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客卿之名
山鼎域,镇岳殿。
九月末的晨雾比往日更浓,将整座山谷笼在一片灰白中。瞭望塔上值夜的弟子换过第三轮时,东方的天际才隐约透出一线微光——那光被雾气滤过,落在人脸上只剩惨淡的苍白,像死人最后的体温。
楚龙渊站在执事厅的窗前,已经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没有点灯。
窗外的雾从缝隙渗进来,沾在他的眉发上,凝成细密的水珠。元婴修士的体魄早已寒暑不侵,但此刻他却感到一种彻骨的冷——不是来自外界,是来自心底。
三个月。
整整三个月,那个无脉者就像一滴水融入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幽阁的探子回报,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山鼎域与炎鼎域交界的界山,他独自一人,徒步向南。之后便再无音讯。
炎鼎域那边呢?
烈九阳仍在闭关镇压心魔,了尘老僧守在他身边寸步不离。烈无锋回了青岚城,继续处理烈无涯的后事,一切如常。
没有任何消息。
没有追杀的动静,没有悬赏的通告,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南宫飞羽在炎鼎域出现过。
他就像从这个世界蒸发了一样。
楚龙渊抬手,揉了揉眉心。
这个动作他已经很久没有做过——自从结成元婴,他的身体便如同精钢铸就,从不会感到疲惫。但这三个月,他第一次尝到了什么叫“心力交瘁”。
不是因为追查南宫飞羽的下落。
是因为家族内部的声音。
“楚执事。”
门外传来通禀声,是执事厅的掌事弟子,筑基三层,跟了他二十年的老人。
“白长老到了。”
楚龙渊没有转身:“请。”
门推开,白石长老走进来。
三个月不见,这位老者的头发又白了几分,原本就佝偻的背更弯了些。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袍,手里还攥着一卷纸——那是南宫飞羽最后留下的阳气符文优化方案。
“楚执事。”白石长老拱手,声音沙哑。
楚龙渊终于转身,看着他。
“白长老气色不太好。”
“老了。”白石长老淡淡道,“不比你们年轻人。”
两人对视。
沉默像雾气一样弥漫开来。
最终是白石长老先开口:“我听说,今日议事厅要议南宫飞羽的事。”
“是。”
“议什么?”
“议他的‘客卿’身份。”楚龙渊走到案几旁,拿起那卷早已翻烂的卷宗,“他逃了三个月,按家族规矩,叛逃者自动剥夺一切身份,追回所有赐予的资源,发布通缉令悬赏追杀。”
白石长老没有说话。
楚龙渊看着他:“白长老有不同意见?”
“有。”
白石长老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他不是叛逃。”
楚龙渊挑眉。
白石长老继续道:“他走之前,没有带走任何机密典籍,没有破坏任何实验设施,没有伤害任何山鼎弟子。他只是走了。”
“走了?”楚龙渊笑了,笑容里没有温度,“私自离域,不告而别,这不算叛逃算什么?”
“算自保。”
白石长老抬起头,浑浊的老眼直视楚龙渊。
“楚执事,我问你——你在他身上种的那道‘共生咒’,是为什么?”
楚龙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但只是一瞬。
“白长老慎言。”他的声音冷下来,“那是家族研究的正常监控手段。”
“正常手段?”白石长老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也有讽刺,“监控到丹田外围,监控到咒印引爆的层级?楚执事,我活了一百八十年,不是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窗外,雾气渐渐散去,露出镇岳殿错落的屋顶。远处传来地甲卫巡逻的脚步声,沉重、规律,像永远不会出错的机关。
楚龙渊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
“白长老,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白石长老一字一句,“南宫飞羽这三个月做的实验,你我都看在眼里。他设计的那套阳气符文,将阴煞转化率从零提升到百分之十七。他用灰线吞噬的那几缕地脉阴煞,是你我三年都做不到的事。”
“他是无脉者,是凡人,是异类。”
“但他对山鼎世家的贡献,比那些只知道修炼的嫡系子弟多一百倍。”
楚龙渊沉默。
白石长老继续道:“你追杀他,我不拦。家族规矩如此。”
“但你要在议事厅上,当着十二长老的面,宣布他‘叛逃’,剥夺他的一切——”
他顿了顿。
“那三个月里,他每次实验失败后重新调整符文时,眼底的血丝;他每次吞噬阴煞后脸色苍白、扶着墙喘气时,攥紧的拳头;他每次听我说‘再来一次’时,点头说‘好’的样子——”
“我忘不了。”
“你忘得了吗?”
楚龙渊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白石长老,目光复杂。
良久,他开口。
“白长老,你知不知道,他临走之前做了什么?”
白石长老皱眉。
楚龙渊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放在案几上。
“你自己看。”
白石长老拿起玉简,神识探入。
片刻后,他的脸色变了。
玉简中是南宫飞羽在镇岳殿的全部活动记录——不是普通的行踪记录,是灵力波动监测。
上面清晰地显示:三个月前,南宫飞羽曾三次在深夜潜入地脉实验室的丙字七号库。每次停留的时间,都比正常实验时间长一倍。
而最后一次——
白石长老瞳孔微缩。
最后一次,是烈无涯死后第十日,也是南宫飞羽离开山鼎域的前一夜。
那一夜,他在丙字七号库中停留了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足够做什么?
白石长老放下玉简,手微微发颤。
楚龙渊看着他:“白长老,你明白了吗?”
白石长老没有说话。
“他不是普通的实验体,不是普通的客卿。”楚龙渊的声音低沉,“他是在利用我们。利用我们提供的资源、环境、掩护,暗中做自己的事。”
“烈无涯怎么死的?为什么死前最后见的人是他?”
“烈九阳的心魔之结为什么突然爆发?为什么偏偏在他去过青岚城之后?”
“幽阁为什么对他另眼相待?一个无脉者,凭什么让幽阁阁主亲自开口保他?”
“这些问题,你想过吗?”
白石长老沉默。
“我想过。”楚龙渊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从第一天起,我就知道他不简单。所以我种了共生咒,时刻监控他的状态。”
“但越监控,越看不透。”
“他的灰线在成长,成长的速度远超任何异脉者的记录。他的精神力在突破,突破的幅度让金丹修士都汗颜。他甚至能——”
他顿了顿。
“能伤到元婴刺客。”
白石长老抬起头。
他知道楚龙渊说的是什么——三个月前,幽阁元婴刺客夜袭镇岳殿时,南宫飞羽那惊天一击。
一个无脉者,伤到了元婴修士。
这已经不是“特殊”能解释的了。
“你怀疑他什么?”白石长老问。
楚龙渊转过身。
“我不知道。”他说,“所以才要查。”
“但查的前提是,他还在我们掌控之中。现在他跑了,带着我们不知道的秘密,去了我们不知道的地方,做我们不知道的事。”
“这种情况下,你让我怎么保他?”
白石长老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楚执事,你说得对。”
“他对我们隐瞒了很多,他做的很多事我们都看不透。”
“但有一点,我看透了。”
楚龙渊看着他。
白石长老一字一句:
“他不是叛徒。”
“为什么?”
“因为他走之前,把完整的阳气符文优化方案留给了我。”白石长老从怀中取出那卷纸,展开,“七十七处符文节点的调整,十七种嵌套结构的演化,三种不同条件下的最优组合——”
“这些东西,足够让地脉阴煞的转化率提升到百分之三十以上。”
“他要是叛徒,为什么要留这些?”
楚龙渊没有说话。
白石长老看着他:“楚执事,你知道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即使他不在,地脉阴煞的实验也可以继续。”
“意味着,他早就知道自己会走。”
“意味着——”
他顿了顿。
“他是在用这些东西,还我们的人情。”
辰时三刻,议事厅。
山鼎世家镇岳殿议事厅,是一座建在地脉节点上的石殿。殿高三丈,方圆二十丈,四壁无窗,全靠镶嵌在穹顶的九枚晶石灯照明。光芒是冷白色的,将每个人的脸照得没有一丝血色。
殿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石案,案上摊着镇岳殿的微缩地形图——山川、河流、矿脉、禁制,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符号。
石案周围,坐着七个人。
主位空着,那是留给家主的位置。家主常年闭关,镇岳殿的大小事务由外务执事楚龙渊代管。
左首第一个位置,坐着楚龙渊。
他换了一身正式的长老袍服,玄黄色,绣着山岳纹路,腰间佩着代表外务执事权限的令牌。此刻他神色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右首第一个位置,坐着白石长老。
他仍是那身洗得发白的灰袍,手里攥着那卷纸,浑浊的老眼微阖,像一尊入定的老僧。
其他五个位置,坐着镇岳殿其他几位长老——
二长老楚青云,楚龙渊的堂兄,元婴中期,主管镇岳殿刑法。此人面容清癯,不苟言笑,一双眼睛如鹰隼般锐利。
三长老楚青木,主管炼药与丹房,金丹巅峰,白须飘飘,颇有几分仙风道骨。
四长老楚青岩,主管矿脉开采,金丹后期,身材魁梧,性格暴躁。
五长老楚青溪,唯一的女性长老,主管弟子培养,金丹中期,面容秀丽,气质温婉。
六长老楚青山,主管典籍与功法传承,金丹后期,须发皆白,是七人中最年长的一位。
七位长老,齐聚议事厅。
楚龙渊环顾一周,开口:
“今日议事,议题只有一个——镇岳殿客卿南宫飞羽,私自离域,下落不明,已满三月。按家族规矩,应如何处理?”
话音刚落,四长老楚青岩便拍案而起。
“处理?还有什么好处理的!”他声如洪钟,震得殿内晶石灯都晃了晃,“叛逃就是叛逃!按规矩,剥夺身份,追回资源,发布通缉令,悬赏追杀!”
二长老楚青云点头:“青岩说得对。规矩就是规矩,不能因为一个无脉者破例。”
三长老楚青木抚须沉吟:“话虽如此,但南宫飞羽的贡献确实不小。那套阳气符文,老夫看过,确有独到之处。若能完全推广,地脉阴煞的问题可解。”
“贡献?”楚青岩冷笑,“他一个无脉者,能有什么贡献?那些符文,还不是在我们镇岳殿的典籍基础上改进的?换个人,给足资源时间,一样能做出来!”
五长老楚青溪微微蹙眉:“青岩师兄此言差矣。那套符文我也研究过,其中有许多独创之处,不是单纯改进能解释的。况且——”
她顿了顿。
“他吞噬阴煞的能力,至今无人能复制。”
楚青岩一噎。
六长老楚青山缓缓开口:“老夫活了二百三十岁,见过七个异脉者。南宫飞羽的成长速度,确实是最快的。这种人才,若能收归己用,对镇岳殿大有裨益。”
“收归己用?”楚青岩冷笑,“他人都跑了,怎么收?拿什么收?”
楚青山沉默。
白石长老一直没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攥着那卷纸,浑浊的老眼看着石案上的地形图,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楚龙渊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白长老,你的意见呢?”
白石长老缓缓抬头。
“我的意见?”他的声音沙哑,“我的意见是,你们在讨论一个你们根本不了解的人。”
楚青岩皱眉:“白长老什么意思?”
白石长老没有看他。
他只是看着楚龙渊。
“楚执事,我问你一个问题。”
“请说。”
“三个月前,你让南宫飞羽去青岚城勘测矿脉——那个任务,是谁安排的?”
楚龙渊瞳孔微缩。
但他神色不变,淡淡道:“是我安排的。地脉异常需要勘测,他是最合适的人选。”
“最合适的人选?”白石长老笑了,那笑容里满是疲惫,“一个无脉者,没有真元,无法御器飞行,遇上危险连自保都做不到——他是最合适的人选?”
楚青岩插话:“白长老,你到底想说什么?”
白石长老转过头,看着他。
“我想说,青岩长老,你有没有想过——南宫飞羽为什么要跑?”
楚青岩一怔。
“他入镇岳殿三个月,每天配合实验十二个时辰以上,从不抱怨。他设计的那套符文,让地脉阴煞的转化率从零提升到百分之十七。他用灰线吞噬的那些阴煞,让我们对地脉的研究推进了至少十年。”
“他做了这么多,然后跑了。”
“为什么?”
楚青岩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白石长老继续道:“因为他知道,他做得再多,在有些人眼里,他也只是工具。”
这话说得太重了。
殿内一时寂静。
楚青岩脸色涨红,想反驳,却不知如何开口。
二长老楚青云轻咳一声,打破沉默。
“白长老,你的意思是,南宫飞羽的出走,是我们镇岳殿的过错?”
白石长老摇头。
“我没说是谁的过错。我只是说,他在走之前,把能留下的都留下了。”
他展开那卷纸,放在石案上。
“这是他留下的阳气符文优化方案。七十七处符文节点调整,十七种嵌套结构演化,三种不同条件下的最优组合。”
“楚执事,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楚龙渊没有说话。
“意味着,即使没有他,地脉阴煞的实验也可以继续。”白石长老的声音很轻,“意味着,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我们——他没有对不起山鼎世家。”
楚青云拿起那卷纸,仔细看了一遍。
他的眉头渐渐皱起。
良久,他放下纸,看向楚龙渊。
“龙渊,这东西你看过吗?”
楚龙渊点头:“看过。”
“你怎么看?”
楚龙渊沉默片刻。
“确实有独到之处。”他说,“但仅凭这些,不能证明什么。”
楚青云看着他,目光深邃。
“龙渊,你我兄弟,有些话我就不拐弯抹角了。”
他顿了顿。
“你对南宫飞羽,是不是有什么隐瞒?”
楚龙渊神色不变:“二长老何出此言?”
楚青云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石案旁,手指点在镇岳殿微缩地形图的某个位置。
那是丙字七号库。
“三个月前,烈无涯死后的第十日,有人三次潜入丙字七号库,每次停留时间都超过一个时辰。”楚青云看着楚龙渊,“那个人,是南宫飞羽。”
楚龙渊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楚青云挑眉,“那你可知道,他进去之后做了什么?”
“不知道。”
“不知道?”楚青云声音微沉,“你是镇岳殿外务执事,手握全部监控权限。你不知道他在里面做了什么?”
楚龙渊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说:“那三日,丙字七号库的监控阵法被人为关闭了。”
殿内哗然。
楚青岩腾地站起来:“谁关的?”
楚龙渊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白石长老。
白石长老的脸色,一瞬间变得苍白。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白长老。”楚青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是你关的?”
白石长老沉默了很久。
久到楚青岩忍不住要开口催促时,他才缓缓点头。
“是我。”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楚青云看着他:“为什么?”
白石长老没有解释。
他只是说:“他要验证一些东西,需要保密。我同意了。”
“验证什么?”
“我不知道。”
楚青云的眉头皱得更紧。
“你不知道?你让他进去,关掉监控,却不知道他要验证什么?”
白石长老抬起头,浑浊的老眼中第一次有了一丝光。
“我不知道,但信他。”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楚青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他活了一百多年,见过无数人。但从没见过一个活了近两百年、见惯了世态炎凉的老者,会说出“我不知道,但信他”这种话。
信一个人。
没有任何证据,没有任何保障,只是信。
楚青云也沉默了。
良久,他开口,声音比之前柔和了许多。
“白长老,我知道你惜才。但此事关系重大,不是一句‘信他’就能交代的。”
白石长老点头:“我知道。”
他顿了顿。
“二长老想怎么处置我?”
楚青云看向楚龙渊。
楚龙渊沉吟片刻,道:“白长老年事已高,这些年为镇岳殿贡献良多。此事虽有不妥,但念在初犯,可从轻发落。”
“从轻?”楚青岩不满,“擅自关闭监控阵法,放人进入禁地,这是重罪!”
楚龙渊看着他:“青岩长老,你觉得应该怎么处置?”
楚青岩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具体的惩罚。
打板子?白石长老一百八十岁了,一板子下去可能就没了。
关禁闭?关在哪?地脉研究所的运转全靠他,关了他,那些实验谁来做?
剥夺长老身份?那以后谁还敢为镇岳殿卖命?
楚青岩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总之......不能轻饶!”
楚青云摆摆手,示意他坐下。
“此事容后再议。”他说,“现在的问题是,南宫飞羽的处理,究竟该怎么办?”
他看着楚龙渊。
“龙渊,你是外务执事,此事由你主导。你的意见呢?”
楚龙渊沉默了很久。
殿内七个人都看着他。
窗外,日头渐渐升高,雾气散尽,阳光从穹顶的通风口斜斜洒入,将石案上的地形图照得明明暗暗。
楚龙渊终于开口。
他说:“我建议,保留南宫飞羽的客卿身份。”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尤其是楚青岩。
“什么?!”他腾地站起来,“龙渊,你没吃错药吧?他人都跑了,还保留身份?”
楚龙渊看着他,神色平静。
“青岩长老,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如果有一天,他回来了,你打算怎么办?”
楚青岩一噎。
楚龙渊继续道:“追回资源?他一个无脉者,修炼不需要灵石丹药,追回什么?发布通缉令?派谁去抓?你亲自去?”
楚青岩脸色涨红,却说不出话。
楚龙渊转向其他人。
“诸位长老,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一个无脉者,跑了就跑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但我要告诉你们,他跑了的这三个月,地脉阴煞的实验还在继续,转化率已经提升到百分之二十三。按照这个速度,最多一年,我们就能彻底解决困扰镇岳殿三百年的难题。”
“而这一切,都是建立在他留下的那套符文基础上的。”
“如果他现在回来,有他在,实验进度能再快一倍。”
他顿了顿。
“你们说,这样的人,是杀了好,还是留着好?”
殿内一片沉默。
楚青岩不甘心地嘟囔:“可他已经跑了,谁知道还回不回来?”
楚龙渊看着他:“他不回来,我们损失什么?一个虚名而已。他回来,我们得到什么?一个能帮我们解决阴煞难题的人。”
“这笔账,不会算?”
楚青岩张了张嘴,终于闭上。
二长老楚青云缓缓点头。
“龙渊说得有理。客卿身份不过是个虚名,留着也不损失什么。万一他真回来,我们还有余地。”
他看向其他人。
“诸位长老意下如何?”
三长老楚青木抚须道:“老夫赞同。”
五长老楚青溪点头:“我也赞同。”
六长老楚青山:“同意。”
四长老楚青岩虽然不甘,但也只能点头:“......行吧。”
七位长老,五位赞同,两位弃权。
楚龙渊看向白石长老。
“白长老,你的意见呢?”
白石长老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着楚龙渊,看了很久。
那目光很复杂,有疑惑,有审视,也有一丝......楚龙渊读不懂的东西。
然后,白石长老开口。
“楚执事,我有一个问题。”
“请说。”
“你为什么想留他?”
楚龙渊神色不变:“我刚才已经说了——”
“不是那些。”白石长老打断他,“那些是理由,不是原因。”
他顿了顿。
“原因是什么?”
楚龙渊沉默。
殿内所有人都看着他。
良久,楚龙渊开口。
“因为我不确定。”
白石长老皱眉:“不确定什么?”
“不确定他到底是什么。”楚龙渊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一个无脉者,三个月内灰线成长到能伤元婴的程度。一个凡人,能潜入地脉禁地而不被任何人察觉。一个被我们当成实验体的人,能在离开之前留下足以改变地脉研究进程的成果。”
他抬起头,看着白石长老。
“白长老,你活了近两百年,见过这样的人吗?”
白石长老沉默。
“我没有。”楚龙渊说,“所以我需要他活着。”
“活着,才能继续观察。”
“活着,才能知道他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活着——”
他顿了顿。
“才能在他下次回来的时候,问清楚。”
议事结束后,众人散去。
白石长老最后一个离开。
他走到门口时,忽然停步,回头。
楚龙渊还站在石案旁,低头看着那卷南宫飞羽留下的符文优化方案。
阳光从穹顶洒落,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白石长老忽然想起三个月前,南宫飞羽第一次进丙字七号库时的样子。
那时他还只有五根灰线,吞噬一缕阴煞要喘息半天。但每次从库中出来,他都会第一时间去找白石长老,汇报实验数据,讨论符文调整方案。
有一次,白石长老问他:“你不累吗?”
他想了想,说:“累。”
“那为什么不停一停?”
他没有回答。
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隐约有灰线游走的痕迹。
现在,白石长老忽然明白了他当时没说出口的话。
不能停。
停下来,就会想起刑场上的雨。
停下来,就会想起父亲最后看他的那一眼。
停下来,就会想起那些死去的族人——三百多口人,每一个人的脸他都记得。
所以只能一直走,一直走,走到走不动为止。
白石长老收回目光,转身离开。
楚龙渊独自站在执事厅窗前,忽然按住胸口。
那里,隐隐作痛。
他低头,撩开衣襟——胸口处,几道黑色的丝线正缓慢蔓延,像树的根系扎进土壤。
“快了。”他喃喃,“快了。”
身后,楚龙渊的声音传来:
“白长老。”
他停步。
“如果有一天,他真的回来了,”楚龙渊的声音很轻,“你会告诉他这些吗?”
白石长老沉默片刻。
“不会。”他说。
“为什么?”
“因为他不需要知道。”
他推门,走入午后的阳光中。
楚龙渊独自站在殿内,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但他感到的只有冷。
那种冷,不是来自外界。
是来自心底深处,那个他自己都不愿触碰的角落。
三个月后,炎鼎域,赤焰山脚。
南宫飞羽站在山脚一处隐蔽的岩缝中,看着远处山腰上的炎心殿。
三个月了。
三个月前,他潜入烈九阳的私库,取走了那枚影之碎片。三个月来,他一直在赤焰山周边的荒山野岭中游荡,一边炼化碎片,一边躲避炎鼎世家的搜查。
搜查很严密,但没有他想象的那么严密。
了尘老僧守在烈九阳身边寸步不离,没有亲自追查。烈无锋回了青岚城,据说在处理烈无涯的后事。烈九炎在山鼎域与炎鼎域交界处布下重重关卡,但他似乎以为南宫飞羽会逃往天鼎域或散修联盟,所以重点布防在西、北两个方向。
而南宫飞羽,偏偏躲在东边。
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
这话不假。
三个月来,他炼化了那枚碎片七成的侵蚀权能,剩下的三成用来修炼《影噬术》第二层。如今他已经能完美复制任何筑基修士的形貌气息,镜像维持的时间也从最初的半个时辰延长到三个时辰。
更重要的是,他摸索出了“镜像分身”的雏形。
不是单纯地伪装成别人,而是从自身阴影中分离出一部分,形成一个独立的、可行动的个体。
分身只有他三成实力,存在时间只有一炷香。
但用来诱敌、探路、迷惑,足够了。
这三个月,他测试过很多次。
有一次,他用分身冒充一个采药的散修,大摇大摆地从炎鼎世家的关卡前走过。守关的弟子看了一眼,挥挥手让他过去,根本没发现异常。
有一次,他用分身引诱一队搜查的修士追了三十里,自己则从相反方向潜入了另一片区域。
还有一次——
他遇到了周文轩。
那天他刚从一处山洞中出来,迎面就撞上了那个青衫负剑的青年。
周文轩也看见了他。
两人对视了三息。
然后周文轩移开目光,从他身侧走过,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南宫飞羽没有叫住他。
他低头,看着自己腰间——那枚雕着月华草的玉簪,还在。
他始终没有还回去。
不是不想还。
是还不了。
有些东西,一旦拿过,就再也还不回去了。
南宫飞羽收回思绪,抬头看向远处的炎心殿。
烈九阳还在里面。
了尘还在里面。
那枚心魔之结,还在烈九阳胸口蠕动。
他闭上眼,灰线从体内游出,向着那个方向延伸。
十丈。
百丈。
千丈。
三千丈。
接近了。
他“看”到了炎心院的轮廓,看到了那间三层小楼,看到了守在楼外的净魔殿弟子——
然后,他感到一阵灼痛。
灰线像被火烧灼一样猛地缩回。
南宫飞羽睁开眼,手心全是冷汗。
了尘。
那个老僧的神识,比他想象的更加敏锐。只是远远窥探,就差点被发现。
不能急。
南宫飞羽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躁动。
烈九阳的心魔之结已经濒临爆发,了尘再厉害,也不可能守一辈子。他要等,等到那个老僧离开,等到烈九阳独自一人——
然后,送他上路。
他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你果然在这里。”
南宫飞羽猛然转身。
树影中,一道人影缓缓浮现。
白面。
他仍是那副模样——纯白面具,黑色长袍,气息全无。
“你怎么找到我的?”南宫飞羽问。
“幽阁要找的人,从来不会找不到。”白面走近几步,在他身前三尺处停住,“三个月不见,你的气息又变了。”
南宫飞羽没有说话。
白面看着他,隔着那张纯白面具,看不清表情。
“山鼎世家对你的处理结果出来了。”他说。
南宫飞羽心中一动。
“什么结果?”
“保留客卿身份,不追回资源,不发布通缉令。”
南宫飞羽愣住了。
他设想过很多种可能——被追杀,被通缉,被当作叛徒钉在耻辱柱上。
但从没想过这种结果。
“为什么?”他问。
“因为楚龙渊。”白面说。
南宫飞羽的眉头皱得更紧。
楚龙渊?
那个在他体内种下共生咒、把他当工具使的人,会帮他?
“他说了什么?”
“他说,你活着比死了有用。”白面的声音没有起伏,“留着身份,等你回来。”
南宫飞羽沉默。
他想起三个月前,自己离开镇岳殿的那个夜晚。
那时他已经知道楚龙渊在他体内种下的三层咒印——共生、监控、引爆。
那时他已经知道,自己在楚龙渊眼中只是一枚可以随时丢弃的弃子。
那时他已经决定,再也不回去。
可现在,楚龙渊说,等他回来。
他忽然笑了。
笑容很轻,像风吹过水面泛起的涟漪。
“他等不到我的。”他说。
白面看着他。
“你确定?”
南宫飞羽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头,看向远处炎心殿的方向。
烈九阳还在那里。
他的心魔之结,还在那里。
等着他去收。
“幽阁需要我做什么?”他问。
白面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递给他。
“下一站,水鼎域。”
南宫飞羽接过,神识探入。
玉简中是一份情报——
水鼎世家祖地,玄冥寒潭深处,封印着第二枚影之碎片。那枚碎片蕴含“隐匿”权能,能让持有者完美隐藏一切气息,连元婴修士都无法察觉。
三千年了,水鼎世家一直试图炼化它,但进展缓慢。
最近,他们终于找到了一种方法——用“冰魄寒晶”作为容器,将碎片从封印中引出,再投入寒潭深处的“万载玄冰”中冷冻封存。
冰魄寒晶,整个玄黄界只有三枚。一枚在天鼎世家,一枚在山鼎世家,一枚在水鼎世家自己手中。
山鼎那枚,已经被楚玄冥秘密调出。
楚玄冥的安排是:南宫飞羽以“山鼎客卿”的身份潜入水鼎域,混入他们的内部,在碎片转移的过程中下手。
“楚玄冥已经在路上了。”白面说,“他会在水鼎域边境等你。”
南宫飞羽收起玉简。
“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白面顿了顿,“你只有三个月。三个月后,水鼎世家就会正式启动碎片转移。错过那个时机,再等三年。”
南宫飞羽点头。
他转身,向北而行。
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他没有回头。
“白面。”
“嗯。”
“你之前说,阁主等那枚茧,等了八十年。”
“是。”
“他为什么等?”
白面沉默了很久。
久到南宫飞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像被风吹散的烟:
“因为他也有一个茧。”
南宫飞羽猛然转身。
但白面已经消失了。
只剩树影在风中摇晃,像在说:等你来问。
南宫飞羽站在原地,看着那片空荡荡的树影。
他想起三个月前,血魔老祖降临黑风峡时,那枚茧在他体内第一次苏醒,逸散出的那一丝银灰色光芒。
他想起影魔看到那枚茧时,说出的那个字:“卵。”
他想起墨尘的话:“你体内那个东西,不是种子,是坐标。”
现在,幽阁阁主也有一个茧。
八十年了。
他在等什么?
等那枚茧孵化?
等里面那个东西苏醒?
还是在等——
像南宫飞羽这样的人?
南宫飞羽收回目光。
他继续向北而行。
身后,赤焰山的轮廓渐渐模糊,最终隐没在暮色中。
前方,水鼎域的方向,还有三千里。
他一个人走。
走了很久。
忽然,他想起一件事。
他取出那枚青玉棋子,放在掌心。
三个月了,它一直在他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棋子冰凉,却忽然微微发热。
他低头,看着棋子在暮色中泛着淡淡的青光。
然后,他想起父亲说过的那句话——
“当你无路可走时,就看看天。”
他抬头。
夜幕初垂,星辰渐亮。
九天之上,丝线纵横。
九个巨大的节点沉默悬浮,如九只半阖的眼睛。
其中一只,似乎睁开了一线。
南宫飞羽看着它。
它也在看着他。
他收回目光,握紧棋子。
继续走。
夜风吹过山道,卷起他的衣袂。
远处,隐约有狼嚎传来。
他听了一会儿。
然后加快脚步,消失在夜色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