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雷域秘境
从天鼎域返回幽阁的路,比来时更长。
南宫飞羽走在山道上,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秋深了,树上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落在肩头,落在发间,落在那些看不见的过往里。
他没有拂去。
玄清雪跟在他身后,走得很慢。
十五天了,从离开天鼎城那天起,她就一直这样——跟在他身后,不说话,只是走。
偶尔她会抬头看他,看他的背影,看他走路时微微倾斜的肩,看他被风吹起的衣袂。
她看不透这个人。
三个月前,他在冰原上救了她,带她逃出水鼎,一路走到现在。
她以为自己了解他了。
但现在,她发现自己什么都不了解。
他见到了周文轩,拿到了第四枚棋子,见了一个算命的,听到了很多她听不懂的话。
然后他就不说话了。
一直走了三天。
“你在想什么?”她终于开口。
南宫飞羽没有停步。
“想一个人。”
“谁?”
“姒文秀。”
玄清雪愣了一下。
这个名字,她没听过。
“是谁?”
南宫飞羽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说:“周文轩的母亲。姒文命的后人。”
玄清雪愣住了。
姒文命的后人?
“死了。”南宫飞羽说,“二十年前,被监守者杀的。”
玄清雪心中一震。
监守者。
这个词,她第一次听到。
“监守者是什么?”
南宫飞羽终于停步。
他转过身,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疲惫,不是仇恨,是一种更深、更沉的,她说不出名字的情绪。
“我也不知道。”他说,“但很快就会知道了。”
他继续向前走。
玄清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风从她身后吹来,卷起地上的落叶。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比她想象中更孤独。
第七天的傍晚,他们回到了幽阁。
地底的入口还是老样子——一道隐藏在岩壁中的石门,没有任何标记。白面站在门口,等他们。
“回来了?”他的声音一如既往,没有起伏。
南宫飞羽点头。
白面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腰间停留了一瞬——那里,有四枚棋子。
“四枚了?”他问。
南宫飞羽点头。
白面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说:“阁主要见你。”
南宫飞羽没有意外。
他跟着白面走进石门,沿着那条熟悉的阶梯向下。玄清雪跟在他身后,一言不发。
地底深处,那座石塔依然矗立。
塔身漆黑,符文流转,散发着古老而苍凉的气息。
白面停在塔前。
“你自己上去。”他说。
南宫飞羽点头,推门而入。
玄清雪想跟进去,白面拦住她。
“阁主只见他一个人。”
玄清雪看着他,没有动。
白面也看着她。
三息后,玄清雪退后一步,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白面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塔顶的房间,和几个月前一模一样。
石榻,石案,油灯。
阁主坐在油灯旁,还是那身灰布长衫,还是那张苍老的脸。
但南宫飞羽看到,他的眼睛比几个月前更亮了。
那种亮,不是修为的精进,是一种——等待终于有了结果的亮。
“坐。”阁主说。
南宫飞羽在他对面坐下。
阁主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四枚了。”
南宫飞羽点头。
阁主伸出手。
掌心摊开,那枚银灰色的茧浮现。
它比三个月前更大了,表面的裂纹更多,从裂纹中逸散出的光芒更浓。
“我的也快了。”阁主说。
南宫飞羽看着那枚茧。
和他体内那枚一模一样。
“你等了八十年,”他问,“等到了什么?”
阁主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说:“等到了一个可以托付的人。”
南宫飞羽愣住了。
托付?
托付什么?
阁主没有解释。
他只是收回茧,看着南宫飞羽。
“下一枚,在震鼎。”
南宫飞羽点头。
“我知道。”
阁主挑眉。
“你知道?”
“周文轩给的线索。”南宫飞羽说,“震鼎雷域,每十年开启一次,还有三个月。”
阁主点头。
“正好。”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放在石案上。
“这是震鼎雷域的地图,和这些年的情报。”
南宫飞羽接过,神识探入。
玉简中,是密密麻麻的信息——
雷域秘境的位置,开启的时间,内部的机关,镇压的碎片,以及——
震鼎世家的核心人物。
嫡系大小姐,雷灵儿,金丹初期,骄纵但天赋极高。
震鼎家主,雷震天,化神中期,主战派,与炎鼎结盟。
还有一个人——
震鼎四长老,雷渊,元婴中期,主管秘境试炼。
情报上标注了一行小字:“此人贪财,可收买。”
南宫飞羽看完,抬起头。
“三个月后?”
阁主点头。
“三个月后,雷域秘境开启。震鼎会派核心弟子进入试炼,争夺‘雷魄’。那枚棋子,就藏在秘境最深处。”
他顿了顿。
“你要做的,是混进去,拿到棋子,出来。”
南宫飞羽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问:“如果被发现呢?”
阁主看着他。
“那就杀出来。”
南宫飞羽没有说话。
他只是收起玉简,站起身。
“我走了。”
阁主没有留他。
但在他走到门口时,阁主忽然开口。
“南宫飞羽。”
他停步。
没有回头。
“你知道姒文秀为什么死吗?”
南宫飞羽心中一动。
他转身,看着阁主。
阁主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第一次有了一种复杂的情绪。
“因为她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南宫飞羽皱眉。
“什么?”
阁主没有回答。
他只是说:“等你拿到第五枚,再来找我。”
南宫飞羽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推门,走了出去。
接下来的六个月,南宫飞羽足不出户。
他把自己关在幽阁地底的一间静室里,每天只做三件事——
修炼,研究情报,和影魔对话。
影魔的意识越来越活跃。
它不再只是偶尔在他梦中出现,而是随时都可能开口。
“你太慢了。”它说,“三个月,足够我做很多事。”
南宫飞羽没有理它。
他只是继续修炼《影噬术》。
第四层——虚实转化,他已经能维持半个时辰。
第五层——影域展开,还差一点。
他需要更多的阴影之力。
而影魔,可以提供。
“你帮我修炼第五层,”南宫飞羽说,“我帮你重塑魔躯。”
影魔沉默了一息。
然后,它说:“成交。”
接下来的日子,影魔开始教他。
教他怎么用阴影之力构建领域,怎么在领域中掌控一切,怎么把敌人的影子变成自己的武器。
南宫飞羽学得很快。
三个月后,第五层小成。
他站在静室中,心念一动,方圆十丈内全部陷入黑暗。
那不是没有光的黑暗。
是阴影的黑暗。
在这片黑暗中,他就是主宰。
他能看到每一个人的影子,能通过影子感知他们的位置、状态、情绪,能操纵他们的影子攻击他们自己。
“够了。”影魔说,“以你现在的实力,元婴中期以下,无人能敌。”
南宫飞羽收回领域。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中,那根黑色的影线正在缓缓游走。
它比以前更粗了。
更黑了。
更像一条蛇。
三个月里,玄清雪没有打扰他。
她住在隔壁的房间,每天修炼,偶尔出去走走,回来时会给南宫飞羽带一些吃的。
虽然她知道,他不需要。
元婴修士早已辟谷。
但她还是带。
每次放在他门口,敲三下门,然后离开。
南宫飞羽每次都会收下。
不是因为他饿。
是因为他知道,这是她的方式。
她的关心。
出发前夜,玄清雪来找他。
她站在门口,看着静室中那团黑暗。
“可以进来吗?”
黑暗散去,南宫飞羽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进来。”
她推门而入。
静室里只有一盏油灯,昏黄的光芒照在他脸上,将他的侧脸勾勒出淡淡的轮廓。
三个月不见,他瘦了一些。
但眼睛更亮了。
那种亮,和三个月前不一样。
不是疲惫,是——某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明天就走?”她问。
南宫飞羽点头。
“我跟你去。”她说。
南宫飞羽看着她。
“太危险。”
玄清雪没有说话。
她只是走到他面前,和他对视。
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冰原上最后的星光。
“我不怕。”她说。
南宫飞羽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问:“为什么?”
玄清雪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了很久。
然后,她说:“因为你是唯一一个,没有把我当工具的人。”
南宫飞羽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人。
三个月前,她在冰原上说“我们是同伴”。
他以为那只是随口一说。
但现在,他知道,她是认真的。
“好。”他说。
玄清雪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淡得像风吹过水面泛起的涟漪。
“那我回去准备了。”
她转身,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住。
没有回头。
“南宫飞羽。”
“嗯?”
“如果有一天,你不需要我了,就告诉我。”
南宫飞羽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的背影。
那个背影,很瘦,很单薄。
和他一样。
“不会有那一天的。”他说。
玄清雪没有回答。
她推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静室里只剩南宫飞羽一人。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中,那根黑色的影线还在游走。
他握紧。
明天,去震鼎。
震鼎域在天鼎域的东边,相隔三千里。
南宫飞羽和玄清雪用了七天时间,才抵达边境。
震鼎域的地形和天鼎完全不同。
这里没有丘陵,没有森林,只有无尽的荒原和远处的群山。天空永远是灰蒙蒙的,云层很低,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偶尔有雷声从远处传来,轰隆隆的,像巨兽在咆哮。
“这就是雷域?”玄清雪问。
南宫飞羽摇头。
“雷域在祖地深处,还没到。”
他抬头看天。
灰线在体内轻轻颤动。
这里,有浓郁的雷属性灵气。
和他在别处感受到的任何一种灵气都不同。
这种灵气,带着一种压迫感。
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在看着他。
“走吧。”他说。
两人继续向前。
第七天的傍晚,他们抵达震鼎域边境的一个小镇。
镇子很小,只有几十户人家。镇民大多是凡人,靠种地和放牧为生。偶尔有几个低阶修士经过,也都是匆匆过客。
南宫飞羽在小镇外停步。
灰线告诉他,镇子里有三道金丹气息。
不是镇民。
是震鼎的暗哨。
“有人在等我们。”他说。
玄清雪手按剑柄。
“怎么办?”
南宫飞羽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说:“进去。”
镇子里只有一条街,从东到西,不过百丈。
街两旁是低矮的土房,墙上爬满了藤蔓。街角有一个茶摊,几张破旧的桌子,几个穿着粗布衣裳的人坐在那里喝茶。
南宫飞羽走进茶摊。
掌柜的抬头看他,眼神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
“客官,喝茶?”
南宫飞羽点头。
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玄清雪坐在他对面。
掌柜的端来两碗茶,放下,转身离开。
南宫飞羽没有喝。
他只是看着窗外。
街上很安静,偶尔有狗叫声传来,又很快消失。
一炷香后,一个人走进茶摊。
那是一个中年男子,穿着灰色长衫,面容普通,气质普通,扔进人群里根本找不出来。
他在南宫飞羽旁边坐下。
“林墨?”他问。
南宫飞羽点头。
这是白面给他安排的假名。
中年男子从怀里取出一枚玉简,放在桌上。
“你要的东西。”
南宫飞羽拿起玉简,神识探入。
玉简中是震鼎雷域的最新情报——
开启时间:七日后,子时。
进入人数:三十人,全部是震鼎核心弟子,修为筑基巅峰到金丹初期。
秘境结构:三层——雷池、雷音、雷渊。
碎片位置:雷渊最深处,镇压在“雷魄”之下。
守卫力量:秘境内部有禁制,金丹以上无法进入。但秘境开启期间,震鼎会派三名元婴长老守在入口。
看完后,南宫飞羽收起玉简。
他看着那个中年男子。
“你是谁的人?”
中年男子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起身,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
没有回头。
“有人让我转告你——雷灵儿,是突破点。”
他走了。
南宫飞羽坐在原位,看着那道消失的背影。
雷灵儿?
震鼎嫡系大小姐?
他看向窗外。
街对面,一个年轻的女子正站在药铺门口,背对着他。
她穿着一身淡紫色的长裙,长发披肩,腰间悬着一枚玉佩。虽然看不到脸,但光是背影,就能感觉到一股骄纵的气息。
雷灵儿?
不会这么巧吧?
南宫飞羽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事实证明,就是这么巧。
那个女子,就是雷灵儿。
她来这个边境小镇,是来采药的。
震鼎域有一种灵草叫“雷音草”,只有在雷暴频繁的地方才能生长。这个小镇附近正好有一片雷音草田,每年这个时候,她都会亲自来采。
南宫飞羽坐在茶摊里,看着她走进药铺,和掌柜讨价还价。
她的声音很好听,脆生生的,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气。
“太贵了!去年才五十灵石一株,今年怎么涨到八十了?”
掌柜的苦着脸:“大小姐,今年的雷暴少,雷音草不好长啊。八十已经是成本价了——”
“少来!”雷灵儿瞪他,“你当我不知道?你去年囤了一大批,就等着涨价!”
掌柜的被噎得说不出话。
南宫飞羽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有意思。
这个大小姐,不是那种什么都不懂的纨绔。
她懂行情。
也有主见。
“看什么?”玄清雪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南宫飞羽收回目光。
“没什么。”
玄清雪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但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了那个紫裙女子。
她的眉头微微皱起。
雷灵儿买了三十株雷音草,付了钱,走出药铺。
她站在街边,抬头看了看天。
天色已经暗了,远处有雷声传来。
“要下雨了。”她嘟囔了一句。
然后,她看到了茶摊里的南宫飞羽。
四目相对。
只是一瞬。
但那一瞬,南宫飞羽感到灰线轻轻颤动了一下。
不是危险。
是——共鸣?
雷灵儿的眼睛很亮,亮得像雷光。
她看着南宫飞羽,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然后,她移开目光,转身离开。
南宫飞羽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他忽然想起那个接头人说的话。
“雷灵儿,是突破点。”
什么意思?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很快就会知道。
那天夜里,果然下起了暴雨。
雷声轰鸣,闪电撕裂夜空,大雨倾盆而下。小镇的街道上很快积起了水,漫过脚踝,冲刷着那些陈年的污垢。
南宫飞羽和玄清雪住在一间简陋的客栈里。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
玄清雪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雨。
南宫飞羽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黑暗。
“你在想什么?”玄清雪问。
南宫飞羽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窗外。
那里,有一道身影正从雨中走来。
是一个女子。
紫裙湿透,长发贴在脸上,狼狈不堪。
雷灵儿。
她走到客栈门口,推门而入。
南宫飞羽收回目光。
一炷香后,敲门声响起。
南宫飞羽打开门。
雷灵儿站在门外,浑身湿透,脸色苍白。
“你是白天那个茶摊里的人?”她问。
南宫飞羽点头。
雷灵儿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然后,她说:“有人让我来找你。”
南宫飞羽心中一动。
“谁?”
雷灵儿从怀里取出一封信,递给他。
信上只有一行字:
“帮她,她会帮你。——卜算子”
南宫飞羽愣住了。
卜算子。
又是卜算子。
他收起信,看着雷灵儿。
“你需要什么?”
雷灵儿沉默了一息。
然后,她说:“救我父亲。”
雷灵儿的故事,很老套。
老套到南宫飞羽几乎能猜到结局——
一个世家家主,被身边人陷害,身中奇毒,昏迷不醒。
凶手是他的亲弟弟,雷震地。
为了什么?
为了家主之位。
“三个月前,我父亲突然昏迷。”雷灵儿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父亲的事,“医师说是修炼走火入魔,伤了心脉。”
“但我不信。”
她看着南宫飞羽。
“我父亲化神中期,修炼三百多年,从未出过差错。怎么可能突然走火入魔?”
南宫飞羽没有说话。
雷灵儿继续道:“我查了三个月,查到了一些东西。”
“什么?”
“我二叔,雷震地,三个月前和一个神秘人见过面。”
她顿了顿。
“那个人,穿着黑袍,看不清脸。但我记得他的气息——”
她看着南宫飞羽的眼睛。
“和你很像。”
南宫飞羽愣住了。
和他很像?
黑袍人?
灰线?
“你是说,那个人是异脉者?”
雷灵儿点头。
“我不知道什么是异脉者。但我知道,那个人身上有和你一样的气息。”
她看着南宫飞羽,眼中有一丝期待,也有一丝警惕。
“你是谁?”
南宫飞羽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说:“我叫林墨。一个散修。”
雷灵儿看着他。
“你骗我。”
南宫飞羽没有说话。
雷灵儿站起身。
“那个人,三个月前来找我二叔。他走后,我父亲就昏迷了。”
“你和他气息一样。你说,我该信你吗?”
南宫飞羽与她对视。
三息。
然后,他问:“你为什么不怀疑我?”
雷灵儿沉默了一息。
然后,她说:“因为你眼睛里没有那种东西。”
“什么?”
“贪婪。”
南宫飞羽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子。
十九岁,金丹初期,从小被捧在手心长大。
但她不傻。
她什么都看得见。
“我可以帮你。”他说。
雷灵儿看着他。
“为什么?”
南宫飞羽没有回答。
他只是从怀里取出那封信,放在桌上。
卜算子的信。
雷灵儿看着那封信,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问:“你认识他?”
南宫飞羽点头。
雷灵儿深吸一口气。
“好,我信你一次。”
雷震天中的毒,很诡异。
太医查不出来,只知道是“走火入魔”。
但雷灵儿不信。
她偷偷取了一滴父亲的血,找了十几个炼丹师,没人能看出问题。
“让我看看。”南宫飞羽说。
雷灵儿犹豫了一下,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玉瓶。
里面是一滴血。
暗红色的,看起来很普通。
南宫飞羽接过玉瓶,打开。
灰线从指尖游出,探入玉瓶中。
触碰那滴血的瞬间,他看到了——
黑色的丝线。
无数细小的黑色丝线,在那滴血中游走。
那不是普通的毒。
是诅咒。
和他在兑鼎遇到的那种诅咒,一模一样。
“这是咒毒。”他说。
雷灵儿愣住了。
“咒毒?”
南宫飞羽点头。
“兑鼎世家的独门秘术。中咒者,表面看是走火入魔,实际上是被诅咒侵蚀了神魂。”
他顿了顿。
“你二叔,和兑鼎有勾结。”
雷灵儿脸色变了。
她握紧拳头,指甲刺入掌心。
“我杀了他。”
南宫飞羽摇头。
“你现在杀不了他。他有兑鼎的支持。”
他看着雷灵儿。
“但你可以救你父亲。”
雷灵儿抬起头。
“怎么做?”
南宫飞羽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说:“我需要一样东西。”
“什么?”
“雷域秘境里的棋子。”
雷灵儿看着南宫飞羽,看了很久。
然后,她问:“那是什么?”
南宫飞羽没有隐瞒。
“一枚棋子。封印在雷渊最深处。”
雷灵儿皱眉。
“你要那个做什么?”
南宫飞羽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说:“救人。”
雷灵儿看着他。
“救谁?”
南宫飞羽没有回答。
他只是说:“我帮你救你父亲。你帮我进雷域秘境。”
“公平吗?”
雷灵儿想了想。
然后,她点头。
“公平。”
她伸出手。
南宫飞羽握住她的手。
两只手,一冷一热,握在一起。
交易达成。
十三、雷池
七天后,雷域秘境开启。
震鼎祖地,雷渊谷。
三十名核心弟子站在谷口,等着进入。
雷灵儿站在最前面。
她是嫡系大小姐,理所当然是领队。
南宫飞羽站在队伍末尾。
他穿着一身震鼎弟子的服饰,腰间别着雷灵儿给的令牌,脸上是白面准备的伪装——一张普通的脸,普通到没人会多看一眼。
玄清雪没有来。
她留在小镇,等他的消息。
谷口,三名元婴长老正在检查进入者。
轮到南宫飞羽时,他递上令牌。
长老看了一眼,挥挥手放行。
没有怀疑。
他走进谷中。
身后,谷口缓缓闭合。
雷域秘境,开启了。
秘境第一层,雷池。
这是一个巨大的空间,方圆百丈,高不见顶。四壁全是漆黑的岩石,上面刻满了符文。空间中央,有一个十丈见方的水池。
池水不是水,是雷电。
银白色的雷电,在池中翻涌、跳跃,发出刺目的光芒。每一次跳跃,都引动整个空间的雷属性灵气剧烈波动。
“雷池。”雷灵儿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进去泡一炷香,能活着出来的,才能进第二层。”
南宫飞羽看着那池雷电。
灰线在体内轻轻颤动。
不是危险。
是——渴望?
它在渴望那些雷电?
“我先来。”一个弟子站出来,是震鼎旁支的佼佼者,金丹初期。
他脱去外衣,深吸一口气,跳入雷池。
“啊——!”
惨叫声响起。
他的身体在雷池中剧烈抽搐,皮肤表面浮现出焦黑的纹路。但他咬牙坚持,一声不吭。
一炷香后,他爬出来。
浑身焦黑,气息微弱,但活着。
“下一个。”长老的声音从虚空中传来。
一个接一个弟子跳入雷池。
有人坚持了一炷香,活着出来。
有人只坚持了半柱香,就被雷电击晕,被禁制送出去。
轮到南宫飞羽时,已经是第十七个。
他走到雷池边,没有脱衣。
直接跳了进去。
入水的瞬间,他感到一股狂暴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涌来。
雷电。
无数雷电,疯狂地涌入他的身体,想要摧毁他的一切。
但他体内,有灰线。
灰线在那些雷电入体的瞬间,就缠绕上去。
吞噬。
雷电之力,被灰线疯狂吞噬。
那些狂暴的、毁灭性的力量,在灰线面前,像绵羊一样温顺。
一炷香后,南宫飞羽从雷池中走出来。
毫发无损。
所有人都看着他。
包括雷灵儿。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震惊。
但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转过头,继续看着雷池。
下一个。
十四、雷音
三十人,活着走出雷池的,只有十五人。
第二层,雷音。
这是一个狭长的甬道,宽只有三丈,长不知几许。甬道两侧的岩壁上,刻满了符文。每走一步,那些符文就会发出雷鸣般的巨响。
那不是普通的雷声。
是直接作用于神魂的“雷音”。
修为不够,心神不稳,会被雷音震碎神魂。
雷灵儿第一个踏入甬道。
她走得很快,每一步都很稳。雷音在她耳边轰鸣,但她面色不变,仿佛那些巨响根本不存在。
其他弟子跟在她身后,一个接一个。
有人走了三步,就抱头蹲下,浑身颤抖。
有人走了十步,突然大叫一声,七窍流血,被禁制送出去。
南宫飞羽走在最后。
雷音入耳的瞬间,他感到神魂一阵剧震。
但他体内,有《地脉守心诀》。
山岳虚影在神魂深处浮现,镇压一切。
雷音再响,山岳岿然不动。
他一步一步向前走。
走了很久。
终于,前方出现光亮。
出口。
雷灵儿站在出口处,回头看着他。
她的眼中,那丝震惊更深了。
但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转身,走进光中。
十五、雷渊
第三层,雷渊。
秘境的最后一层。
这里不再是甬道,不再有雷池,只有一个巨大的深渊。
深渊深不见底,只有无尽的黑暗。黑暗中,隐约有雷光闪烁,像沉睡的巨兽在呼吸。
“棋子就在下面。”雷灵儿说。
南宫飞羽站在深渊边缘,向下看。
灰线延伸出去,向下探去。
十丈。
百丈。
千丈。
三千丈。
到了。
他看到了一枚棋子。
漆黑的,拳头大小,悬浮在深渊最深处。
它的周围,缠绕着无数雷电。那些雷电不是普通的雷电,是“雷魄”——震鼎世家三千年来凝聚的雷之本源。
要拿到棋子,必须先通过雷魄。
“你下去。”雷灵儿说,“我帮你守住入口。”
南宫飞羽看着她。
“为什么?”
雷灵儿没有回答。
她只是说:“你帮我救我父亲。我帮你进秘境。公平。”
南宫飞羽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点头。
他纵身一跃,跳入深渊。
下坠。
无尽的黑暗中,他一直在下坠。
耳边是风声,是雷声,是他自己的心跳声。
不知坠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炷香——
他落地了。
脚下是坚硬的岩石。
四周是无尽的黑暗。
但灰线告诉他,棋子就在前方三十丈处。
他向前走。
走了十步。
一道雷光劈来。
他闪身避开。
又一道雷光。
又一道。
越来越多的雷光,从四面八方涌来。
那是雷魄在攻击他。
他加快速度,向前冲。
雷光越来越密集,越来越狂暴。
他不再闪避,直接用身体硬抗。
灰线疯狂吞噬雷电之力,转化给他的身体。
但他吞噬的速度,赶不上雷电攻击的速度。
他的身体开始焦黑。
意识开始模糊。
但他没有停。
继续向前。
二十丈。
二十五丈。
二十八丈。
二十九丈。
三十丈。
他伸出手,握住了那枚棋子。
棋子入手的瞬间——
他“看”到了。
三千年前,一个老者站在这里。
他看着这枚棋子,说:“雷之本源,镇压于此。非心志坚如铁者,不可取。”
然后,他把自己的佩剑插入深渊。
那柄剑,化作雷魄,守护棋子三千年。
老者转身,离开。
他的背影,和姒文命一样。
和楚玄冥一样。
和南宫飞羽一样。
画面消散。
南宫飞羽睁开眼。
他握着那枚棋子,浑身焦黑,气息微弱。
但他活着。
他拿到了第五枚。
从深渊爬上来时,雷灵儿还在入口处等他。
她看着他,眼中第一次有了真正的震惊。
“你拿到了?”
南宫飞羽点头。
他取出那枚棋子,给她看。
漆黑的,拳头大小,表面有雷光闪烁。
雷灵儿看着它,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你真的不是普通人。”
南宫飞羽没有回答。
他只是收起棋子,向外走去。
雷灵儿跟在他身后。
走出雷渊,走出雷音,走出雷池。
谷口,三名元婴长老还在。
他们看着南宫飞羽,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但雷灵儿挡在他身前。
“他是我的人。”她说。
长老们没有说话。
他们只是看着南宫飞羽,看着他走出谷口,走进阳光中。
返回小镇后,南宫飞羽立刻开始为雷震天解毒。
咒毒的解药,需要用灰线的力量。
他让灰线探入他体内,灰线一丝丝的向前探索。
那些黑色的丝线,在灰线面前疯狂逃窜。
但逃不掉。
灰线像贪婪的蛇,一条一条吞噬那些丝线。
南宫飞羽全身大汗淋淋,灰线吞噬丝线的同时,他的身体也像要膨胀和爆炸一样,他强压住体内的气运,过了很久,所有咒毒终于被清除干净。
雷震天睁开眼睛。
他看着南宫飞羽,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是谁?”
南宫飞羽没有回答。
他只是收起灰线,转身离开。
身后,雷灵儿的声音传来。
“等等。”
他停步。
雷灵儿走到他面前,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光。
“你叫什么名字?”
南宫飞羽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说:“南宫飞羽。”
雷灵儿愣住了。
南宫飞羽。
那个被九鼎通缉的人?
雷灵儿转身,走出几步,忽然回头。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南宫飞羽,你……会记得我吗?”南宫飞羽沉默了一息,点头:“会。”她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格外灿烂。
但南宫飞羽已经走了。
走出房间,走出客栈,走进夜色中。
返回幽阁的路上,南宫飞羽取出那第五枚棋子。
它们并排放在掌心,轻轻跳动。
五枚。
五枚了。
还差四枚。
他想起卜算子的话。
“等你集齐九枚,就能见到他们。”
他们——监守者。
他握紧棋子。
抬头看天。
夜空中,那些丝线还在。
九个巨大的节点,沉默地悬浮着。
这一次,他看着它们,不再感到压迫。
只感到一种——
平静。
该来的,总会来。
他继续向前走。
走进夜色中。
走进风里。
走进那个他必须回去的地方。
身后,玄清雪跟在他身后,一言不发。
但她看着他的背影,眼中有一丝光。
那光芒,很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