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毒窟深处
一、后患
离开兑鼎祖地后的第三天,追兵到了。
南宫飞羽最先察觉。
不是听到的,是“看”到的——灰线在体内剧烈颤动,指向东南方向。那里,三道气息正在快速接近。每一道气息都阴冷刺骨,带着万毒本源特有的腐蚀感。
为首的那一道,元婴中期。
另外两道,元婴初期。
“三个。”南宫飞羽停步。
玄清雪脸色微变:“兑鼎的人?”
“嗯。”
“追得这么快?”
南宫飞羽没有回答。
他也想知道答案。
三天前,他和白青池从献祭仪式上离开时,明明已经摆脱了所有追兵。那些神族使者死的死、伤的伤,兑鼎祖地乱成一团,根本没人顾得上追他们。
但现在,三个元婴,精准地追上了他们。
“有人带路。”玄清雪说。
南宫飞羽点头。
他也这么想。
但谁?
白青池不会。
那个被救的凡人不会。
神族使者已经死了。
那会是谁?
“走。”他不再多想,拉起玄清雪,向前疾掠。
身后,三道气息越来越近。
元婴期的遁速,比金丹快太多。哪怕南宫飞羽有《影噬术》第四层加持,带着玄清雪全力奔逃,距离还是在一点点缩短。
三十里。
二十里。
十里。
五里。
三里。
一里。
“跑不掉了。”南宫飞羽停步。
他转身,九根灰线从体内涌出,在他身周编织成一层黑色的屏障。
玄清雪站在他身边,手按剑柄,一言不发。
三息后,三道身影从天而降。
为首那人,是个中年男子,面容阴鸷,身穿墨绿色长袍,胸口绣着兑鼎世家长老令。他落地时,脚下的草木瞬间枯萎,地面被腐蚀出滋滋白烟。
另外两人,一男一女,同样身着墨绿长袍,气息阴冷。
“南宫飞羽。”为首那人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把白青池交出来。”
南宫飞羽心中一动。
白青池?
他们没有追他?
是在追她?
“她不在。”他说。
中年男子眯起眼。
“不在?那她在哪?”
南宫飞羽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三人,灰线在体内缓缓游走,时刻准备出手。
中年男子冷笑。
“不说?没关系。杀了你,再搜魂也一样。”
他抬手,掌心墨绿色光芒涌动,凝聚成一柄毒剑。
就在这一瞬间——
一道幽蓝色的光芒从远处掠来,落在南宫飞羽身前。
白青池。
她脸色苍白,气息紊乱,显然是一路狂奔赶来的。但她站在南宫飞羽身前,背对着他,目光直视那三个元婴长老。
“我在这里。”她说,“放他们走。”
中年男子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大小姐。”他的声音放软了些,“跟我们回去。家主说了,只要你回去,既往不咎。”
白青池笑了。
那笑容很冷。
“既往不咎?三叔,你当我是什么?三岁小孩?”
中年男子沉默。
白青池继续道:“我帮外人逃离祖地,在献祭仪式上公然反抗神族,放走了三千凡人——这些罪,哪一条不是死罪?”
“既往不咎?”
“你们要的,不是我的人。”
“是我的命。”
中年男子没有反驳。
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大小姐,你太聪明了。”他说,“聪明得让家主害怕。”
白青池没有说话。
中年男子抬手。
另外两名元婴同时上前一步。
“既然你都知道,那就别怪我们了。”中年男子的声音恢复了冰冷,“动手。”
三道元婴气息同时爆发。
白青池不退反进。
她抬起手,掌心的咒印残痕亮起墨绿色的光芒。那是她最后的底牌——用残余的咒毒燃烧自己,换取三息元婴巅峰的战力。
三息,够杀一个人。
也够死。
就在她要燃烧自己的瞬间——
一只手按在她肩上。
白青池回头。
南宫飞羽站在她身后,九根灰线已经全部涌出,在虚空中编织成一个复杂的符文阵列。
“别动。”他说。
白青池愣住了。
她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那符文阵列,封住了她的一切。
南宫飞羽从她身侧走过,站在那三个元婴面前。
“你们要她?”他问。
中年男子眯起眼。
“你想做什么?”
南宫飞羽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
掌心摊开,碎片悬浮而出。
漆黑的,拳头大小,散发着浓郁的诅咒气息。
“用这个换。”他说。
三个元婴同时变色。
那是他们镇守了三千年的碎片。
那是他们用来和白青池谈判的筹码。
那是——
“你疯了?”白青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难以置信,“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南宫飞羽没有回头。
“知道。”他说,“但你的命,比它值钱。”
白青池愣住了。
她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背影,和她一样瘦,一样单薄,一样仿佛随时会被风吹倒。
但他站在那里,挡在她身前。
像三百年前,母亲挡在她身前一样。
中年男子的脸色阴晴不定。
他看着那枚碎片,又看着南宫飞羽,又看着白青池。
他在权衡。
碎片换人,值不值?
碎片是兑鼎的镇族之宝,丢了没法向神族交代。
但白青池——她是嫡长女,是唯一能继承家主之位的人。如果她死了,家主那一脉就彻底断绝,他们这一支就能名正言顺地接管一切。
“杀。”他最终做出决定,“杀了她,碎片也是我们的。”
三道毒剑同时斩向白青池。
南宫飞羽动了。
九根灰线同时涌出,在他身前编织成一道黑色的屏障。
毒剑斩在屏障上,发出刺耳的腐蚀声。
灰线在疯狂吞噬毒素,但元婴期的毒太强了,吞噬的速度根本赶不上侵蚀的速度。屏障表面开始出现裂纹,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大。
“快走!”南宫飞羽低吼。
白青池没有走。
她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些裂纹,看着他的背影。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淡得像风吹过水面泛起的涟漪。
“三百年了。”她轻声说,“终于有人愿意为我挡一次。”
她走上前,和他并肩站着。
“一起走。”
南宫飞羽转头看她。
她也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光。
和他一样的光。
他点头。
“一起走。”
两人同时催动全部力量,化作两道光芒,冲天而起。
身后,三道毒剑斩碎了屏障,斩在空处。
中年男子脸色铁青。
“追!”
三人腾空而起,追向那两道光芒。
二、断后
追了半个时辰。
距离越来越近。
白青池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她本就重伤未愈,又强行催动真元逃了这么久,已经到了极限。
“放下我。”她说,“你自己走。”
南宫飞羽没有理她。
他只是死死抓着她的手,拼命向前。
身后,三道元婴气息越来越近。
三百丈。
两百丈。
一百丈。
五十丈。
“南宫飞羽!”白青池的声音带着哭腔,“你放下我!你会死的!”
南宫飞羽终于回头看她。
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坚定,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死就死。”他说,“又不是没死过。”
白青池愣住了。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只认识三天的男人。
然后,她忽然懂了。
他不是不怕死。
他是已经死过一次了。
在刑场上。
在三百多个族人倒下的时候。
在他父亲最后看他的那一眼里。
他已经死过一次了。
所以现在活着,每一天都是赚的。
“好。”她说,“那就一起死。”
她不再逃。
她转身,面对那三道越来越近的毒剑。
南宫飞羽也转身。
两人并肩站着。
九根灰线在他身周游走,墨绿色的光芒在她掌心凝聚。
三十丈。
二十丈。
十丈。
五丈——
一道黑影从天而降。
“轰——!”
黑色的光芒与三道毒剑碰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南宫飞羽被气浪掀飞,重重摔在地上。他挣扎着爬起来,看向那道黑影。
黑袍人。
那个和了尘站在一起的人。
那个在雷鼎祖地说“你体内那枚茧,比我见过的任何茧都特殊”的人。
他站在那里,单手挡下了三道元婴期的毒剑。
“你——”中年男子脸色大变,“你是谁?!”
黑袍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另一只手。
一道黑光从掌心涌出,瞬间贯穿中年男子的丹田。
中年男子瞪大了眼睛,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黑洞,嘴唇嚅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身体开始崩解。
从丹田开始,一点点化作黑雾,被黑袍人吸收。
另外两个元婴脸色惨白,转身就逃。
黑袍人没有追。
他只是看着那两道越来越远的遁光,嘴角微微上扬。
然后,他转身,看向南宫飞羽。
四目相对。
南宫飞羽的灰线在体内剧烈颤动。
这个人的气息,和他太像了。
像到几乎分不清。
“又见面了。”黑袍人开口。
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沧桑。
南宫飞羽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张被黑袍遮住的脸,看着那双眼。
那双眼睛里,有和他一样的东西。
孤独。
疲惫。
还有一种他说不清的——
熟悉感。
“你是谁?”他终于问。
黑袍人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说:
“你可以叫我‘影子’。”
影子?
南宫飞羽皱眉。
黑袍人没有解释。
他只是看向白青池。
“她快不行了。”
南宫飞羽转头。
白青池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她的眼睛半阖着,嘴唇嚅动,在说着什么。
他冲过去,扶住她。
“白青池!”
她睁开眼,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光。
“你……活着……”她轻声说,“真好……”
然后,她闭上眼睛。
南宫飞羽抱着她,一动不动。
灰线在他体内疯狂涌动,探查着她的状态。
元婴未碎,心脉未断,但真元已经消耗殆尽,咒毒残余正在反噬。
她还活着。
但活不了多久。
“带她去巽鼎。”黑袍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南宫飞羽回头。
黑袍人站在那里,看着他。
“巽鼎有风灵韵。她修炼的风系功法,能压制咒毒。”
南宫飞羽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白青池。
巽鼎。
风灵韵在那里。
卜算子的信里说,她能帮他。
现在,她要救的人,又多了一个。
“你为什么帮我?”他问。
黑袍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身,向黑暗中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没有回头。
“南宫飞羽。”
“嗯?”
“你体内那枚茧,快孵化了。”
南宫飞羽心中一震。
“还剩多久?”
黑袍人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说:
“一年。”
南宫飞羽愣住了。
一年?
阁主说三年。
卜算子说三年。
为什么黑袍人说一年?
“你是谁?”他又问了一遍。
黑袍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一步一步走进黑暗中,最终彻底消失。
只剩一句话,从黑暗中飘来:
“等你集齐九枚棋子,我们还会再见的。”
南宫飞羽站在原地,抱着白青池,看着那道消失的背影。
很久很久。
然后,他低头。
看着怀里昏迷不醒的人。
“走。”他对玄清雪说。
玄清雪走过来,看着他。
“去哪?”
“巽鼎。”
三、路上
从兑鼎到巽鼎,要穿过整个天鼎域。
三千里路。
南宫飞羽和玄清雪走了整整七天。
白青池一直昏迷。
她体内的咒毒残余在缓慢蔓延,已经侵蚀到心脉边缘。南宫飞羽每天用灰线帮她压制,但只能延缓,无法根除。
第七天的傍晚,他们终于抵达天鼎域边境。
站在界山脚下,南宫飞羽看着远处那座若隐若现的山峰。
巽鼎域。
碎片在那里。
风灵韵在那里。
卜算子说,她能帮他。
现在,他需要她帮的,又多了一件。
“她能撑到吗?”玄清雪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南宫飞羽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
灰线告诉他,白青池的心脉已经被咒毒侵蚀了三成。最多再撑十天,如果十天内得不到救治——
她没有说出来。
但南宫飞羽知道。
十天后,她会死。
“走。”他说。
两人继续向前。
翻过界山,进入巽鼎域。
巽鼎域和别处完全不同。
这里没有山鼎域的地脉厚重,没有炎鼎域的灼热,没有水鼎域的寒冷,没有雷鼎域的压迫,没有兑鼎的阴森。
只有风。
无处不在的风。
吹过原野,吹过森林,吹过山谷,吹过每一寸土地。
风是柔和的,温暖的,带着草木的气息。
但南宫飞羽知道,这只是表象。
巽鼎世家的核心传承,是“风”。
风可以温柔,也可以狂暴。
可以送人上青云,也可以把人撕成碎片。
“往哪走?”玄清雪问。
南宫飞羽没有回答。
他只是闭上眼睛,让灰线延伸出去。
风中,有无数细小的丝线在飘荡。那是巽鼎域的气运,是风之本源留下的痕迹。顺着那些丝线,能找到风家的祖地。
也能找到风灵韵。
他“看”见了。
在西南方向,三千里外,有一座巨大的风谷。
风谷中央,有一座高台。
高台上,站着一个女子。
她穿着淡青色的长裙,长发被风吹得飞扬,面容清丽,眼神清澈。她伸出手,掌心托着一缕风,那风在她掌心旋转、跳跃,像一只温顺的宠物。
风灵韵。
他睁开眼。
“三千里。”他说,“西南。”
两人继续向前。
四、风谷
第八天的黄昏,他们抵达风谷。
风谷比南宫飞羽想象的更大。
谷口宽三十丈,两侧是陡峭的岩壁,一直向上延伸,高不见顶。谷中风声呼啸,如万马奔腾,震得人耳膜发疼。
南宫飞羽站在谷口,看着里面。
灰线告诉他,谷中有三道元婴气息,七道金丹气息,还有无数筑基弟子。
风家的祖地,就在这里。
“怎么进去?”玄清雪问。
南宫飞羽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说:
“直接进。”
玄清雪看着他。
“你不怕被发现?”
南宫飞羽摇头。
“不会。”
他伸出手,九根灰线同时涌出,将他和玄清雪、白青池包裹其中。
“隐匿”权能全力催动。
三人的气息,瞬间消失。
他们走进风谷。
风很大。
大到走路都困难。
但灰线编织的屏障完美隔绝了风的侵袭,他们如履平地。
穿过谷口,进入谷中。
风谷的内部,是一个巨大的盆地。盆地中央建满了低矮的石屋,石屋之间种满了各种灵草和风属性的灵木。更远处,有一座高台,高台之上有一座宫殿,通体由青色的风石铸成,在风中巍然不动。
那就是风家的祖殿。
风灵韵就在那里。
南宫飞羽向祖殿走去。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步。
灰线在体内剧烈颤动。
危险。
他抬头。
祖殿前的高台上,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子。
淡青色长裙,长发飞扬,面容清丽。
风灵韵。
她站在高台边缘,看着下方,目光落在——
南宫飞羽身上。
她看见他了。
南宫飞羽心中一震。
“隐匿”权能被看穿了?
风灵韵开口。
声音很轻,但穿过风声,清晰传入他耳中。
“卜算子说你今天会来。”
南宫飞羽沉默了。
卜算子。
又是卜算子。
风灵韵从高台上走下,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三丈。
两丈。
一丈。
她停住。
看着他。
那双眼睛很清澈,清澈得像一眼能看到底。
但南宫飞羽知道,那只是表象。
能看穿“隐匿”权能的人,绝不像表面这么简单。
“她快不行了。”风灵韵的目光落在白青池身上。
南宫飞羽点头。
风灵韵没有多问。
她只是伸出手,按在白青池额头上。
青色的光芒从她掌心涌出,涌入白青池体内。
那些残余的咒毒,在青色光芒的侵蚀下,开始缓慢消退。
一炷香后,风灵韵收回手。
白青池的脸色,第一次有了血色。
“三天后能醒。”风灵韵说。
南宫飞羽看着她。
“你要什么?”
风灵韵也看着他。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卜算子说,你会帮我做一件事。”
南宫飞羽点头。
“什么事?”
风灵韵沉默了一息。
然后,她说:
“杀一个人。”
五、交易
风灵韵要杀的人,叫风无痕。
风家嫡系长子,元婴中期,她的堂叔。
也是——
把她母亲推下风渊的人。
“二十年前,我母亲发现了他的秘密。”风灵韵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他和神族勾结,出卖风家的情报,换取修炼资源。”
“我母亲要去告诉家主。”
“他知道了。”
“那天夜里,他把我母亲骗到风渊——”
她顿了顿。
“推了下去。”
南宫飞羽沉默。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子。
二十岁,金丹中期,风家嫡系独女。
二十年前,她才出生。
她的母亲死的时候,她还只是个婴儿。
“你为什么自己不动手?”他问。
风灵韵看着他。
“因为他是我堂叔。”她说,“家主不会让我杀他。风家的规矩,同族相残,是死罪。”
“所以你要借我的手?”
“对。”
南宫飞羽沉默了。
他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仇恨,没有愤怒,只有一种——
疲惫。
和他一样的疲惫。
等了二十年。
等一个能替她动手的人。
现在,那个人来了。
“他在哪?”他问。
风灵韵指向风谷深处。
“风渊。”
她顿了顿。
“明天,他会在那里闭关。三天三夜,不会有人打扰。”
南宫飞羽点头。
“好。”
风灵韵看着他。
“你不问为什么?”
南宫飞羽摇头。
“不问。”
风灵韵愣了一下。
“为什么?”
南宫飞羽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向风谷深处。
那里,是无尽的风。
和黑暗。
六、风渊
风渊是风谷最深处的一道裂缝。
宽百丈,深不见底。从裂缝中涌出的风,比别处猛烈十倍,呼啸着向上冲,像要把一切撕碎。
南宫飞羽站在风渊边缘,往下看。
灰线延伸出去,向下探去。
十丈。
百丈。
千丈。
三千丈。
到了。
风渊底部,有一个天然形成的石室。石室中,盘膝坐着一个中年男子。他闭着眼,周身缠绕着青色的风纹,正在修炼。
风无痕。
南宫飞羽收回灰线。
他转身,看向玄清雪。
“你在这里等着。”
玄清雪看着他。
“一个人去?”
南宫飞羽点头。
玄清雪沉默了一息。
然后,她说:
“活着回来。”
南宫飞羽没有回答。
他只是纵身一跃,跳下风渊。
风声呼啸。
黑暗扑面而来。
他下坠,下坠,下坠。
不知坠了多久——
他落地了。
脚下是坚硬的岩石。
前方,是石室的门。
他推门而入。
风无痕睁开眼。
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南宫飞羽的灰线剧烈颤动。
不是危险。
是共鸣。
和风无痕体内的某种东西共鸣。
“你来了。”风无痕开口。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等一个早就知道会来的人。
南宫飞羽没有说话。
风无痕站起身。
他看着南宫飞羽,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诡异。
“二十年前,我推她下去的时候,她说——”
他顿了顿。
“‘会有人来找你的。’”
南宫飞羽心中一震。
她?
风灵韵的母亲?
“她说对了。”风无痕看着他,“你来了。”
南宫飞羽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人。
元婴中期,风家嫡系长子,勾结神族,杀害堂妹。
二十年前,他做过的事,现在该还了。
“动手吧。”风无痕张开双臂,“我不反抗。”
南宫飞羽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愧疚,只有一种——
解脱。
“你想死?”他问。
风无痕点头。
“想了二十年。”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当年推她下去的时候,我以为我会高兴。她是唯一发现我秘密的人,她死了,我就安全了。”
“但那一夜之后,我再也睡不着。”
“闭上眼,就是她的脸。”
“她说,‘会有人来找你的’。”
“我等了二十年。”
“终于等到了。”
他抬起头,看着南宫飞羽。
那双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丝光。
“杀了我。”他说。
南宫飞羽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
九根灰线从掌心涌出,刺入风无痕体内。
不是攻击。
是“看”。
他看到了。
二十年前那个夜晚。
风渊边,一个女子站在裂缝边缘,看着身后的青年。
“无痕,”她的声音很轻,“你真的要这么做?”
青年脸色阴晴不定。
“我没办法,姐。神族的人说了,如果不交出情报,他们就要杀我。”
女子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悲伤。
“你知道他们不会放过你的。”
青年沉默。
女子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算了。”她说,“我替你。”
她纵身一跃,跳下风渊。
青年扑到边缘,伸手想抓,却只抓到一缕风。
他跪在那里,看着深不见底的黑暗。
很久很久。
然后,他哭了。
画面消散。
南宫飞羽睁开眼。
他看着风无痕。
那个跪在风渊边哭了三天三夜的人,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有人来杀他。
他等的不是死。
是解脱。
“你姐姐临死前,说了什么?”南宫飞羽问。
风无痕抬起头。
“她说——”
他顿了顿。
“‘好好活着。’”
南宫飞羽沉默了。
他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泪。
和他父亲临死前看他的那一眼,一样。
“我不杀你。”他说。
风无痕愣住了。
“什么?”
南宫飞羽没有解释。
他只是转身,向外走去。
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没有回头。
“你姐姐让你好好活着。”
“不是让你等死。”
他走了。
风无痕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很久很久。
然后,他跪下来,放声大哭。
七、第八枚
从风渊上来时,风灵韵正在边缘等他。
她看着他,眼中有一丝疑惑。
“他没死?”
南宫飞羽点头。
风灵韵沉默了。
她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一个能替她动手的人。
但他没有动手。
“为什么?”她问。
南宫飞羽看着她。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有失望,有不甘,还有一丝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复杂。
“他等了二十年。”南宫飞羽说,“等的不是死。”
风灵韵愣了一下。
“那是什么?”
南宫飞羽没有回答。
他只是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那是一枚青色的棋子。
第八枚。
风灵韵愣住了。
“这——”
“风无痕给的。”南宫飞羽说,“他说,这是他姐姐留给他的。二十年来,他一直贴身收着。”
“现在,给你。”
风灵韵接过那枚棋子,低头看着。
在掌心轻轻跳动。
像一颗心脏。
“为什么给我?”她问。
南宫飞羽看着她。
“因为你母亲让我转告你——”
他顿了顿。
“‘好好活着。’”
风灵韵的手微微一颤。
她抬起头,看着南宫飞羽。
那双眼睛里,有泪。
但她忍着,不让它流下来。
“谢谢。”她说。
南宫飞羽摇头。
“不用谢我。”他说,“要谢,就谢你母亲。”
他转身,向外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没有回头。
“风灵韵。”
“嗯?”
“如果有一天,你不想在风谷待了,可以来找我。”
风灵韵愣住了。
“找你?去哪?”
南宫飞羽没有回答。
他只是继续向前走。
走进风中。
走进黑暗里。
走进那个必须回去的世界。
八、醒来
回到风谷的住处时,白青池已经醒了。
她靠在床头,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眼睛很亮。
看到南宫飞羽,她微微笑了。
“回来了?”
南宫飞羽点头。
他在她床边坐下。
看着她。
“感觉怎么样?”
白青池伸出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死不了。”她说。
南宫飞羽点头。
两人沉默了一息。
然后,白青池开口。
“那枚碎片呢?”
南宫飞羽从怀里取出,递给她。
漆黑的,拳头大小,在掌心轻轻跳动。
白青池看着它,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
“你为什么不自己用?”
南宫飞羽摇头。
“它选的是你。”
白青池愣住了。
“什么?”
南宫飞羽没有解释。
他只是把那枚碎片放在她手里。
“你等了三百年。”他说,“等的不就是这一天吗?”
白青池低头,看着那枚碎片。
看着它在掌心轻轻跳动。
像一颗心脏。
和她的一起跳动。
“谢谢。”她轻声说。
南宫飞羽摇头。
“不用谢我。”他站起身,“好好活着。”
他转身,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
没有回头。
“白青池。”
“嗯?”
“等你伤好了,可以来找我。”
白青池愣住了。
“找你?做什么?”
南宫飞羽没有回答。
他只是推门,走了出去。
身后,白青池看着那道消失的背影,很久很久。
然后,她低头,看着掌心的碎片。
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九、第八枚棋子
夜里,南宫飞羽坐在风谷边缘的一块巨石上。
他取出那八枚棋子。
八枚青色的棋子,并排放在掌心,轻轻跳动。
像八颗心脏。
还差一枚。
最后一枚。
在山鼎。
在楚龙渊手里。
他想起楚玄冥临死前说的话。
“你身上有姒文命的影子。”
他想起卜算子说的话。
“等你集齐九枚棋子,就能见到他们。”
他想起阁主说的话。
“你只有三年。”
不,黑袍人说,只有一年。
他不知道该信谁。
但他知道,他必须回山鼎。
必须见楚龙渊。
必须拿到最后一枚棋子。
然后——
打开那扇门。
去见那些棋手。
去掀翻棋盘。
他握紧棋子。
八枚,在掌心轻轻跳动。
他抬头看天。
夜空中,那些丝线还在。
九个巨大的节点,沉默地悬浮着。
这一次,他看着它们,不再感到压迫。
只感到一种——
平静。
该来的,总会来。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这么晚了,还不睡?”
南宫飞羽转身。
风灵韵站在他身后三丈处,穿着一身素白长裙,长发披散,月光洒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镀成银色。
她走近几步,在他身侧站定。
和他一起看着夜空。
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问:
“那些棋子,是用来做什么的?”
南宫飞羽没有回答。
风灵韵也不追问。
她只是看着夜空,轻声说:
“我母亲临死前,也给我留了一样东西。”
南宫飞羽转头看她。
她从怀里取出一枚玉简,递给他。
“这是她留下的。说等我遇到一个眼睛里没有贪婪的人,就给他。”
南宫飞羽接过,神识探入。
玉简中,只有一幅画。
画上是一座山。
孤峰独立,直插云霄。峰顶站着一个人,背对着画面,看不清脸。山脚下,是九座小一点的山峰,环绕着那座孤峰。
和姒文命留下的那幅画一模一样。
但多了一行字:
“第九座山,等你来。”
南宫飞羽沉默了。
他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姒文命铸了九鼎,镇九魔。
但他还铸了第十鼎。
那第十鼎,不在九鼎之列。
难道——
“第十鼎,就是第九座山?”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须去那座山。
去找到答案。
他收起玉简,看着风灵韵。
“谢谢。”
风灵韵摇头。
“不用谢我。”她说,“要谢,就谢我母亲。”
她转身,向住处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没有回头。
“南宫飞羽。”
“嗯?”
“你会回来的,对吧?”
南宫飞羽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说:
“会。”
风灵韵没有回答。
她只是继续向前走,消失在夜色中。
十、归途
第二天清晨,南宫飞羽和玄清雪离开风谷。
白青池还在睡,风灵韵说她会照顾她。
玄清雪跟在他身后,一言不发。
走出风谷,走出巽鼎域,走进天鼎域的荒原。
走了很久。
玄清雪忽然开口。
“下一站,去哪?”
南宫飞羽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远方。
那里,是山鼎域的方向。
是镇岳殿的方向。
是楚龙渊的方向。
“山鼎。”他说。
玄清雪点头。
两人继续向前。
走了几步,南宫飞羽忽然停步。
他抬头,看着天空。
那里,有九个巨大的节点,沉默地悬浮着。
其中一个,似乎又亮了一分。
他收回目光。
继续向前走。
走进风中。
走进阳光里。
走进那个他必须回去的地方。
身后,风谷越来越远。
他没有停。
一直走。
走了很久。
忽然,他开口。
“玄清雪。”
“嗯?”
“你说,一个人等了一年,是为了什么?”
玄清雪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了很久。
然后,她说:
“为了一个答案。”
南宫飞羽点头。
他也是这么想的。
他加快脚步。
消失在远方的山影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