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幽影注目
囚车在泥泞的官道上颠簸前行。
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单调的嘎吱声。拉车的不是马,而是两头浑身覆盖岩石般甲片的“地行兽”,这种妖兽耐力极强,能日行五百里,但速度缓慢,每一步都踏得地面微震。
南宫飞羽靠在囚车角落,铁链拴着手脚,冰冷的触感透过单薄的囚衣渗入皮肤。雨已经停了,但天空依旧阴沉,乌云低垂,仿佛随时会再次倾泻。
囚车里挤着十七个人。
都是南宫家幸存者,男女老幼都有。他们或蜷缩,或呆坐,或低声啜泣,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绝望。
南宫飞羽数了数。
三百一十七口,现在只剩这十七个。
其余的人,都死在了刑场上,死在了那场与他们无关的赌局里。
“都是因为你……”
一个嘶哑的声音响起。
南宫飞羽抬起头。
说话的是个中年妇人,头发散乱,脸上还沾着血污。她是三叔的妻子,南宫飞羽该叫三婶。此刻,她正用怨毒的眼神盯着南宫飞羽。
“都是因为你这个废物!”三婶的声音越来越大,带着歇斯底里的哭腔,“如果不是你,如果不是南宫家出了你这个无脉者,我们怎么会被人看不起?怎么会成为别人随手可弃的赌注?”
囚车里其他人都看了过来。
眼神复杂。
有怨恨,有麻木,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南宫飞羽沉默。
“三嫂,别说了。”一个虚弱的声音响起。
说话的是个独臂老者,南宫飞羽的二叔公,南宫家上一辈仅存的几人之一。他在刑场上被爆炸波及,断了一臂,伤口只是草草包扎,还在渗血。
“不说?我为什么不说?”三婶尖叫道,“就是因为这个废物,我们南宫家才成了青岚城的笑柄!家主为了护着他,得罪了多少人?要不是这样,炎鼎世家怎么会拿我们当添头?”
“够了!”二叔公低喝,牵动伤口,剧烈咳嗽起来。
三婶还要再说,但看到周围人麻木的眼神,终究还是闭上了嘴,只是恶狠狠地瞪着南宫飞羽。
南宫飞羽重新低下头。
他没有辩解。
因为三婶说的……部分是事实。
在修真世家,子嗣的资质决定家族的兴衰。一个无脉者,确实是家族的耻辱。父亲为了护着他,确实承受了巨大压力。
但真的是因为这个吗?
南宫飞羽握紧拳头。
不。
根本原因,是弱小。
在这个世界里,弱小就是原罪。没有实力,就没有尊严,没有选择权,只能成为强者博弈的筹码。
就像今天的南宫家。
就像现在的他。
囚车继续前行。
地行兽沉重的脚步声在荒野中回荡,惊起远处林中的飞鸟。
南宫飞羽闭上眼,试图感受体内的变化。
那些灰线。
在刑场上,它们吞噬了族人死后散逸的“气运光点”,之后就一直沉寂,仿佛从未存在过。
但南宫飞羽知道,它们还在。
他能感觉到,自己身体深处,有某种东西正在缓慢地……生长。
不是灵力,不是真气,是另一种更本质、更虚无的东西。
他尝试着,像父亲曾经教过的那样,去“内视”——虽然他是无脉者,无法真正内视,但集中精神感受身体状态还是能做到的。
意识沉入黑暗。
在一片混沌中,他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某种更直接的“感知”。
他看到自己的身体内部,经脉确实全部堵塞,像干涸的河床。丹田死寂,像一潭死水。
但在经脉与丹田之外,在更深层的、肉体与灵魂的交界处,有几根细丝在缓缓飘荡。
三根。
灰白色的,半透明的,若有若无。
它们没有固定形态,时而散开成雾,时而凝聚成线,在自己体内漫无目的地游走。
这就是那些灰线?
南宫飞羽尝试着,用意识去触碰其中一根。
触碰的瞬间,他“看”到了更多。
灰线表面,有极其细微的银色符文在流转。那些符文复杂无比,看一眼就让人头晕目眩,仿佛蕴含着某种超越理解的法则。
而在灰线内部,有微小的光点在流动。
那些光点,颜色各异——赤红的、土黄的、淡青的……正是刑场上吞噬的那些气运光点。
光点在灰线中缓缓运行,每运行一圈,就黯淡一分,仿佛被灰线“消化”了。而灰线本身,则微微凝实一丝。
南宫飞羽心中一动。
如果……如果能主动控制这些灰线,去吞噬更多气运呢?
他尝试着,用意识去“驱动”灰线。
但失败了。
灰线完全不理他,依旧自顾自地游走。
南宫飞羽没有气馁,继续尝试。
一次,两次,三次……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精神快要耗尽时,其中一根灰线,忽然“颤动”了一下。
不是听从指挥,更像是……某种“回应”。
仿佛南宫飞羽的意识波动,引起了它的共鸣。
南宫飞羽精神一振,再次集中精神。
这次,他没有试图“驱动”,而是尝试着“沟通”。
将情绪——愤怒、悲伤、不甘——传递过去。
灰线再次颤动。
这一次,更明显了。
它缓缓飘向南宫飞羽“意识”所在的位置,在虚空中轻轻摇曳,像是在观察,在确认。
然后,它“伸”出了一缕极细的分支,触碰了南宫飞羽的意识。
轰!
南宫飞羽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无数画面、声音、情绪碎片涌入脑海——
他看到一片无尽的灰色虚空,虚空中有巨大的锁链纵横交错,锁链尽头,束缚着九个模糊的、散发着恐怖气息的阴影……
他看到一群身穿古老服饰的人,正在举行某种祭祀仪式,他们将九枚颜色各异的晶石投入熔炉,炉火冲天而起,照亮了夜空……
他看到一个人,一个看不清面容的人,站在高山之巅,仰天长啸,随后身体崩解,化作九道流光射向四面八方……
碎片太多,太杂,太混乱。
南宫飞羽头痛欲裂,几乎要昏过去。
就在这时,灰线忽然缩了回去。
所有画面瞬间消失。
南宫飞羽“回”到现实,大口喘息,冷汗浸透了后背。
“你怎么了?”
旁边传来声音。
南宫飞羽转头,看到二叔公正看着他,眼中带着关切。
“没……没事。”南宫飞羽声音沙哑。
二叔公看了他片刻,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羽儿,我知道你心里苦。但记住,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活下去。
南宫飞羽默念这三个字。
是的,他要活下去。
为了父亲,为了死去的族人,为了那些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承诺。
他要活下去。
然后,让那些将人命当棋子的人,付出代价。
囚车忽然停了。
南宫飞羽抬起头,看到前方是一个岔路口。
一条路继续向北,通往山鼎世家的领地。另一条路向西,通往一片荒芜的山脉。
楚龙渊骑着一种形似麋鹿、但头顶生有独角的妖兽,来到囚车旁。他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囚车里的人,对侍卫统领道:“在此扎营。明日再赶路。”
“是!”
侍卫们开始忙碌。
他们从地行兽背上卸下帐篷、食物等物资,在路边空旷处扎营。囚车被赶到营地中央,周围有六名侍卫持刀看守。
南宫飞羽和其他南宫家人被赶下囚车,但手脚依旧锁着铁链,被集中看管在一片空地。
天色渐暗。
侍卫们生起篝火,架起锅,煮着肉汤。香气飘来,南宫家人中有人肚子咕咕叫,但没人敢说话。
楚龙渊坐在主帐前,手中把玩着那枚青玉棋子,目光偶尔扫过南宫飞羽,若有所思。
“大人。”
一个侍卫端着一碗肉汤过来,恭敬递给楚龙渊。
楚龙渊接过,却没有喝,而是问道:“那个无脉者,路上可有什么异常?”
侍卫想了想,摇头:“没有。一直很安静。”
“安静……”楚龙渊眯起眼。
太安静了。
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亲眼看着全族被灭,父亲惨死,自己沦为俘虏,怎么可能这么安静?
要么是吓傻了,要么……是心里藏着事。
楚龙渊更倾向于后者。
他在刑场上感受到的那股“异样感”,绝不是错觉。
“去,把他带过来。”楚龙渊吩咐。
“是。”
侍卫走到南宫飞羽面前,解开他脚链,但手链依旧锁着。“起来,大人要见你。”
南宫飞羽站起身,跟着侍卫走向主帐。
路过篝火时,他看到三婶正死死盯着他,眼中满是怨恨。其他族人也都看着他,眼神复杂。
南宫飞羽没有停留。
来到主帐前,楚龙渊挥挥手,侍卫退下。
“坐。”楚龙渊指了指对面的一块石头。
南宫飞羽坐下。
楚龙渊打量着他,目光锐利,仿佛要将他看穿。
“你叫南宫飞羽,十七岁,南宫青山独子,天生无脉,无法修行。”楚龙渊缓缓说道,“在青岚城,你是出了名的废物,受尽白眼。我说得可对?”
南宫飞羽点头:“对。”
“恨吗?”楚龙渊问。
南宫飞羽沉默片刻,道:“恨。”
“恨谁?”
“恨那些看不起我的人,恨那些害死我族人的人。”南宫飞羽声音平静,但握紧的拳头出卖了他内心的波动。
楚龙渊笑了。
“恨,是好事。有恨,才有动力。”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留下你?”
南宫飞羽摇头。
“因为‘无脉者’,并不像你想象的那么简单。”楚龙渊身体前倾,压低声音,“你知道这世上,有多少无脉者吗?”
南宫飞羽再次摇头。
他知道自己这样的例子很少,但具体多少,他不清楚。
“很少,非常少。”楚龙渊伸出一根手指,“十万个凡人里,才可能出一个无脉者。而能活到成年的,不足十分之一。”
南宫飞羽愣住。
“想知道为什么吗?”楚龙渊问。
南宫飞羽点头。
“因为无脉者,并非真的‘无脉’。”楚龙渊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你们体内,有一条‘隐脉’。这条脉不在常规经脉体系中,所以检测不出来,也无法用常规方法打通。”
隐脉?
南宫飞羽心中一震。
“隐脉无法修炼常规功法,但它有一个特性——”楚龙渊盯着南宫飞羽的眼睛,“它能‘容纳’异种能量。比如……气运。”
南宫飞羽呼吸一滞。
灰线……吞噬气运……
难道那就是隐脉?
“气运,是天地间最玄妙的力量之一。”楚龙渊继续说道,“它虚无缥缈,却又真实存在。普通人无法直接吸收气运,只能通过修行、功德等方式间接获得。但无脉者……可以直接吞噬。”
“吞噬之后呢?”南宫飞羽忍不住问。
“之后?”楚龙渊笑了,“之后,隐脉会将气运转化为一种特殊的能量,强化你的肉身、神魂,甚至……赋予你一些特殊的能力。”
特殊能力?
南宫飞羽想起刑场上,灰线触碰心魔之结的那一幕。
那是特殊能力吗?
“当然,这个过程很危险。”楚龙渊话锋一转,“气运驳杂,蕴含众生念力,强行吞噬,很容易被反噬,轻则神志错乱,重则爆体而亡。所以,大部分无脉者,在觉醒隐脉、开始本能吞噬气运后,都活不长。”
他顿了顿,看着南宫飞羽:“但你不一样。你十七岁了,还活着。这说明,你的隐脉要么没觉醒,要么……你很特殊。”
南宫飞羽心跳加速。
他强作镇定,问道:“楚大人告诉我这些,是想做什么?”
“研究。”楚龙渊坦然道,“山鼎世家对无脉者的研究,已经持续了三百年。我们收集了十七个无脉者样本,但都失败了——他们要么在觉醒初期就死了,要么吞噬气运后发疯。你是第十八个,也是年龄最大、状态最稳定的一个。”
他站起身,走到南宫飞羽面前,俯视着他。
“我会带你去山鼎世家的‘地脉研究所’,在那里,我们会帮你‘激活’隐脉,引导你安全吞噬气运。作为回报,你需要配合我们的研究。”
南宫飞羽抬头,与楚龙渊对视。
“如果我不配合呢?”
“那你就没用了。”楚龙渊语气平淡,“一个没用的无脉者,下场只有一个——成为地脉的养料。”
沉默。
篝火噼啪作响,远处传来妖兽的嘶吼。
良久,南宫飞羽开口:“我配合。”
楚龙渊笑了。
“明智的选择。”
他挥挥手,侍卫上前,将南宫飞羽带回看守地。
回到族人中间,南宫飞羽重新坐下,闭目养神。
但内心,早已翻江倒海。
隐脉……气运吞噬……山鼎世家的研究……
楚龙渊的话,半真半假。
真的部分是,无脉者确实有隐脉,确实能吞噬气运。
假的部分是,山鼎世家绝非好意。所谓的“研究”,大概率是把他当小白鼠,榨干价值后丢弃。
但南宫飞羽没有选择。
现在的他,太弱小了。
弱小到,连拒绝的资格都没有。
他必须活下去,必须变强。
而隐脉和气运,可能是他唯一的机会。
夜深了。
侍卫们轮流守夜,南宫家人挤在一起取暖,逐渐睡去。
南宫飞羽没有睡。
他在尝试,再次沟通灰线。
有了楚龙渊的“提示”,这次他有了方向。
他没有试图驱动灰线,而是将意识集中在情绪上——对力量的渴望,对复仇的执念,对活下去的决心。
这些情绪,像无形的波纹,在意识深处荡漾。
一根灰线,缓缓飘来。
它“听”到了。
南宫飞羽继续传递情绪,同时,尝试着“想象”——想象灰线延伸出去,触碰周围空气中的“气运”。
起初没有反应。
但渐渐地,南宫飞羽“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灰线的“感知”。
在夜色中,有无数细小的光点漂浮。
这些光点颜色各异,大小不一,有的明亮,有的黯淡。它们来自四面八方——从熟睡的族人身上,从守夜的侍卫身上,从篝火的余烬中,从大地深处,从夜空星辰……
这就是……气运?
南宫飞羽“引导”灰线,靠近其中一个光点。
那是一个淡白色的光点,很小,很微弱,从一个南宫家族人身上飘出——那是睡梦中散逸的、无意识的精神力。
灰线“触碰”到光点。
瞬间,光点被吸收,融入灰线。
南宫飞羽感到一丝微弱的暖流,顺着灰线流入体内,散入四肢百骸。
虽然微弱,但真实存在。
他的身体,似乎……轻松了一分。
继续。
南宫飞羽开始有意识地,用灰线捕捉周围微弱的气运光点。
大部分是白色的,来自熟睡之人的梦呓;少部分是红色的,来自守夜侍卫的警惕情绪;还有极少数的金色光点,从大地深处渗出,那是地脉散逸的灵气。
灰线像贪婪的触手,缓缓扫过,将能吸收的光点全部吞噬。
南宫飞羽沉浸在这种“进食”的快感中。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缓慢地强化。虽然变化微乎其微,但确确实实存在。
就在这时——
一根黑色的光点,忽然从营地外飘来。
不,不是光点,是一缕黑气。
它细如发丝,漆黑如墨,在夜空中几乎看不见。但南宫飞羽通过灰线的感知,清晰地“看”到了它。
那黑气……和烈九阳心魔之结散发的黑气,一模一样。
它从营地外飘来,悄无声息,目标明确——直指楚龙渊的主帐。
南宫飞羽心中一凛。
这是……心魔之结的延伸?
难道烈九阳在附近?
他立刻收回灰线,屏住呼吸,装作熟睡的样子,但意识依旧通过灰线感知着那缕黑气。
黑气飘到主帐外,绕了一圈,似乎在探查什么。
然后,它找到了入口——帐篷底部的一个缝隙。
黑气钻了进去。
几息之后,主帐内传来一声极轻微的闷哼。
南宫飞羽“看”到,楚龙渊身上,忽然涌起一股土黄色的光芒,与黑气激烈碰撞。但黑气极其诡异,土黄光芒竟无法完全驱散它,反而被它渗透了一部分。
楚龙渊显然在运功抵抗,气息波动剧烈。
但为了不惊动营地其他人,他压制了动静,所以只有南宫飞羽这种通过灰线感知的人,才能察觉到异常。
对抗持续了约半盏茶时间。
最终,黑气被土黄光芒逼出主帐,消散在夜空中。
主帐内,楚龙渊的气息稳定下来,但明显虚弱了一些。
南宫飞羽心中震撼。
那黑气……竟然能隔着这么远,对楚龙渊这种级别的修士造成影响?
烈九阳的心魔之结,到底有多可怕?
不,不对。
南宫飞羽忽然想到一个细节。
在刑场上,他的灰线触碰心魔之结时,那个结“颤抖”了,仿佛遇到了天敌。
而刚才,黑气入侵时,他的灰线……有反应。
不是主动反应,是一种本能的“躁动”。
仿佛饥饿的野兽,闻到了血腥味。
难道说,灰线能克制心魔之结?
南宫飞羽心跳加速。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灰线……比他想象的还要重要。
他必须尽快弄清楚它的来历和用法。
一夜无话。
第二天清晨,队伍继续出发。
楚龙渊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神情依旧平静。他骑在妖兽背上,目光扫过囚车,在南宫飞羽身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但很快移开。
南宫飞羽知道,楚龙渊可能察觉到了什么,但应该没怀疑到他头上。
毕竟,一个无脉者,怎么可能干涉那种级别的对抗?
队伍沿着官道向北。
中午时分,路过一片峡谷。
峡谷两侧山崖陡峭,怪石嶙峋,只有一条狭窄的通道。
楚龙渊勒住妖兽,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他皱眉看着峡谷,神识散开,探查前方。
“大人,有问题?”侍卫统领上前问道。
“太安静了。”楚龙渊沉声道。
确实。
峡谷里,连鸟叫声都没有,只有风声在岩石间穿梭的呜咽。
“绕路?”统领问。
“绕路要多走三天。”楚龙渊摇头,“继续前进,但所有人戒备。”
“是!”
队伍再次动起来,但速度慢了许多。
侍卫们刀剑出鞘,警惕地观察着两侧山崖。
囚车进入峡谷。
南宫飞羽抬头,看着高耸的崖壁,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太安静了。
安静得……诡异。
就在囚车行进到峡谷中部时——
轰!
上方山崖,一块巨石忽然滚落,直砸队伍中央。
“敌袭!”
侍卫统领大喝,拔刀斩出,刀气将巨石劈碎。
但紧接着,更多的巨石滚落,如雨点般砸下。
同时,两侧山崖上,出现了数十道黑影。
他们身穿黑衣,面戴黑巾,手持弓弩,箭矢如蝗虫般射来。
“保护大人!”侍卫统领怒吼。
侍卫们纷纷举盾防御,但箭矢太多太密,还是有人中箭倒下。
楚龙渊脸色一沉,从妖兽背上一跃而起,悬浮在半空。
他双手结印,土黄色光芒爆发,在队伍上空凝聚成一面巨大的山形盾牌,挡住了大部分落石和箭矢。
“何方宵小,敢袭击山鼎世家的队伍!”楚龙渊声音如雷,在山谷中回荡。
回应他的,是一道漆黑如墨的刀光。
刀光从峡谷深处斩来,所过之处,空气都仿佛被腐蚀,发出滋滋声响。
楚龙渊瞳孔收缩。
这一刀……有元婴期的威力!
他不敢大意,全力催动山形盾牌,迎向刀光。
轰!
刀盾相撞,爆发出恐怖的气浪,将周围的侍卫全部掀飞。
楚龙渊闷哼一声,后退三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而那道刀光,也消散了。
峡谷深处,一个黑衣人缓缓走出。
他身材高大,手持一把漆黑长刀,刀身上有血色纹路流转,散发着浓郁的煞气。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脸上,戴着一张黑色的面具,面具只露出两只眼睛——那眼睛,是血红色的。
“黑煞刀……你是‘幽阁’的人?”楚龙渊脸色难看。
幽阁。
听到这个名字,侍卫们脸色都变了。
那是修真界最神秘的杀手组织之一,行事诡秘,手段狠辣,只要给够报酬,连元婴修士都敢刺杀。
“楚执事好眼力。”黑衣人声音沙哑,像是砂纸摩擦,“留下那个无脉者,其他人可以走。”
目标是我?
囚车中,南宫飞羽心中一沉。
楚龙渊眯起眼:“幽阁也对无脉者感兴趣?”
“这不关你的事。”黑衣人淡淡道,“你只需要选择——交人,或者死。”
楚龙渊沉默。
他在权衡。
幽阁的杀手,修为至少在元婴初期,而且擅长刺杀,正面战力可能不如他,但手段诡异,很难对付。
如果硬拼,他或许能赢,但代价会很大。
而南宫飞羽……虽然是个有价值的样本,但终究只是个无脉者。
值得吗?
楚龙渊的目光,扫过囚车,扫过南宫飞羽。
南宫飞羽也在看着他。
四目相对。
南宫飞羽从楚龙渊眼中,看到了权衡,看到了犹豫。
他心中冰冷。
果然,在楚龙渊眼里,他只是一个可以随时舍弃的“样本”。
“楚大人。”
南宫飞羽忽然开口。
楚龙渊看向他。
“如果我能证明,我的价值不止是‘样本’呢?”南宫飞羽说道,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峡谷中,格外清晰。
楚龙渊挑眉:“哦?你想怎么证明?”
南宫飞羽看向那个黑衣人,缓缓说道:“我知道他身上的一个秘密。”
黑衣人血红的眼睛盯着南宫飞羽,杀气弥漫。
“小子,你想死?”
南宫飞羽没有理会他,而是继续对楚龙渊说:“他的左肩,有一处旧伤,伤口残留着‘炎煞之力’。那是三年前,他在刺杀炎鼎世家一位嫡系子弟时,被烈九阳所伤。虽然伤好了,但炎煞之力已经侵入骨髓,每到阴雨天,就会剧痛难忍。”
黑衣人身体一震。
楚龙渊眼中闪过惊讶。
这件事,连他都不知道,南宫飞羽怎么会知道?
南宫飞羽当然知道。
因为刚才,在黑衣人出现时,他的灰线……自动延伸了出去,触碰到了黑衣人。
然后,他“看”到了黑衣人的过去碎片。
包括那场刺杀,包括那道伤。
“炎煞之力,与你的‘地脉真元’相克。”南宫飞羽看着楚龙渊,“如果你攻击他左肩旧伤,引动炎煞之力反噬,他的实力,至少会下降三成。”
黑衣人眼中杀机暴涨。
“你找死!”
他身形一闪,化作一道黑光,直扑囚车。
但楚龙渊比他更快。
山形盾牌瞬间出现在囚车前,挡住了黑光。
同时,楚龙渊双手结印,地面震动,数根石刺从地下突起,刺向黑衣人左肩。
黑衣人急忙闪避,但石刺如影随形,紧追不舍。
“小子,你很好。”黑衣人咬牙切齿,死死盯着南宫飞羽,“我记住你了。”
说完,他身形爆退,化作黑雾,消失在峡谷深处。
其他黑衣杀手见状,也纷纷撤退。
危机解除。
楚龙渊落回地面,走到囚车前,看着南宫飞羽。
“你怎么知道那些的?”他问。
南宫飞羽沉默片刻,道:“我看到的。”
“看到?”楚龙渊皱眉。
“我的隐脉,觉醒了一部分能力。”南宫飞羽半真半假地说道,“我能看到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比如伤势,比如弱点。
楚龙渊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有意思。”
他挥挥手,让侍卫继续前进。
队伍穿过峡谷,进入一片平原。
楚龙渊骑着妖兽,与囚车并行。
“你刚才的表现,让我改变了主意。”楚龙渊说道,“你确实不止是一个‘样本’。你是一个……有潜力的合作者。”
南宫飞羽抬头看他。
“到了山鼎世家,我会给你更好的条件。”楚龙渊承诺,“只要你配合研究,并且……为我所用。”
为我所用。
四个字,重若千钧。
南宫飞羽知道,这意味着,他暂时安全了。
但也意味着,他将更深地卷入这个世界的漩涡。
“我需要力量。”南宫飞羽说道,“能复仇的力量。”
楚龙渊笑了。
“力量,会有的。”
囚车继续向北。
南宫飞羽坐在角落,看着远方的地平线。
刚才那场危机,让他更清楚地认识到两件事:
第一,他的灰线,价值远超想象。它不仅能看到气运,还能看到别人的弱点、伤势、甚至过去碎片。这是极其恐怖的能力。
第二,这个世界,比他想象的更复杂。炎鼎世家,山鼎世家,幽阁……各方势力交织,而他,已经身在其中。
他要活下去。
他要变强。
他要复仇。
为此,他不介意与虎谋皮。
南宫飞羽闭上眼,再次沟通灰线。
这一次,他更加熟练了。
灰线延伸出去,捕捉着周围飘散的气运光点,源源不断地吞噬、转化。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发生缓慢但坚定的变化。
仿佛……一株在废墟中顽强生长的幼苗。
终有一天,会破土而出,参天而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