。”
玄清雪连忙端过一碗水,喂他喝下。
南宫飞羽喝完,闭上眼睛,休息了一会儿。
然后,他又睁开眼。
这一次,那双眼睛清澈了一些。
那丝黑芒,也淡了一些。
“几天了?”他问。
玄清雪说:“七天。”
南宫飞羽沉默。
七天。
他睡了七天。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很白,很瘦。
但手心,有一道黑色的纹路。
那纹路,像一张诡异的蛛网,从掌心蔓延开来,沿着手腕,一直延伸到小臂。
他卷起袖子。
手臂上,全是那种黑色的纹路。
像无数条细小的蛇,在他皮肤下游走。
“魔性……”他喃喃。
玄清雪点头。
“猿洪说,你体内的魔性,已经侵蚀了大半。”她的声音沙哑,“如果再昏迷几天,它们就会彻底占据你的身体。”
南宫飞羽沉默。
他知道,玄清雪说的是真的。
那些被他吞噬的魔,没有死。
它们只是被他压制了。
现在,它们正在反扑。
趁他最虚弱的时候。
“你不能再动用灰线了。”玄清雪说。
南宫飞羽看着她。
玄清雪跪在他面前。
跪在冰凉的地砖上。
“求你了。”她说,“不要再动用灰线了。每用一次,那些魔性就会强一分。等到它们彻底失控的时候——”
她说不下去了。
眼泪,无声滑落。
南宫飞羽看着她。
看着这个断了一臂的女子。
七天来,她一直守在这里。
没有睡过觉,没有吃过东西,没有合过眼。
只是守着。
等着。
相信着。
“起来。”他说。
玄清雪摇头。
“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南宫飞羽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说:“我答应你。”
玄清雪抬起头。
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真的?”
南宫飞羽点头。
“真的。”
玄清雪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但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谢谢。”
她站起来。
南宫飞羽也站起来。
但刚站起来,就眼前一黑,差点摔倒。
玄清雪扶住他。
“你还没恢复。”她说,“再躺一会儿。”
南宫飞羽摇头。
“不能躺。”他说,“还有事要做。”
玄清雪看着他。
“什么事比命重要?”
南宫飞羽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门外。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白素素推门而入。
看到南宫飞羽站着,她的眼睛亮了。
“你醒了!”
南宫飞羽点头。
白素素走到他面前,看着他。
看着那张苍白的脸,那双疲惫的眼睛,那满手臂的黑色纹路。
她的笑容,僵住了。
“你……”她的声音沙哑。
南宫飞羽说:“没事。”
白素素看着他。
“你骗人。”
南宫飞羽没有说话。
白素素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说:“人间出事了。”
南宫飞羽看着她。
“什么事?”
白素素把七天来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天师带领信众攻占天鼎殿,周天行重伤,周文轩和柳如烟逃到妖域。
雷灵儿、风灵韵、烈九炎拼死抵抗,但节节败退。
九鼎域大半世家倒戈,投靠了神族。
妖域派去的援军,被人族百姓堵在路上,用石头砸了回去。
那些妖族,现在还被困在雷鼎域,进退不得。
南宫飞羽听完,沉默了很长很长时间。
然后,他问:“雷灵儿他们,还撑得住吗?”
白素素想了想。
“撑得住。”她说,“但撑不了多久。”
南宫飞羽点头。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片黑色的天空。
那道裂隙,还在那里。
那些雾气,还在弥漫。
那些魔,还在暗处潜伏。
而人间,正在自相残杀。
“他们需要我。”他说。
玄清雪的手微微收紧。
“你答应过我的。”
南宫飞羽没有回头。
“我知道。”
玄清雪走到他身边,看着他。
“你答应过,不再动用灰线。”
南宫飞羽说:“我记得。”
玄清雪说:“那你——”
南宫飞羽转身,看着她。
“玄清雪,”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能活到现在吗?”
玄清雪愣住了。
南宫飞羽说:“不是因为我想活。是因为有人需要我活。”
“父亲死的时候,需要我活下去。族人死的时候,需要我活下去。白石长老死的时候,需要我活下去。姒文秀死的时候,需要我活下去。”
他顿了顿。
“现在,雷灵儿需要我。风灵韵需要我。烈九炎需要我。那些还在抵抗的人,需要我。”
“他们需要我活着。”
“也需要我——去救他们。”
玄清雪沉默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坚定,也有——
一丝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是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拦不住他。
“你会死的。”她说。
南宫飞羽点头。
“也许。”
玄清雪的眼泪流下来。
“那我呢?”她问,“我需要你的时候,你在哪?”
南宫飞羽看着她。
看着这个一直陪在他身边的女子。
看着她脸上的泪痕。
看着她眼中的绝望。
他伸出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
“你,”他说,“需要我活着回来。”
玄清雪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很冷。
“那你必须活着回来。”
南宫飞羽点头。
“好。”
他转身,向门外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住。
没有回头。
“玄清雪。”
“嗯?”
“等我回来。”
他走了。
玄清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很久很久。
然后,她轻声说:“我等你。”
南宫飞羽走出天妖殿时,白素素正站在门口等他。
看到他出来,她迎上去。
“你真的要去?”
南宫飞羽点头。
白素素看着他。
“你知道你现在的情况吗?那些魔性,随时可能爆发。”
南宫飞羽说:“知道。”
白素素说:“那你——”
南宫飞羽打断她。
“白族长,”他说,“你相信我吗?”
白素素愣住了。
南宫飞羽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光。
那是信任的光。
白素素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头。
“信。”
南宫飞羽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那就让我去。”
他迈步,向山下走去。
白素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她忽然想起天妖老祖临死前说的话。
“他是织者。他会改变一切。”
她轻声说:“老祖,您说得对。”
“他确实在改变一切。”
南宫飞羽走到山脚时,遇到了猿洪。
猿洪坐在一棵大树下,面前摆着一堆石子。
看到南宫飞羽,他抬起头。
“算出来了?”南宫飞羽问。
猿洪点头。
“算出来了。”
南宫飞羽看着他。
“什么?”
猿洪说:“你会赢。”
南宫飞羽挑眉。
“这么确定?”
猿洪说:“不确定。但必须有人赢。”
他站起来,走到南宫飞羽面前。
“南宫飞羽,”他说,“你体内有九道魔性。它们正在侵蚀你。每用一次灰线,它们就会强一分。等到它们彻底失控的时候——”
他顿了顿。
“你会变成终极古魔。”
南宫飞羽沉默。
他知道,猿洪说的是对的。
那些魔性,正在和他争夺主导权。
每一次使用灰线,都是在给它们机会。
等到它们彻底占据他的身体——
他就是新的九魔。
甚至,是比九魔更可怕的东西。
“我知道。”他说。
猿洪看着他。
“那你还去?”
南宫飞羽点头。
“去。”
猿洪沉默了。
他看着这个年轻人。
看着他满手臂的黑色纹路,看着他眼中的坚定。
他忽然想起自己算过的那些卦。
那些卦里,这个人的命运线,一直指向同一个方向。
死亡。
“保重。”他说。
南宫飞羽点头。
他转身,向前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住。
没有回头。
“猿族长。”
“嗯?”
“如果我变成怪物——”
他顿了顿。
“杀了我。”
他走了。
猿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很久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好。”
九鼎域边境,雷鼎城。
雷灵儿站在城墙上,看着远方。
三天了,她一直站在这里。
不是不想下去,是不能下去。
因为城外,黑压压地围着一群人。
那是天师的信徒。
十万信徒。
他们从北边涌来,像潮水一样,把雷鼎城围得水泄不通。
城墙上,只有三千雷鼎弟子。
三千对十万。
三十倍的差距。
“家主,”雷震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您下去休息一会儿吧。”
雷灵儿没有回头。
“不用。”
雷震山叹了口气。
“家主,您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雷灵儿说:“三天算什么?南宫飞羽昏迷了七天,不也醒了?”
雷震山愣住了。
“南宫飞羽醒了?”
雷灵儿点头。
“白素素派人传信来的。他已经醒了,正在往这边赶。”
雷震山的眼睛亮了。
“真的?”
雷灵儿说:“真的。”
雷震山笑了。
那笑容很欣慰。
“好,好!他醒了就好!”
雷灵儿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远方。
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金色光芒。
那些光芒里,有十万信徒。
有三十个神族使者。
有——
天师。
“他来了。”她说。
雷震山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远处,一片金色的光芒正在向这边涌来。
那光芒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最后——
在城外百丈处停下。
一个人影,从光芒中走出。
天师。
他穿着一身雪白的长袍,周身笼罩着淡淡的金色光芒。
他看着城墙上那个紫色雷光缠绕的少女,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雷家主,”他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投降吧。”
雷灵儿没有说话。
天师继续说:“十万大军,三十个神族使者。你挡不住的。”
“投降,可以不死。”
雷灵儿终于开口。
“你做梦。”
天师笑了。
那笑容很冷。
“雷家主,”他说,“你知道你为什么能撑到现在吗?”
雷灵儿没有说话。
天师说:“因为我没有动手。”
他抬起手。
三十个神族使者,同时上前一步。
三十道金色的光芒,照亮了整片天空。
“现在,我要动手了。”
雷灵儿的瞳孔微微收缩。
但她没有退。
她只是握紧雷神之枪。
紫色的雷光,从她体内疯狂涌出。
“来吧。”她说。
就在三十道金色光芒快要射出的瞬间——
一道银灰色的光芒从天而降。
轰——!
那光芒落在雷灵儿面前,化作一道巨大的屏障。
三十道金色光芒撞在屏障上,全部被震碎。
天师的脸色变了。
他看向光芒的来源。
那里,站着一个人。
南宫飞羽。
他站在那里,穿着一身灰色的长袍,周身缠绕着淡淡的银灰色光芒。
他的脸色还很苍白,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是银灰色的。
但银灰色的深处,有一丝诡异的黑芒在闪烁。
那黑芒,比七天前更浓了。
天师看着他,眼中满是忌惮。
“南宫飞羽……”他的声音在颤抖,“你怎么可能……”
南宫飞羽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手。
九根灰线同时涌出,向天师射去。
天师脸色大变,身形急退。
但那九道光芒,太快了。
快到他根本来不及躲。
就在光芒快要贯穿天师的瞬间——
一道金色的光芒从天而降。
轰——!
那光芒挡在天师面前,与南宫飞羽的灰线碰撞。
剧烈的冲击向四面八方扩散。
那些站在前排的信徒,被气浪掀飞,重重摔在地上。
南宫飞羽后退一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那金色的光芒中,走出一个身影。
神族大祭司。
他看着南宫飞羽,笑了。
那笑容很冷。
“织者,”他说,“又见面了。”
南宫飞羽看着他。
“你又来送死?”
大祭司摇头。
“不是送死。”他说,“是来收账。”
他看着南宫飞羽的手臂。
那些黑色的纹路,正在缓缓蠕动。
“你体内的魔性,已经侵蚀了大半。”他说,“每用一次灰线,它们就会强一分。等到它们彻底失控的时候——”
他顿了顿。
“你就是我的了。”
南宫飞羽的瞳孔微微收缩。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他只是说:“那你试试。”
他抬起手。
九根灰线再次涌出。
这一次,比刚才更快,更强。
大祭司的脸色变了。
他没想到,南宫飞羽还敢用灰线。
他疯了吗?
他不知道,南宫飞羽不是在战斗。
他是在拼命。
九根灰线,化作九道巨大的光柱,向大祭司轰去。
大祭司抬手抵挡。
金色的光芒与银灰色的光芒碰撞。
轰——!
轰——!
轰——!
剧烈的冲击,一浪接一浪。
整座城都在颤抖。
那些城墙上的雷鼎弟子,被震得站不稳。
那些城外的信徒,被震得趴在地上。
那些神族使者,被震得脸色发白。
一息。
十息。
三十息。
五十息。
一百息。
终于——
轰!
大祭司后退三步,脸色惨白。
南宫飞羽单膝跪地,大口喘息。
他的嘴角,全是血。
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不再是银灰色。
而是黑金色。
诡异的、深邃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金色。
大祭司看着他,眼中满是震惊。
“你……你……”他的声音在颤抖。
南宫飞羽站起来。
他站得很直。
很稳。
“再来。”他说。
大祭司看着他,看着那双黑金色的眼睛。
他忽然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那寒意,不是来自外界。
是来自内心。
来自那双眼睛里,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光芒。
“撤。”他说。
他化作一道金光,向远方飞去。
天师和三十个神族使者,也跟着他撤退。
十万信徒,如潮水般退去。
雷鼎城,保住了。
但南宫飞羽也倒了。
他倒在地上,昏迷不醒。
九根灰线在他体内缓缓游走,但速度慢得像蜗牛。
那团银灰色的光芒,在丹田深处轻轻跳动。
但它跳得很慢。
很慢。
像一颗即将停摆的心脏。
而他的眼睛,还睁着。
那双眼睛——
是黑金色的。
诡异的、深邃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金色。
雷灵儿冲过来,扶起他。
“南宫飞羽!南宫飞羽!”
南宫飞羽没有回答。
他只是躺在那里,睁着眼睛。
那双眼睛,看着天空。
看着那道横亘在天空中的裂隙。
看着那些从裂隙中渗出的黑色雾气。
看着——
那九个正在缓缓凝聚的身影。
“九魔……”他的嘴唇嚅动。
雷灵儿愣住了。
“什么?”
南宫飞羽没有回答。
他只是闭上眼睛。
沉沉睡去。
但他的眼睛闭上之前,雷灵儿看到了。
那双眼睛里,有九道倒影。
那九道倒影,正在向他靠近。
雷鼎殿中,南宫飞羽躺在石床上,一动不动。
他已经这样躺了三天。
三天来,他没有醒来过一次。
只是躺着。
睁着眼睛。
那双眼睛,一直是黑金色的。
诡异的、深邃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金色。
玄清雪守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
那只手,越来越冷。
那道黑色的纹路,已经蔓延到了肩膀。
马上就要到心脏了。
“南宫飞羽,”她轻声说,“你醒醒。”
没有回答。
“你说过,会活着回来的。”
还是没有回答。
“你说话不算话吗?”
那只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玄清雪猛地抬头。
南宫飞羽的眼睛,缓缓闭上。
又缓缓睁开。
那双眼睛——
不再是黑金色。
是银灰色的。
清澈的、疲惫的、属于他的银灰色。
他看着玄清雪,嘴角微微上扬。
那笑容很轻,很淡。
“又哭了。”他说。
玄清雪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但她笑了。
“你醒了。”
南宫飞羽点头。
“醒了。”
他坐起来,靠在床头。
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还在微微颤抖。
但那些黑色的纹路,暂时停止了蔓延。
“我睡了多久?”他问。
玄清雪说:“三天。”
南宫飞羽沉默。
三天。
他又睡了三天。
“神族退了吗?”他问。
玄清雪点头。
“退了。但天师还在。那些信徒还在。”
南宫飞羽点头。
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神族不会放弃。
天师不会放弃。
那些信徒,更不会放弃。
“雷灵儿呢?”他问。
玄清雪说:“在外面守着。三天来,她一直守在外面。”
南宫飞羽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说:“让她进来。”
片刻后,雷灵儿走进来。
她站在床边,看着南宫飞羽。
看着那张苍白的脸,那双疲惫的眼睛,那满手臂的黑色纹路。
她的眼眶红了。
但她没有哭。
“你醒了。”她说。
南宫飞羽点头。
雷灵儿说:“你不能再打了。”
南宫飞羽看着她。
雷灵儿说:“再打下去,你会死的。”
南宫飞羽沉默。
他知道,雷灵儿说的是对的。
但他也知道,不打,会有更多人死。
“你怕吗?”他问。
雷灵儿愣住了。
“什么?”
南宫飞羽说:“你怕死吗?”
雷灵儿想了想。
“怕。”她说。
南宫飞羽点头。
“我也怕。”
他看着窗外。
窗外,夜色正浓。
那些信徒的火把,在远方闪烁。
那些神族使者的光芒,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那些九魔的身影,正在缓缓靠近。
“但有些事,”他说,“比死更可怕。”
雷灵儿看着他。
“什么事?”
南宫飞羽说:“看着自己保护的人,一个一个死去。”
雷灵儿沉默了。
她想起父亲临死前的眼神。
想起二叔他们躺在棺椁里的样子。
想起那些跟了她很多年、却死在战场上的弟子。
她知道,南宫飞羽说的是对的。
有些事,确实比死更可怕。
“那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南宫飞羽想了想。
“等。”他说。
雷灵儿愣住了。
“等什么?”
南宫飞羽说:“等他们来。”
他指着窗外。
“天师会来。神族会来。九魔也会来。”
“他们会一个一个来。”
“我们——”
他顿了顿。
“一个一个杀。”
远处,虚空中。
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这一幕。
嘴角,勾起一抹笑。
“有意思。”它说,“真有意思。”
它闭上眼睛。
但那道目光,始终没有离开。
始终在看着。
等着。
看着那个人,如何一步步走向终点。
看着那个人,如何——
成为新的神。
或者,成为新的魔。
而在那片黑色的雾气中,九个模糊的身影正在靠近。
它们看着雷鼎城的方向。
看着那个刚刚醒来的年轻人。
笑了。
“他醒了。”影魔说。
“那我们也该醒了。”怨魔说。
“不急。”贪魔说,“等他和神族打完。”
“然后——”嗔魔笑了,“一起收拾。”
它们停下脚步。
在黑暗中等待。
等待那最后一刻。
雷鼎殿中,南宫飞羽站在窗前。
他已经站了整整一夜。
玄清雪站在他身边,陪着他。
两人都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远方。
看着那片越来越亮的天空。
“天亮了。”玄清雪说。
南宫飞羽点头。
“亮了。”
他转身,看着玄清雪。
“你留在这里。”他说。
玄清雪的手微微收紧。
“你要去哪?”
南宫飞羽说:“去天鼎域。”
玄清雪看着他。
“你疯了?那里有十万信徒,有三十个神族使者,有天师。”
南宫飞羽说:“我知道。”
玄清雪说:“你知道还去?”
南宫飞羽说:“因为有人需要我。”
他指着北方。
“周文轩和柳如烟还在那。风灵韵和烈九炎也在那。金无相也在那。他们需要我。”
玄清雪沉默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坚定,也有——
一丝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是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拦不住他。
“我跟你去。”她说。
南宫飞羽摇头。
“不行。”
玄清雪看着他。
“为什么?”
南宫飞羽说:“因为太危险。”
玄清雪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你忘了?”她说,“我是玄清雪。水鼎家主。你救过我,我这条命就是你的。”
她走到他面前,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很冷。
但她没有松开。
“你去哪,我就去哪。”
南宫飞羽看着她。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点头。
“好。”
两人并肩,向门外走去。
身后,雷灵儿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我也去。”她说。
南宫飞羽看着她。
“你留在这里。”
雷灵儿摇头。
“不留。”
南宫飞羽说:“雷鼎需要你。”
雷灵儿说:“雷鼎不需要一个只会等死的家主。”
她走到他面前。
“南宫飞羽,我父亲死的时候,我没能保护他。二叔他们死的时候,我也没能保护他们。现在,你要去拼命,我却要留在这里等死?”
她看着他。
“你让我怎么面对自己?”
南宫飞羽沉默了。
他看着这个十九岁的少女。
看着她眼中的坚定。
他知道,劝不动了。
“好。”他说,“一起去。”
三人走出雷鼎殿。
走向那片即将爆发的战场。
走向那些需要他们的人。
走向——
死亡。
或者,希望。
远处,虚空中。
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那三个远去的背影。
嘴角,勾起一抹笑。
“去吧。”它轻声说,“去送死。”
它闭上眼睛。
但那道目光,始终没有离开。
始终在看着。
等着。
等着那最后一刻。
等着那个人——
彻底沦陷。
而在那片黑色的雾气中,九个模糊的身影也开始移动。
它们跟在南宫飞羽身后。
不近不远。
等着他虚弱的那一刻。
等着他——
变成它们中的一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