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冰渊棋局
玄冥寒潭深处,万载玄冰的裂隙中,一缕鲜血正在凝固。
那血是金色的,混杂着淡蓝的本源寒气,在绝对零度的环境中本该瞬间冻结成冰晶,却因其中蕴含的恐怖灵力而保持流动。它沿着冰壁缓缓滑落,每下降一寸,就留下一条细如发丝的裂痕。
楚龙渊站在冰窟中央,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
手背上,三道深可见骨的爪痕正在缓慢愈合,伤口边缘残留的冰霜之力与他的地脉真元激烈对抗,发出滋滋的声响。每一次对抗,他的经脉就痉挛一次,冷汗从额角滑落,在眉梢凝结成霜。
“元婴巅峰的临死反扑,果然名不虚传。”
他喃喃自语,声音在冰壁间回荡,被折射成无数细碎的回音,像一群看不见的幽灵在重复他的话。
在他脚边三丈外,玄冰真人仰面躺着。
这位水鼎世家大长老,活了八百年的元婴巅峰,此刻双目圆睁,瞳孔中倒映着冰窟穹顶万年不化的幽蓝光芒。他的胸口有一道前后贯穿的伤口,拳头大小,边缘焦黑,是被地脉镇魔印的浓缩土行本源击穿的。伤口中没有血流出来,因为所有血液都在离开身体的瞬间被寒气冻结,在他身下铺开一朵诡异的花朵。
“活了八百年,见过十七任家主,经历过三次世家大战。”楚龙渊收起法力,任凭伤口慢慢愈合,目光落在玄冰真人脸上,“却死在一个晚辈手里。可悲。”
玄冰真人的嘴唇微张,像是死前想说什么。
楚龙渊知道他想说什么。
无非是“你疯了”“水鼎不会放过你”“楚家会为此付出代价”之类的废话。
确实疯了。
从决定动手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疯了。
但疯与不疯,有时候没有区别。
三个月前,南宫飞羽和玄清雪从水鼎域逃回来时,玄冰真人已经重伤垂危。楚玄冥那老家伙燃烧精血的一击,确实够狠,差点把一个元婴巅峰当场打死。
但他没死。
水鼎世家倾尽全族之力,用万载玄冰棺将他封存,又请来天鼎世家的炼丹宗师炼制续命神丹,硬是把人从鬼门关拽了回来。
楚龙渊当时就意识到,这是一个隐患。
一个致命的隐患。
玄冰真人亲眼目睹了南宫飞羽潜入寒潭的全过程。虽然他当时没认出那是山鼎的人,但事后稍作调查,就能查到南宫飞羽的来历。而南宫飞羽一旦暴露,整个交易就会浮出水面------山鼎世家与影魔的交易,楚玄冥的牺牲,幽阁的暗中参与......
那些事,每一个都够山鼎世家吃不了兜着走。
所以玄冰真人必须死。
但杀一个刚刚重伤垂死、被水鼎世家严密保护的元婴巅峰,谈何容易?
楚龙渊想了三个月,最终决定:自己动手。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他赌的是玄冰真人重伤未愈,赌的是水鼎世家对他的防备松懈,赌的是自己两百三十七年的修为积累,足以完成这一击。
他赌赢了。
但赢的代价,比他想象的大。
楚龙渊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伤。除了手背的爪痕,右肋还有一道贯穿伤,是被玄冰真人临死前的一记“玄冰神剑”刺穿的。那柄剑由万年寒气凝聚,刺入的瞬间就冻结了他半边的经脉。如果不是地脉真元天生克制冰系,他现在已经是一具冰雕了。
“一条命,换一条命。”楚龙渊喃喃,“值了。”
他蹲下身,从玄冰真人腰间解下一枚储物袋。
这是战利品。
水鼎世家大长老的储物袋,里面有他八百年的收藏。功法、丹药、法宝、灵石,还有无数秘密。这些东西,足够楚龙渊在家族中的地位再上一个台阶。
他正要打开储物袋查看,忽然感到一阵心悸。
不对。
太安静了。
寒潭第九层,是水鼎世家最高级别的禁地。这里常年有元婴长老坐镇,禁制重重,连一只蚂蚁爬进来都会被碎尸万段。但现在,方圆百丈内,没有任何气息。
没有守卫,没有禁制波动,什么都没有。
刚才和玄冰真人激战时,那些守卫去哪了?
楚龙渊猛然抬头。
冰窟穹顶,那扇他潜入时打开的暗门,此刻正缓缓闭合。
暗门外,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幽蓝色的长老袍服,面容苍老,须发皆白。他的气息如渊似海,比玄冰真人更加深沉,更加恐怖。
水鼎世家家主,玄冥子。
化神中期。
楚龙渊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
玄冥子俯视着他,眼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诡异的平静。
“等你很久了。”
楚龙渊瞬间明白了。
这是一个局。
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局。
玄冰真人重伤垂死是真的,水鼎世家倾力救治也是真的。但那不是救玄冰真人,而是设一个饵,钓一条更大的鱼。
这条鱼,就是他自己。
或者,是整个山鼎世家。
“我水鼎与山鼎,相安无事三千年。”玄冥子的声音从上方飘下来,平淡得像在说家常,“虽然偶有摩擦,但从未真正撕破脸。你知道为什么吗?”
楚龙渊没有回答。
他一边听着玄冥子的话,一边疯狂催动体内残存的地脉真元,尝试激活那枚藏在袖中的遁地符。
那是他最后的保命底牌。
“因为三千年来的每一任家主都知道,两虎相争,必有一伤。”玄冥子继续道,“而那一伤,足够让其他七家瓜分得干干净净。所以,我们忍。忍边界纠纷,忍资源争夺,忍弟子被杀。”
他顿了顿,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但你们这次,踩到线了。”
楚龙渊心中一凛。
踩到线?
什么意思?
玄冥子没有解释。
他只是抬起右手,五指虚虚一抓。
冰窟瞬间冻结。
不是温度下降,是空间本身被冻结了。楚龙渊感到周围的虚空变得像万载玄冰一样坚硬,将他牢牢固定在原地。他袖中的遁地符剧烈颤抖,想要激活,却被冻结的空间死死压制,动弹不得。
“化神......领域......”楚龙渊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玄冥子点头:“你的见识不错。确实是领域。”
他五指缓缓收紧。
楚龙渊感到全身骨骼都在呻吟,五脏六腑被无形的手攥紧,鲜血从毛孔中渗出。他拼命催动地脉真元,想要撑开那冻结的空间,但化神与元婴的差距,就像蚂蚁与大象,根本不是努力能弥补的。
“杀你之前,我想问你一个问题。”玄冥子说,“你们山鼎,到底在谋划什么?”
楚龙渊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玄冥子也不急。
他缓缓从暗门走下,沿着垂直的冰壁一步步走来,如履平地。每走一步,领域的压力就加重一分。等他在楚龙渊面前站定时,楚龙渊已经七窍流血,跪倒在地。
“南宫飞羽。”玄冥子吐出这个名字。
楚龙渊的身体微微一僵。
“三个月前,他潜入寒潭,带走了一枚影之碎片。”玄冥子继续道,“玄冰追捕他,却被楚玄冥那老东西重伤。之后,楚玄冥死了,南宫飞羽和玄清雪逃了,玄冰闭关养伤。”
他顿了顿。
“很巧,不是吗?”
楚龙渊没有说话。
他知道玄冥子已经看穿了一切。
“一个无脉者,凭什么潜入寒潭第九层?”玄冥子的声音越来越冷,“凭什么能躲过重重禁制?凭什么能让玄冰重伤?”
他弯下腰,盯着楚龙渊的眼睛。
“有人帮他。”
“那个人,是你山鼎世家。”
楚龙渊闭上眼。
他知道,今天走不掉了。
既然走不掉,那就死得干脆点。
“你想知道我们在谋划什么?”楚龙渊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好,我告诉你。”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
“我们在谋划......掀翻棋盘。”
玄冥子瞳孔微缩。
“掀翻棋盘?”
“对。”楚龙渊笑了,笑容里满是疯狂,“九鼎世家镇守九魔三万年,号称守护苍生。可实际上呢?你们守护的是自己的利益,是那张密密麻麻的因果网。你们是棋子,也是执棋人,唯独不是......人。”
他盯着玄冥子。
“你以为我们想杀玄冰?不。我们只是想告诉这个世界,棋子也可以跳出棋盘。”
玄冥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果然如此。”
他直起身,背着手,看着冰窟穹顶那无尽的幽蓝。
“三百年了。”他喃喃,“你们山鼎,终究还是走上了那条路。”
楚龙渊心中一震。
那条路?
什么意思?
玄冥子转过头,看着他。
“你知道山鼎世家三百年来,有多少人试图‘掀翻棋盘’吗?”
楚龙渊摇头。
“七个。”玄冥子说,“七个元婴以上的长老,都死在了那条路上。上一个,是楚玄冥的师父,两百年前,死在天鼎域。再上一个,是楚龙渊你的师祖,一百五十年前,死在水鼎域。”
他顿了顿。
“你以为你们的谋划很隐秘?不。九鼎世家,没有秘密。”
楚龙渊愣住了。
两百年前......一百五十年前......那些死在异乡的长老,难道不是正常的战死或意外吗?难道......
“他们都在寻找‘第十鼎’。”玄冥子一字一句道,“那尊姒文命留下的、镇压着混沌之织者的第十鼎。”
楚龙渊脑中一片空白。
第十鼎?
镇压混沌之织者?
姒文命留下的?
“你不知道。”玄冥子看着他的表情,点了点头,“也对。你的级别,还不够。楚玄冥应该知道一些,但他死了。南宫飞羽......那个无脉者,他体内那枚茧,就是混沌之织者的坐标。”
他叹了口气。
“你们以为自己在谋划什么?与影魔交易?掌控古魔之力?不。你们只是在为织者铺路。等那枚茧成熟,等九枚棋子齐聚,混沌之织者就会从虚无之海降临。到时候,别说山鼎,整个玄黄界,都会变成它的棋盘。”
楚龙渊呆若木鸡。
他想起南宫飞羽。
想起那个无脉者眼中的灰雾,想起他体内不断成长的茧,想起他每次吞噬阴煞后那种诡异的充实感。
那不是成长。
那是......孵化。
“现在,你明白了吗?”玄冥子看着他,“我不是要杀你。我是要救你。”
他伸出手,按在楚龙渊头顶。
“我可以放你走,甚至可以帮你掩盖今晚的事。但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杀了南宫飞羽。在那枚茧成熟之前,毁掉那个坐标。”
楚龙渊盯着他。
“为什么?”
“因为我也不想看到混沌之织者降临。”玄冥子坦然道,“我活了三百年,见过太多事。我知道什么该争,什么不该争。织者,是不该争的那个。”
他顿了顿。
“而且,清雪那丫头,还活着。”
楚龙渊心中又是一震。
玄清雪。
玄冥子的独女。
那个跟着南宫飞羽逃走的女子。
“她是我唯一的女儿。”玄冥子的声音第一次有了一丝温度,“我以为她死了,被玄冰害死了。三个月前,我才知道她还活着,跟着南宫飞羽躲在山鼎域某个角落。”
他看着楚龙渊。
“帮我救她出来。作为回报,今晚的事,一笔勾销。”
楚龙渊沉默了。
他没想到,局势会这样翻转。
玄冥子设局等他,不是为了杀他,而是为了......合作?
“你不信?”玄冥子看穿了他的心思,“你觉得我化神中期,杀你易如反掌,何必绕这么大圈子?”
楚龙渊点头。
“确实。”
“因为我要你活着。”玄冥子说,“杀了你,山鼎世家必然报复,两虎相争,正中其他人下怀。我需要你回去,传递我的意思------水鼎与山鼎,可以合作。”
“合作什么?”
“合作清除那个祸根。”玄冥子一字一句,“南宫飞羽体内的茧,已经快孵化了。留着他,后患无穷。与其等织者降临大家一起死,不如趁现在,斩草除根。”
楚龙渊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南宫飞羽那双空洞的眼睛,想起他体内日益活跃的灰线,想起他每次看向烈九阳时那种刻骨的仇恨。
那个年轻人,确实是祸根。
但他也是......一颗种子。
楚玄冥临死前说过:“这枚种子,能长成什么样的树,我很期待。”
他也在期待吗?
还是说,楚玄冥也错了?
楚龙渊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活着回去。
“好。”他点头,“我答应你。”
玄冥子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泛起的涟漪。
“三天。”他说,“三天内,把清雪送来水鼎。我给你一枚令牌,持此令可自由出入水鼎域。”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冰蓝色的令牌,扔给楚龙渊。
令牌入手冰凉,散发着淡淡的寒气。
楚龙渊收起令牌,站起身。
“玄冰的尸体,我带走了。”他说,“作为交差的凭证。”
玄冥子看了一眼地上那具尸体,点头。
“随你。”
楚龙渊不再多说。
他将玄冰真人的尸体收入储物袋,运转地脉真元,施展地遁术,消失在冰窟深处。
身后,玄冥子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消失的身影,久久未动。
良久,他喃喃道:
“清雪,爹对不起你。”
三天后,山鼎域,清幽房。
楚龙渊坐在密室中,面前摆着玄冰真人的储物袋。
三天了,他一直没有打开。
不是不想,是不敢。
玄冥子的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怎么也拔不出来。
“南宫飞羽体内的茧,已经快孵化了。”
“留着他,后患无穷。”
“混沌之织者会从虚无之海降临。”
这些信息,颠覆了他过去三个月的认知。
他一直以为,南宫飞羽的灰线是异脉者的特殊能力,那枚茧是影魔寄生的信标。他从未想过,那茧的来头,比影魔更大。
混沌之织者。
那是比九大古魔更古老的存在,是开天辟地之前就已存在的“概念”。它的权柄,是“线”,是因果,是命运,是一切联系的总和。
如果南宫飞羽真的是它的坐标......
楚龙渊打了个寒颤。
他必须确认。
必须亲眼看到那枚茧,用山鼎世家的秘法探查它的本质。
他正要起身,密室的门忽然被人推开。
白石长老冲进来,脸色惨白。
“楚执事!大事不好!”
楚龙渊心中一沉。
“什么事?”
“水鼎世家......水鼎世家派人来了!”白石长老声音发颤,“他们带来了玄冰真人的尸体,说......说是您杀的!要山鼎世家交出凶手,否则开战!”
楚龙渊愣住了。
玄冥子不是说一笔勾销吗?
怎么会......
他猛然醒悟。
中计了!
玄冥子根本没想放过他。那些话,那些合作,都是为了麻痹他,拖延时间!三天时间,足够玄冥子调集人手,布置一切!
“他们在哪?”楚龙渊咬牙问。
“在镇岳殿!家主已经出关,召见所有长老!”
楚龙渊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这次,真的栽了。
但他没有退路。
他站起身,整理衣袍,对白石长老说:“走。”
镇岳殿。
青铜巨门洞开,九重封印全部激活。殿内,十二位长老分列两侧,人人脸色凝重。主位上,家主楚山渊坐得笔挺,苍老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殿中央,摆着一具冰棺。
冰棺中,玄冰真人静静地躺着,胸口那道贯穿伤触目惊心。
冰棺旁,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中年男子,面容与玄冥子有七分相似,元婴巅峰修为。他穿着水鼎世家的幽蓝长老袍,腰间悬着一枚令牌,上面刻着一个“冥”字。
玄冥子的独子,玄清雪的胞兄,玄冥烈。
他身后站着两个老者,都是元婴后期,气息深沉。
楚龙渊踏入殿门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玄冥烈缓缓转身,看着他。
“楚龙渊。”他的声音冰冷如刀,“你终于来了。”
楚龙渊沉默。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辩解?没用。
证据确凿,玄冰的尸体就在那里,他留下的气息清晰可辨。
否认?更没用。
水鼎世家既然敢来,就有万全的准备。
“家主。”他走到殿中央,对着楚山渊深深一揖,“龙渊认罪。”
殿内一片哗然。
楚山渊抬起手,止住众人的议论。
他看着楚龙渊,目光复杂。
“为什么?”
楚龙渊没有隐瞒。
他将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从南宫飞羽潜入寒潭,到楚玄冥燃烧精血重伤玄冰,再到自己决定刺杀玄冰灭口,一字不漏。
最后,他取出玄冰的储物袋,放在地上。
“这是战利品。龙渊愿交出一切,任凭家主处置。”
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楚山渊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龙渊,你知罪吗?”
“知罪。”
“按山鼎家规,私自挑起世家争端,该当何罪?”
楚龙渊沉默了一息。
“废去修为,囚禁地脉监牢,终身不得外出。”
“那若是挑起战争,导致生灵涂炭呢?”
楚龙渊抬起头,看着楚山渊。
“死罪。”
楚山渊点头。
“好。既然你知道,那就......”
“慢。”
一个声音忽然打断他。
众人看去,是白石长老。
他站在人群边缘,须发皆白,瘦小的身躯微微颤抖。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淬过火的刀。
“家主,老朽有话要说。”
楚山渊皱眉:“白长老,你想为他求情?”
“不。”白石长老摇头,“老朽不是为他求情,而是想告诉家主,他为什么要杀玄冰。”
他走到殿中央,站在楚龙渊身边。
“因为他要保护南宫飞羽。因为南宫飞羽体内,有混沌之织者的茧。”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楚山渊猛然站起。
“你说什么?!”
白石长老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三个月前,南宫飞羽潜入寒潭,取走一枚影之碎片。那碎片,如今已融入他的灰线,成为他力量的一部分。但更重要的是,他体内有一枚茧,一枚从虚无之海诞生的、混沌之织者的卵。”
他看着楚山渊。
“家主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楚山渊脸色铁青。
他当然知道。
混沌之织者,那是比九大古魔更恐怖的存在。如果它降临,整个玄黄界都会变成它的棋盘。到时候,什么九鼎世家,什么古魔封印,都会化为乌有。
“楚龙渊。”他的声音沙哑,“他说的是真的?”
楚龙渊点头。
“是真的。南宫飞羽的灰线,源自织者权柄。那枚茧,三个月来一直在成长。就在前几天,它又大了一分。”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说了,也没用。”楚龙渊坦然道,“织者权柄一旦种下,无法清除。强行毁掉,只会加速它的苏醒。唯一的办法,是让南宫飞羽在茧成熟前,找到克制的方法。”
“什么方法?”
“集齐九枚影之碎片,修炼《影噬术》至大成,以古魔之力压制织者权柄。”楚龙渊说,“这是他体内那个叫墨尘的残魂告诉他的。”
楚山渊沉默了。
他缓缓坐回主位,双手撑着扶手,疲惫地闭上眼睛。
良久,他开口。
“南宫飞羽现在何处?”
“不知道。”楚龙渊摇头,“三天前,他还在山鼎域边缘的据点。现在,可能已经离开了。”
“离开?”
“对。”楚龙渊说,“三天前,有人给他送了信。我不知道信的内容,但他收到信后,连夜离开了据点。”
楚山渊看向白石长老。
白长老点头:“确实。飞羽走得很急,什么都没带,只带走了那枚影之碎片。”
楚山渊又沉默了。
殿内所有人都在等他开口。
终于,他睁开眼,看向玄冥烈。
“玄冥长老,你们的要求,是什么?”
玄冥烈冷笑。
“交出凶手,交出南宫飞羽,交出那枚碎片。否则,水鼎与山鼎,不死不休。”
楚山渊点头。
“好。凶手,我们可以交。碎片,也可以想办法。但南宫飞羽,现在不在我们手上。”
玄冥烈眯起眼。
“什么意思?”
“他跑了。”楚山渊坦然道,“三天前,有人通风报信。他提前离开了。”
玄冥烈脸色一变。
“谁通风报信?”
楚山渊看向楚龙渊。
楚龙渊摇头:“不是我。”
他忽然想起什么,心中一动。
三天前......
那封信......
难道是幽阁?
也只有幽阁,能在山鼎世家的眼皮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送信。
“不管是谁。”玄冥烈冷冷道,“你们必须交出人。否则,今日之事,绝不善了。”
楚山渊看着他。
“玄冥烈,你父亲玄冥子,真的想开战吗?”
玄冥烈一愣。
“什么意思?”
“我是说。”楚山渊缓缓道,“你父亲,真的不知道楚龙渊去刺杀玄冰?”
玄冥烈的脸色变了一瞬。
那变化极快,但楚山渊捕捉到了。
果然。
这一切,都在玄冥子的算计之中。
“你不用管我父亲知不知道。”玄冥烈恢复冰冷,“今日,我代表水鼎世家来此,只求一个公道。你们若给,万事好商量。若不给,那就不用商量了。”
楚山渊沉默。
他知道,今天这一关,不好过。
交出楚龙渊,是必须的。杀他立威,平息水鼎的怒火,是最基本的诚意。
但交出南宫飞羽?
那小子已经跑了,而且跑得无影无踪。
更关键的是,他体内的茧,关系到混沌之织者的降临。如果落在水鼎世家手里,他们会怎么处理?毁掉?研究?还是......
“好。”楚山渊最终做出决定,“楚龙渊,即刻废去修为,囚入地脉监牢。至于南宫飞羽,我山鼎世家会全力追捕。一旦抓到,立刻交给你们处置。”
玄冥烈冷笑。
“追捕?万一追不到呢?”
“那你就当山鼎欠你们一个人情。”楚山渊说,“三千年基业,不会赖账。”
玄冥烈想了想,最终点头。
“好。我就信你们一次。但丑话说在前头------三个月。三个月内,若交不出人,水鼎必倾全族之力,与山鼎决一死战。”
他转身,带着两个老者,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镇岳殿。
殿门在他们身后缓缓闭合。
殿内,一片死寂。
楚山渊看着楚龙渊,疲惫地摆了摆手。
“带下去。”
两名地甲卫上前,架起楚龙渊。
楚龙渊没有挣扎。
他只是看着白石长老,用口型说了三个字:
“照顾好。”
白石长老看着他,缓缓点头。
地甲卫将楚龙渊带出镇岳殿,沿着幽深的甬道,走向地脉监牢。
那是清幽房最深处的地方,关押着山鼎世家三百年来最危险的囚徒。一旦进去,终身不得外出。
楚龙渊知道,自己这辈子,完了。
但他不后悔。
至少,他保住了那个秘密。
至少,他让南宫飞羽活着逃了出去。
那个眼睛里只有复仇的年轻人,是楚玄冥的希望,也是他的......寄托。
他不知道南宫飞羽能不能成功。
但他希望,他能。
山鼎域边境,幽阁据点。
南宫飞羽站在山谷边缘,看着远处连绵的山脉。
三天了。
三天前,他收到白面的密信,信中只有一行字:
“楚龙渊刺杀玄冰,事败被囚。水鼎向山鼎宣战。速离。”
他当时就知道,山鼎待不下去了。
不只是山鼎,整个九鼎世家,他都要远离。
因为他的存在,已经成了风暴的中心。
楚龙渊为什么杀玄冰?为了灭口,为了保护他。这他懂。
楚龙渊为什么被囚?因为水鼎世家逼上门来,山鼎不得不给个交代。
而这一切的根源,都是他。
他体内的茧,那些灰线,那枚影之碎片,还有他复仇的执念。
“你又在想什么?”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南宫飞羽没有回头。
“想那个人。”
玄清雪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
“楚龙渊?”
“嗯。”
玄清雪沉默。
她知道楚龙渊对南宫飞羽意味着什么。是主人,是监工,是施舍者,也是......保护者。虽然那份保护建立在利用的基础上,但至少,他让南宫飞羽活了下来。
“他会死吗?”玄清雪问。
南宫飞羽摇头。
“不知道。可能不会。山鼎世家需要他,他还有很多秘密没说。但就算不死,也是终身囚禁。”
“你内疚?”
南宫飞羽转头看她。
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
“没有。”他说,“我只是一直在想,如果我再强一点,是不是就不用别人替我牺牲了。”
玄清雪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那只手很冷,但很坚定。
“你已经很强了。”她说,“三个月,从一个凡人,变成能伤元婴的存在。这个速度,整个玄黄界都找不出第二个。”
南宫飞羽看着她。
“你这是安慰我?”
“陈述事实。”玄清雪松开手,“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南宫飞羽沉默了。
他看向远方。
那里,是震鼎域的方向。
“白面又来信了。”他说,“雷震天出事了。”
玄清雪微微一怔。
“雷震天?”
“对。”南宫飞羽点头,“雷震天、雷灵儿现在被囚禁。”
“你要去救他们。”南宫飞羽说,“雷鼎祖地深处的一种本源之力,只有震鼎嫡系才能取到。但雷震天现在动不了,雷灵儿被困,震鼎内部乱成一团。”
玄清雪听懂了。
“你要去救他们?”
南宫飞羽点头。
“为什么?”玄清雪问,“你和他们非亲非故,何必冒这个险?”
南宫飞羽想了想。
“因为卜算子说,雷震天知道第十鼎的位置。”
玄清雪愣住了。
第十鼎。
“你要找第十鼎?”
“嗯。”南宫飞羽说,“墨尘说,只有找到第十鼎,才有机会毁掉我体内的茧。否则,等它成熟的那一天,我就会变成织者的容器。”
玄清雪沉默。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南宫飞羽已经不是为了复仇而活着了。
他是在为了活下去而活着。
“我跟你去。”她说。
南宫飞羽转头看她。
“你确定?这次比上次更危险。震鼎祖地,禁制重重。”
玄清雪看着他。
“你忘了吗?”她轻声说,“我是水鼎家主的女儿。现在,水鼎正在追杀你,也正在追杀我。我已经没有家了。”
南宫飞羽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子。
三个月前,她站在冰原上,眼神空洞得像一具行尸走肉。
现在,她站在月光下,眼神明亮,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好。”他说。
玄清雪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淡得像雪地上的一道浅浅的痕。
“什么时候出发?”
“天亮。”
两人不再说话。
他们站在山谷边缘,看着远方的山脉,看着夜空中逐渐暗淡的星辰。
远处,隐约有狼嚎传来。
南宫飞羽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取出那枚青玉棋子,放在掌心。
父亲的遗物。
棋子冰凉,触感温润。
他用拇指轻轻摩挲着棋面,那些纵横交错的线条,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你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玄清雪问。
南宫飞羽想了想。
“普通人。”他说,“一个明知自己儿子是废物,却依然护着他的普通人。”
玄清雪没有说话。
她知道,这句话里,藏着太多东西。
“他临死前,看了我一眼。”南宫飞羽继续说,“那一眼,我现在还记得。没有恐惧,没有怨恨,只有一种......牵挂。”
他顿了顿。
“牵挂我。”
“所以你要活下去。”玄清雪说,“为了他。”
南宫飞羽点头。
“对。为了他。”
他收起棋子,转过身。
“走吧,天亮还早,再休息一会儿。”
玄清雪跟在他身后,走向茅屋。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住。
“南宫飞羽。”
他回头。
“嗯?”
“你相信命运吗?”
南宫飞羽沉默了一息。
“不信。”他说,“我只相信,我自己的路,自己走。”
他推门,走进茅屋。
玄清雪站在门外,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良久,她喃喃道:
“我也不信。”
天亮了。
南宫飞羽走出茅屋时,山谷里弥漫着薄雾。初秋的晨风带着凉意,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玄清雪已经准备好了行囊。
说是行囊,其实只是一个小包袱,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物和一些干粮。修士不需要这些,但她还是带了。
“习惯。”她解释,“从前时养成的。”
南宫飞羽点头,没有多问。
他从怀中取出两枚玉简,递给玄清雪一枚。
“这是震鼎域的地图和情报。白面给的。”
玄清雪接过,神识探入。
玉简中信息很详细:震鼎祖地的位置,雷震天与雷灵儿被关压的位置,还有震鼎内部各方势力的分布。
“雷震地。”她念出这个名字,“震鼎家主亲弟弟,元婴中期,主管矿脉。三个月前,他勾结炎鼎的人,给雷震天下了咒毒。”
南宫飞羽点头。
“和兑鼎那个咒毒一样。”
“一样?”玄清雪皱眉,“你是说,炎鼎的人,在同时给两个家主下毒?”
“不止。”南宫飞羽说,“烈九阳也中了心魔之结。虽然那是我引爆的,但根源也在炎鼎。还有楚龙渊身上的地脉阴煞,也是他们动的手脚。”
玄清雪沉默了。
她忽然意识到,这一切背后,有一个巨大的阴谋。
“炎鼎想干什么?”她问。
“不知道。”南宫飞羽摇头,“但肯定不只是争夺资源那么简单。烈九阳虽然疯,但不是傻子。他背后,还有人。”
“谁?”
南宫飞羽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远方。
那里,是震鼎域的方向。
“走吧。”他说,“路上慢慢想。”
两人离开山谷,踏上驿道。
驿道两旁,枫叶已经红了。秋风过处,红叶纷纷飘落,铺满路面,踩上去沙沙作响。
南宫飞羽走在前,玄清雪跟在后。
他们走得不快,像两个普通的旅人。
偶尔有修士从头顶飞过,遁光掠过天际,惊起一群飞鸟。
南宫飞羽抬头看。
那些修士的遁光,在灰线的视野中,是一条条颜色各异的丝线。红色的炎鼎,黄色的山鼎,蓝色的水鼎,紫色的震鼎......九鼎世家,各成一色。
这些丝线,从四面八方汇聚,编织成一张巨大的网。
网的中央,是他。
他收回目光,继续走。
走了很久,玄清雪忽然问:“你怕吗?”
南宫飞羽脚步不停。
“怕什么?”
“死。”
南宫飞羽沉默了一息。
“怕。”他说,“但更怕活着。”
玄清雪没有追问。
她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活着,就要看着那些害死父亲的人逍遥法外。
活着,就要背负三百多条人命的血债。
活着,就要在那张网的注视下,一步步走向未知的深渊。
“我也怕。”她说,“但更怕一个人。”
南宫飞羽转头看她。
她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侧脸被阳光镀成淡金色。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的那天。
冰原上,她站在囚车里,眼神空洞。身上的白衣沾满血迹,头发散乱,像一个被世界抛弃的孤魂。
现在,她走在他身边,脚步坚定,眼神明亮。
“你不会是一个人的。”他说。
玄清雪抬起头。
他已经在前面走了。
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淡得像阳光。
“嗯。”她轻声说。
两人继续向前走。
穿过枫林,越过溪流,翻过山岗。
走了整整七天。
第七天的傍晚,他们抵达震鼎域边境。
前方是一片开阔的平原,平原尽头,是连绵起伏的山脉。山脉最高处,有一座孤峰直插云霄。峰顶有雷光闪烁,照亮了半片夜空。
那就是雷渊峰,震鼎祖地所在。
南宫飞羽停步。
他看着那座孤峰,看着峰顶的雷光,灰线在体内轻轻颤动。
它在渴望。
渴望雷魄的力量。
“到了。”他说。
玄清雪走到他身边,也看着那座孤峰。
南宫飞羽摇头。
“没有。”
他继续向前走。
他看着南宫飞羽远去的背影,喃喃道:
“快了。”
“快了。”
他的身影,消散在晨光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