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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鼎棋局

共 20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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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界山茶摊

翻过界山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南宫飞羽站在山脚,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是连绵的雪山,是苍茫的冰原,是那个他永远不会忘记的地方。

楚玄冥沉睡在那里。

那个活了三百年、从山祖时代活到现在的老人,那个说“你和姒文命一样”的老人,那个用最后的力量为他们争取时间的老人——

再也回不来了。

南宫飞羽没有流泪。

他的眼泪,早在刑场上就流干了。

但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走吧。”玄清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没有催他。

只是站在他身后,陪着他。

南宫飞羽收回目光,转身。

前方,是一个小镇。

镇子不大,坐落在界山脚下的一条河谷旁。房屋多是木头搭建的,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金色。炊烟从几户人家的烟囱里升起,飘散在薄雾中。

这是天鼎域边境最常见的那种小镇——不起眼,不设防,连城墙都没有。镇民大多是凡人,靠打猎、采药、种地为生。偶尔有几个低阶修士经过,也只是匆匆过客。

但南宫飞羽停住了脚步。

不是因为这个小镇有什么特别。

是因为他看到了一个人。

镇口的茶摊里,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老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挂着慵懒的笑。他坐在一张破旧的木桌前,面前摆着两碗茶。

茶碗里的热气袅袅升起,飘散在晨光中。

两碗。

他像是在等谁。

南宫飞羽与他对视。

三息。

然后,那老头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等你很久了。”

南宫飞羽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见过这个人。

在青岚城的坊市,在他第一次去那个算命摊的时候。

在清幽房的夜晚,在他收到那枚遁影符的时候。

在山鼎域与炎鼎域交界的废弃驿站,在他留下那封信的时候。

卜算子。

那个自称“算命的”的老头。

那个每次都出现得莫名其妙、每次都帮了他大忙的人。

“你怎么在这里?”南宫飞羽问。

卜算子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等你啊。”他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茶都凉了,你才来。”

南宫飞羽沉默。

玄清雪站在他身后,目光警惕地看着那个老头。她的真元还没有完全恢复,但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他是谁?”她低声问。

南宫飞羽没有回答。

他只是走向茶摊,在卜算子对面坐下。

玄清雪犹豫了一息,跟了上去,在他身边坐下。

卜算子看着玄清雪,眼睛眯成一条缝。

“水鼎家主独女。”他说,“久仰久仰。”

玄清雪眉头微蹙。

“你认识我?”

卜算子咧嘴一笑。

“不认识。”他说,“但猜得到。”

玄清雪没有说话。

卜算子又看向南宫飞羽。

“瘦了。”他说,“不过眼神更沉了。挺好。”

南宫飞羽没有接话。

他只是问:“你在这里等我,有什么事?”

卜算子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

“喝茶。”他说,“专门给你泡的。”

南宫飞羽低头,看着面前的茶碗。

茶水是淡黄色的,飘着几片茶叶。很普通,和路边茶摊卖的那种没有任何区别。

但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很苦。

苦得像他走过的路。

“好茶。”他说。

卜算子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不同——不再是那种慵懒的、玩世不恭的笑,而是一种……复杂的、意味深长的笑。

“你长大了。”他说。

南宫飞羽没有说话。

卜算子放下茶碗,看着他。

“三个月,两枚碎片,一个同伴。”他说,“速度不慢。”

南宫飞羽心中一动。

他知道?

“你知道多少?”他问。

卜算子没有回答。

他只是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枚棋子。

黑色的。

和南宫飞羽怀里的那枚青玉棋子一模一样。

南宫飞羽瞳孔微缩。

“你——”

“你父亲给你的那枚棋子,是我的。”卜算子打断他,“我送给他,让他留给你。”

南宫飞羽愣住了。

父亲的那枚棋子?

是这个老头给的?

“三十年前,你父亲在青岚城外救了一个人。”卜算子说,声音变得很轻,“那个人是我。”

南宫飞羽沉默。

他看着面前这个邋遢的老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卜算子继续道:“那时我被仇家追杀,受了重伤,倒在路边。你父亲路过,把我救了回去,养了三个月。”

“我没什么能报答他的,就给了他那枚棋子。”

“告诉他,如果他儿子以后遇到什么过不去的坎,就拿着那枚棋子来找我。”

“但他没有来。”

卜算子顿了顿。

“他自己扛了。”

南宫飞羽握紧拳头。

他想起父亲。

那个永远挺直腰杆的男人,那个从来不在他面前露出软弱一面的男人,那个最后看他那一眼的男人。

他扛了。

一直扛到死。

“你为什么不救他?”南宫飞羽问。

卜算子看着他。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第一次有了一丝复杂的光芒。

“因为那时候,我不在。”他说,“等我赶回来时,刑场已经空了。”

南宫飞羽沉默。

卜算子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

“你恨我吗?”他问。

南宫飞羽摇头。

“不恨。”

卜算子看着他。

“为什么?”

南宫飞羽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了很久。

然后,他说:

“因为恨没有用。”

卜算子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苦涩,还有一丝南宫飞羽读不懂的东西。

“你真的长大了。”他说。

南宫飞羽取出那枚青玉棋子,放在桌上。

两枚棋子并排摆着,一模一样。

“这是什么?”他问。

卜算子看着那两枚棋子,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说:

“钥匙。”

南宫飞羽心中一震。

钥匙?

“什么钥匙?”

卜算子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拿起那两枚棋子,将它们并在一起。

然后,他轻轻一拧。

咔哒。

两枚棋子合二为一。

一道青色的光芒从棋子中涌出,在虚空中缓缓展开,形成一幅画面。

画面中,是一座巨大的宫殿。

宫殿建在虚空之中,四周是无尽的黑暗。宫殿的墙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枚符文都在发光,散发着古老而苍凉的气息。

宫殿的中央,有一张棋盘。

棋盘上,摆着九枚棋子。

九枚。

黑色的。

南宫飞羽看着那幅画面,呼吸几乎停滞。

“这是……”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九天之上。”卜算子说,“那九个节点所在的地方。”

南宫飞羽抬起头,看着他。

“你到底是谁?”

卜算子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说:

“我是姒文命的后人。”

南宫飞羽愣住了。

姒文命?

山祖?

那个站在孤峰顶上、铸九鼎镇古魔的人?

“三千年前,姒文命铸九鼎,镇九魔。”卜算子说,“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真正的棋手,在九天之上。”

“他们看着这个世界,看着我们,就像看一盘棋。”

“姒文命不想当棋子。”

“他想掀翻棋盘。”

南宫飞羽心中巨震。

掀翻棋盘?

“所以他留了一手。”卜算子继续说,“他用自己最后的力量,铸了九枚棋子。每一枚棋子,都是一把钥匙。”

“九把钥匙齐集,就能打开通往九天之上的门。”

“去见那些棋手。”

南宫飞羽低头,看着那枚已经合二为一的棋子。

两枚。

他有两枚。

“剩下的七枚在哪里?”他问。

卜算子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你猜?”

南宫飞羽沉默。

他想起影魔说的那些话。

想起墨尘说的那些话。

想起白面说的那些话。

想起楚玄冥临死前说的那些话。

所有的一切,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

九天之上。

那九个节点。

那些真正的棋手。

“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这些?”他问。

卜算子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因为时间差不多了。”他说。

南宫飞羽皱眉。

“什么时间?”

卜算子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远处的天空。

那里,云层渐渐散去,露出一角湛蓝的天。

“你体内那个茧,快孵化了。”他说,“幽阁阁主那个茧,也快孵化了。”

“一旦它们孵化,九天之上那些棋手就会察觉。”

“到时候——”

他顿了顿。

“就不是你能控制的了。”

南宫飞羽沉默。

他想起那枚茧。

想起它在自己体内跳动的感觉。

想起它每次苏醒时逸散出的那一丝银灰色光芒。

它到底是什么?

为什么会在他体内?

“那枚茧是什么?”他问。

卜算子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是坐标。”

南宫飞羽愣住了。

坐标?

“混沌之织者沉睡在虚无之海。”卜算子说,“但它不是真的沉睡。”

“它在等。”

“等有人能打开通往这个世界的门。”

“而那枚茧——”

“就是那扇门。”

南宫飞羽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那枚茧。

那枚从他体内长出来的茧。

是一扇门?

一扇让混沌之织者降临的门?

“那我该怎么办?”他问。

卜算子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两枚合二为一的棋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去幽阁。”

“见阁主。”

“他会告诉你答案。”

南宫飞羽收起那枚棋子。

它还是原来的样子,青色的,温润如玉,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南宫飞羽知道,它不再是普通的棋子了。

它是钥匙。

通往九天之上的钥匙。

“我还有三个问题。”他说。

卜算子点头。

“问。”

“第一个问题。”南宫飞羽看着他,“你是谁?为什么知道这么多?”

卜算子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说:

“我叫卜算子,是个算命的。”

“至于为什么知道这么多——”

他顿了顿。

“因为我活了三千年。”

南宫飞羽心中一震。

三千年?

“你是姒文命的——”

“后人。”卜算子打断他,“不是本人。”

“姒文命三千年前就死了。”

“我只是他的后人,继承了他的记忆。”

“一点点。”

南宫飞羽沉默。

继承记忆?

这是什么功法?

卜算子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笑了笑。

“你不用问这个。”他说,“问第二个问题。”

南宫飞羽沉默了一息。

“第二个问题。”他问,“你为什么要帮我?”

卜算子看着他。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温暖的光芒。

“姒文命是我曾祖。”卜算子说,声音很轻,“他临死前,把记忆传给了我。三千年来,我带着那些记忆,看着这个世界,看着他的后人。”

“你是第八代。”

“前七个,都死了。”

他看着南宫飞羽:“你是唯一活到现在的。”

“一样从凡人中来。”

“一样被命运选中。”

“一样——”

他顿了顿。

“没有退路。”

南宫飞羽沉默。

这句话,楚玄冥临死前也说过。

一样从凡人中来。

一样被命运选中。

一样没有退路。

“第三个问题。”他问,“我还能见到我父亲吗?”

卜算子沉默了。

很久很久。

久到南宫飞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

“能。”

南宫飞羽心中一震。

“什么时候?”

卜算子看着他。

“等你掀翻棋盘的那一天。”

南宫飞羽站起身。

他看了一眼卜算子,又看了一眼那两碗已经凉透的茶。

“多谢。”他说。

卜算子摇头。

“不用谢我。”他说,“要谢,就谢你父亲。”

南宫飞羽点头。

他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卜算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南宫飞羽停步。

卜算子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他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递给南宫飞羽。

那是一枚玉简。

很小,只有拇指大小。

“这是我这些年查到的,关于那九个节点的东西。”他说,“比楚玄冥那份全一点。”

南宫飞羽接过,收入怀中。

卜算子看着他,忽然问:

“你怕吗?”

南宫飞羽想了想。

“怕。”他说,“但更怕什么都不知道就死了。”

卜算子笑了。

那笑容很欣慰。

“去吧。”他说,“幽阁的路,还很长。”

南宫飞羽点头。

他转身,向前走去。

玄清雪跟在他身后。

走出几步,南宫飞羽忽然停住。

他没有回头。

“卜算子。”

“嗯?”

“你等了我多久?”

卜算子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说:

“三千年。”

南宫飞羽没有说话。

他继续向前走。

走出茶摊,走出小镇,走进晨光中。

身后,卜算子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

他轻声说:

“姒文命,你看到了吗?”

“你的后人,没有给你丢脸。”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枯叶。

卜算子的身影,渐渐消散在晨光中。

仿佛从未存在过。

离开小镇后,南宫飞羽和玄清雪一路向东。

天鼎域的地形和水鼎域完全不同。这里没有冰原,没有雪山,只有连绵起伏的丘陵和茂密的森林。空气湿润,带着草木的气息,和冰原上刺骨的寒意完全是两个世界。

但南宫飞羽没有心情欣赏风景。

他一直在想卜算子的话。

“混沌之织者沉睡在虚无之海,像一只巨大的蜘蛛,趴在网中央。”卜算子比划着,“它伸出一根丝,穿过虚空,垂到这个世界。那根丝的末端,就是你们体内的茧。”

“它不知道这个世界什么样,但它能通过那根丝感知。”

“等茧成熟,那根丝就会变成一条路。”

“它就能爬过来。”

混沌之织者。

九天之上的棋手。

掀翻棋盘。

这些词在他脑海里翻来覆去,像一团乱麻。

“你在想什么?”玄清雪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南宫飞羽回过神。

她走在他身侧,步伐轻盈,脸色已经比三天前好了很多。冰蝉给的那枚丹药很管用,她的真元恢复了大半。

“想那个老头说的话。”南宫飞羽说。

玄清雪沉默了一息。

“你信他?”

南宫飞羽想了想。

“信一半。”

“哪一半?”

“关于棋子的那一半。”南宫飞羽说,“我亲眼看到那两枚棋子合二为一,看到那幅画面。”

“至于其他的——”

他顿了顿。

“等见到阁主再说。”

玄清雪点头。

两人继续向前走。

走了很久。

玄清雪忽然问:“那个老头说的‘坐标’,是什么?”

南宫飞羽没有立刻回答。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连他自己都不完全明白。

“你体内那团光。”他说,“也是从碎片来的。”

玄清雪点头。

“它在你体内,你有什么感觉?”

玄清雪想了想。

“像有一个声音。”她说,“一直在说话。”

南宫飞羽心中一动。

“说什么?”

“不知道。”玄清雪摇头,“听不清。只知道它在说。”

南宫飞羽沉默。

他想起那枚茧。

它也会说话。

虽然只说过几次。

但它确实在说。

它在等。

等他。

“你怕吗?”他问。

玄清雪看着他。

“你问过了。”

南宫飞羽愣了一下。

是问过了。

在冰洞那晚。

“再问一次。”他说。

玄清雪沉默了一息。

然后,她说:

“怕。”

“但更怕什么都不知道就死了。”

南宫飞羽点头。

一样的答案。

和他一样。

两人继续向前走。

穿过森林,翻过丘陵,涉过溪流。

走了整整三天。

第三天的傍晚,他们在一处山坳里找到了一个废弃的猎人小屋。

小屋不大,只有一间,里面堆满了干柴和枯叶。屋顶破了几个洞,能看到外面的天空。墙壁上爬满了藤蔓,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

南宫飞羽在屋里生起一堆火。

火光跳动,驱散了寒意。

玄清雪坐在火堆旁,烤着手。

“还有多久到幽阁?”她问。

南宫飞羽想了想。

“不知道。”

玄清雪抬头看他。

“不知道?”

“不知道。”南宫飞羽说,“幽阁从不告诉外人它的位置。每次都是他们来找我,不是我找他们。”

玄清雪沉默了一息。

“那我们现在去哪?”

南宫飞羽看着火光,想了很久。

然后,他说:

“等人。”

“等谁?”

南宫飞羽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火光,火焰在他眼中跳动,明明灭灭。

子时。

南宫飞羽睁开眼。

灰线在他体内轻轻颤动,指向小屋外的某个方向。

有人来了。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

玄清雪也醒了,手按在剑柄上。

“别动。”南宫飞羽低声说,“我去看看。”

他推开门,走进夜色中。

外面很黑,只有微弱的月光透过云层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南宫飞羽站在小屋前,看着黑暗中的某个方向。

三息后,一道人影从黑暗中走出。

白衣。

白面具。

白面。

“你来了。”南宫飞羽说。

白面走到他面前,停在三尺外。

“你进步了。”他说,“能提前发现我。”

南宫飞羽没有接话。

他只是问:“阁主怎么说?”

白面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说:

“阁主让你去幽阁。”

“现在?”

“现在。”

南宫飞羽点头。

“她呢?”他回头看了一眼小屋。

白面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玄清雪?”他问。

南宫飞羽点头。

白面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说:

“一起带上。”

南宫飞羽心中一动。

“阁主说的?”

白面点头。

“阁主说,她有用。”

南宫飞羽没有问有什么用。

他只是转身,走进小屋。

玄清雪站在门口,看着他。

“走。”他说。

玄清雪没有问去哪。

她只是拿起剑,跟在他身后。

两人走出小屋。

白面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他看了玄清雪一眼,没有说话。

只是转身,向黑暗中走去。

“跟紧我。”他说,“丢了,没人找得到你们。”

南宫飞羽和玄清雪跟在他身后。

三人消失在夜色中。

白面带他们走的路,和南宫飞羽想象中完全不同。

不是向上,不是向前。

是向下。

一路向下。

穿过森林,穿过丘陵,穿过一道隐秘的峡谷,来到一处悬崖边。

悬崖下,是无尽的黑暗。

白面停步。

“跳下去。”他说。

南宫飞羽低头看了一眼。

什么都看不到。

“下面是哪?”他问。

白面没有回答。

他只是纵身一跃,跳下悬崖。

消失在黑暗中。

南宫飞羽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转身,看着玄清雪。

“你怕吗?”

玄清雪摇头。

“不是问过了吗?”

南宫飞羽嘴角微微上扬。

那笑意很淡,淡得像风吹过水面泛起的涟漪。

“再问一次。”

他伸出手,拉住她的手。

然后,纵身一跃。

两人坠入黑暗中。

风声呼啸。

黑暗扑面而来。

不知坠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炷香——

脚下忽然踩到了实地。

南宫飞羽睁开眼。

四周是无尽的黑暗。

但灰线告诉他,这里不是虚无。

是一个巨大的空间。

头顶,是万丈岩层。

脚下,是冰冷的石地。

前方,有微弱的光芒在闪烁。

那是幽阁。

地底深处的幽阁。

白面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欢迎来到幽阁。”

跟着白面走了半个时辰,南宫飞羽终于看到了幽阁的全貌。

那是一座建在地底深处的城市。

头顶是万丈岩层,脚下是无尽的石地。城市的建筑依岩壁而建,层层叠叠,向上延伸,最高的地方几乎触及岩顶。建筑的材料全是岩石,风格粗犷而厚重,没有任何装饰。

城市中央,有一座巨大的石塔。

塔高百丈,通体漆黑,没有任何门窗。塔身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枚符文都在微微发光,散发着古老而苍凉的气息。

“那是阁主住的地方。”白面说。

南宫飞羽看着那座塔。

在灰线的视野中,塔身周围缠绕着无数丝线。那些丝线颜色各异,有黑有白,有红有灰,密密麻麻,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

网的中央,是塔顶。

那里,有一个光点。

银灰色的。

和他体内那枚茧一样。

“阁主在等你们。”白面说,“跟我来。”

他走向石塔。

南宫飞羽和玄清雪跟在他身后。

走到塔前时,白面停步。

他伸出手,按在塔身上。

符文亮起,一道石门无声开启。

门后,是一条向上的阶梯。

“上去。”白面说,“阁主在顶层。”

南宫飞羽点头。

他迈步,走进塔内。

玄清雪跟在他身后。

身后的石门,无声关闭。

阶梯很长。

很长。

长得像永远走不到尽头。

南宫飞羽一级一级向上走。

九根灰线在他体内缓缓游走,那枚茧在丹田深处轻轻跳动。

它在期待。

在等。

等了很久。

终于,阶梯到了尽头。

一扇门。

木门。

很普通,和凡人家里的那种没有任何区别。

南宫飞羽伸出手,推开门。

门后,是一个不大的房间。

房间很简朴,只有一张石榻,一张石案,一盏油灯。

油灯旁,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灰布长衫,头发花白,面容苍老,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凡人老者。

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无尽的黑暗。

和南宫飞羽那双眼睛一样。

“你来了。”他开口。

声音很轻,很淡,像是风吹过枯叶。

南宫飞羽站在门口,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你就是幽阁阁主?”

那人点头。

“我就是。”

南宫飞羽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问:

“你也有一个茧?”

阁主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那笑容很疲惫,很苍老,但很真。

“有。”他说,“等了八十年。”

南宫飞羽走到他面前,在石案对面坐下。

玄清雪站在他身后,没有坐。

阁主看着她,微微点头。

“水鼎家主独女。”他说,“久仰。”

玄清雪微微欠身。

阁主收回目光,看向南宫飞羽。

“你有很多问题。”他说,“问吧。”

南宫飞羽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问:

“那枚茧,是什么?”

阁主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

掌心摊开。

一团银灰色的光芒从他掌心浮现,缓缓凝聚,形成一枚小小的、透明的茧。

和南宫飞羽体内那枚一模一样。

“这是‘坐标’。”他说,“混沌之织者的坐标。”

南宫飞羽看着那枚茧。

看着它在阁主掌心轻轻跳动。

“它为什么会在我们体内?”

阁主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说:

“因为被选中了。”

南宫飞羽皱眉。

“选中?”

“混沌之织者沉睡在虚无之海。”阁主说,“但它不是真的沉睡。”

“它在等。”

“等有人能打开通往这个世界的门。”

“而它选中的人——”

他顿了顿。

“就是那扇门。”

南宫飞羽心中一震。

门?

他是门?

“那我该怎么办?”他问。

阁主看着他。

“你想怎么办?”

南宫飞羽沉默。

他想怎么办?

他不知道。

他只想复仇。

只想让那些害死他父亲、害死他族人的人血债血偿。

他没想过这些。

没想过什么混沌之织者,什么九天之上的棋手。

“我只想报仇。”他说。

阁主点头。

“我知道。”

“但有些事,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

“是它已经发生了。”

南宫飞羽沉默。

阁主继续道:“你体内那枚茧,已经在成长。等它成熟的那一天,混沌之织者的意识就会降临。”

“那时候——”

“你就不再是你了。”

南宫飞羽握紧拳头。

“没有别的办法?”

阁主看着他。

“有。”

南宫飞羽抬起头。

“什么办法?”

阁主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南宫飞羽,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掀翻棋盘。”

南宫飞羽愣住了。

掀翻棋盘?

和卜算子说的一样。

“怎么掀?”

阁主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说:

“先听个故事吧。”

“三千年前,姒文命铸九鼎,镇九魔。”阁主开始说。

“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真正的棋手,在九天之上。”

“他们看着这个世界,就像看一盘棋。”

“姒文命不想当棋子。”

“他想掀翻棋盘。”

“所以他留了一手。”

“他用自己的最后的力量,铸了九枚棋子。”

“九把钥匙。”

“九把钥匙齐集,就能打开通往九天之上的门。”

“去见那些棋手。”

阁主顿了顿。

“但有一个问题。”

“那九枚棋子,被分成了三份。”

南宫飞羽心中一动。

“三份?”

“对。”阁主点头,“三份。”

“一份,在天鼎世家。”

“一份,在幽阁。”

“一份——”

他看向南宫飞羽。

“在你身上。”

南宫飞羽愣住了。

在他身上?

“你父亲留给你的那枚棋子,是第三份中的一枚。”阁主说,“卜算子给你的那枚,是第二枚。”

“但你只有两枚。”

“要集齐一份,至少需要三枚。”

南宫飞羽沉默。

三枚?

他只有两枚。

第三枚在哪?

“第三枚在幽阁。”阁主说,“我等了八十年,就是在等能集齐这份棋子的人。”

南宫飞羽看着他。

“为什么是我?”

阁主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说:

“因为你和我一样。”

“一样被选中。”

“一样没有退路。”

“一样——”

他顿了顿。

“不想当棋子。”

南宫飞羽沉默了。

他看着阁主,看着这个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人。

他的眼睛里有疲惫,有苍老,有一种南宫飞羽很熟悉的东西。

孤独。

和他一样的孤独。

“那枚棋子呢?”他问。

阁主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石案上。

那是一枚青色的棋子。

和南宫飞羽那两枚一模一样。

三枚棋子,终于齐聚。

南宫飞羽看着那三枚棋子。

它们静静地躺在石案上,在油灯的光芒中泛着淡淡的青光。

三枚。

三枚就够了。

“然后呢?”他问。

阁主看着他。

“然后,你要做一个选择。”

南宫飞羽皱眉。

“什么选择?”

阁主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第三枚棋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集齐九枚棋子,打开通往九天之上的门,去见那些棋手。”

“或者——”

“毁掉它们。”

南宫飞羽愣住了。

毁掉?

“如果毁掉它们呢?”

阁主沉默了一息。

“如果毁掉它们,混沌之织者就永远无法降临。”他说,“但那些棋手,也永远无法被找到。”

“这个世界,会永远在他们的掌控之下。”

“你,我,所有人,永远都是棋子。”

南宫飞羽沉默了。

他看着那第三枚棋子,看着它们在灯光中泛着淡淡的光芒。

他想起了父亲。

想起了刑场上的雨。

想起了三百多个族人。

想起了楚玄冥临死前的眼神。

想起了卜算子说的那句话:

“等你掀翻棋盘的那一天。”

他伸出手,拿起那第三枚棋子。

在他掌心轻轻跳动。

他握紧。

然后,他问:

“剩下的六枚在哪里?”

阁主看着他。

嘴角微微上扬。

那笑容很欣慰。

“在天鼎、炎鼎、山鼎、水鼎、震鼎、巽鼎。”他说,“每一家都有一枚。”

南宫飞羽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说:

“我去拿。”

阁主点头。

“我知道你会这么说。”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无尽的黑暗。

但南宫飞羽知道,那黑暗的尽头,是万丈岩层。

是地面。

是那个他必须回去的世界。

“你只有三年。”阁主说。

南宫飞羽心中一震。

“三年?”

“对。”阁主转身,看着他,“三年后,你体内那枚茧就会成熟。到时候,混沌之织者的意识就会降临。”

“三年内,你必须集齐九枚棋子。”

“然后——”

“打开那扇门。”

南宫飞羽沉默。

三年。

他只有三年。

三年内,集齐九枚棋子。

三年内,掀翻棋盘。

三年内——

做完这一切。

“好。”他说。

阁主看着他。

“你不问问,打开那扇门之后会发生什么?”

南宫飞羽摇头。

“不问。”

“为什么?”

“因为不管发生什么,都比当棋子强。”

阁主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枯叶。

“你和姒文命一样。”他说。

南宫飞羽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起身,走到窗边。

和阁主并肩站着。

看着窗外的黑暗。

“下一个目标在哪?”他问。

阁主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着黑暗深处,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天鼎域。”

南宫飞羽心中一动。

天鼎域。

周文轩在那里。

柳如烟在那里。

那枚玉簪的主人也在那里。

“去做什么?”

阁主转头,看着他。

“拿第四枚棋子。”

“在谁手里?”

阁主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说:

“周文轩。”

南宫飞羽愣住了。

周文轩?

那个《天机衍算术》的传人?

那个他假扮柳如烟三天、最后在黑风峡放过他的人?

“他也有一枚棋子?”他问。

阁主摇头。

“是的。”他说,“天鼎世家那枚棋子,在他身上。”

南宫飞羽沉默。

周文轩。

又要见到他了。

“他怎么会有那枚棋子?”

“他是天鼎世家家主的私生子。”阁主说,“那枚棋子,是他母亲留给他的遗物。”

南宫飞羽愣住了。

私生子?

周文轩?

那个温润如玉、剑法卓绝的年轻人?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阁主继续说,“他只知道那是母亲留给他的遗物,一直贴身收着。”

“要拿到那枚棋子,就必须接近他。”

“而接近他——”

他顿了顿。

“你知道该怎么做。”

南宫飞羽沉默。

他知道。

假扮柳如烟。

那是他最熟悉的伪装。

也是他最不想用的伪装。

“没有别的办法?”

阁主看着他。

“有。”

“什么办法?”

“杀了他,直接取走。”

南宫飞羽沉默。

杀了周文轩?

他做得到吗?

三个月前,在黑风峡,他有机会。

他没有动手。

不是下不了手。

是——

他想起柳如烟那封没有寄出的信。

想起她说“文轩哥哥”时的语气。

想起她满心期待他结丹后去提亲的样子。

他杀不了他。

不是因为他无辜。

是因为她爱他。

“我假扮她。”他说。

阁主点头。

“我知道你会这么选。”

南宫飞羽离开石塔时,已经是第三天清晨。

虽然在地下看不到阳光,但他能感觉到。

灰线告诉他,外面是白天。

玄清雪跟在他身后,一直没有说话。

走出塔门时,她忽然开口。

“你又要假扮她了?”

南宫飞羽停步。

没有回头。

“是。”

玄清雪沉默了一息。

然后,她说:

“我陪你去。”

南宫飞羽转身,看着她。

“为什么?”

玄清雪走到他面前。

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冰原上最后的星光。

“因为我们是同伴。”她说,“你说过。”

南宫飞羽沉默。

他看着这个从冰原上救下来的人。

看着她眼中的坚定。

他点头。

“好。”

两人并肩向前走去。

走出幽阁,走出地下,走出黑暗。

回到地面。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南宫飞羽抬头,看着那片湛蓝的天。

九天之上,那些丝线还在。

那九个节点还在。

它们还在看他。

他收回目光。

低头。

看着自己的掌心。

三枚棋子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握紧。

然后,他说:

“走吧。”

两人向前走去。

走进阳光中。

走进风里。

走进那个必须回去的世界。

身后,幽阁的入口缓缓闭合。

仿佛从未存在过。

前方,是天鼎域。

是周文轩。

是柳如烟。

是第四枚棋子。

是他必须走的路。

他没有停。

一直走。

走了很久。

忽然,他开口。

“玄清雪。”

“嗯?”

“你说,一个人被选中,是幸运还是不幸?”

玄清雪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了很久。

然后,她说:

“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南宫飞羽看着她。

“什么?”

玄清雪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淡得像雪地上的一道浅浅的痕。

“被选中的人,至少还有选择的权力。”

“没被选中的人——”

“连选择的资格都没有。”

南宫飞羽沉默。

他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光。

和他一样的光。

他点头。

继续向前走。

风从他们身后吹来,卷起地上的落叶。

落叶在空中打着旋儿,像在跳舞。

像在送别。

像在祝福。

南宫飞羽没有回头。

他只是向前走。

向前。

向前。

直到身影消失在远方的山影中。

章节目录 201

第 1–30 章
第 31–6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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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3–153 章
第 154–184 章
第 185–20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