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界山茶摊
翻过界山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南宫飞羽站在山脚,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是连绵的雪山,是苍茫的冰原,是那个他永远不会忘记的地方。
楚玄冥沉睡在那里。
那个活了三百年、从山祖时代活到现在的老人,那个说“你和姒文命一样”的老人,那个用最后的力量为他们争取时间的老人——
再也回不来了。
南宫飞羽没有流泪。
他的眼泪,早在刑场上就流干了。
但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走吧。”玄清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没有催他。
只是站在他身后,陪着他。
南宫飞羽收回目光,转身。
前方,是一个小镇。
镇子不大,坐落在界山脚下的一条河谷旁。房屋多是木头搭建的,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金色。炊烟从几户人家的烟囱里升起,飘散在薄雾中。
这是天鼎域边境最常见的那种小镇——不起眼,不设防,连城墙都没有。镇民大多是凡人,靠打猎、采药、种地为生。偶尔有几个低阶修士经过,也只是匆匆过客。
但南宫飞羽停住了脚步。
不是因为这个小镇有什么特别。
是因为他看到了一个人。
镇口的茶摊里,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老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挂着慵懒的笑。他坐在一张破旧的木桌前,面前摆着两碗茶。
茶碗里的热气袅袅升起,飘散在晨光中。
两碗。
他像是在等谁。
南宫飞羽与他对视。
三息。
然后,那老头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等你很久了。”
南宫飞羽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见过这个人。
在青岚城的坊市,在他第一次去那个算命摊的时候。
在清幽房的夜晚,在他收到那枚遁影符的时候。
在山鼎域与炎鼎域交界的废弃驿站,在他留下那封信的时候。
卜算子。
那个自称“算命的”的老头。
那个每次都出现得莫名其妙、每次都帮了他大忙的人。
“你怎么在这里?”南宫飞羽问。
卜算子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等你啊。”他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茶都凉了,你才来。”
南宫飞羽沉默。
玄清雪站在他身后,目光警惕地看着那个老头。她的真元还没有完全恢复,但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他是谁?”她低声问。
南宫飞羽没有回答。
他只是走向茶摊,在卜算子对面坐下。
玄清雪犹豫了一息,跟了上去,在他身边坐下。
卜算子看着玄清雪,眼睛眯成一条缝。
“水鼎家主独女。”他说,“久仰久仰。”
玄清雪眉头微蹙。
“你认识我?”
卜算子咧嘴一笑。
“不认识。”他说,“但猜得到。”
玄清雪没有说话。
卜算子又看向南宫飞羽。
“瘦了。”他说,“不过眼神更沉了。挺好。”
南宫飞羽没有接话。
他只是问:“你在这里等我,有什么事?”
卜算子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
“喝茶。”他说,“专门给你泡的。”
南宫飞羽低头,看着面前的茶碗。
茶水是淡黄色的,飘着几片茶叶。很普通,和路边茶摊卖的那种没有任何区别。
但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很苦。
苦得像他走过的路。
“好茶。”他说。
卜算子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不同——不再是那种慵懒的、玩世不恭的笑,而是一种……复杂的、意味深长的笑。
“你长大了。”他说。
南宫飞羽没有说话。
卜算子放下茶碗,看着他。
“三个月,两枚碎片,一个同伴。”他说,“速度不慢。”
南宫飞羽心中一动。
他知道?
“你知道多少?”他问。
卜算子没有回答。
他只是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枚棋子。
黑色的。
和南宫飞羽怀里的那枚青玉棋子一模一样。
南宫飞羽瞳孔微缩。
“你——”
“你父亲给你的那枚棋子,是我的。”卜算子打断他,“我送给他,让他留给你。”
南宫飞羽愣住了。
父亲的那枚棋子?
是这个老头给的?
“三十年前,你父亲在青岚城外救了一个人。”卜算子说,声音变得很轻,“那个人是我。”
南宫飞羽沉默。
他看着面前这个邋遢的老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卜算子继续道:“那时我被仇家追杀,受了重伤,倒在路边。你父亲路过,把我救了回去,养了三个月。”
“我没什么能报答他的,就给了他那枚棋子。”
“告诉他,如果他儿子以后遇到什么过不去的坎,就拿着那枚棋子来找我。”
“但他没有来。”
卜算子顿了顿。
“他自己扛了。”
南宫飞羽握紧拳头。
他想起父亲。
那个永远挺直腰杆的男人,那个从来不在他面前露出软弱一面的男人,那个最后看他那一眼的男人。
他扛了。
一直扛到死。
“你为什么不救他?”南宫飞羽问。
卜算子看着他。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第一次有了一丝复杂的光芒。
“因为那时候,我不在。”他说,“等我赶回来时,刑场已经空了。”
南宫飞羽沉默。
卜算子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
“你恨我吗?”他问。
南宫飞羽摇头。
“不恨。”
卜算子看着他。
“为什么?”
南宫飞羽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了很久。
然后,他说:
“因为恨没有用。”
卜算子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苦涩,还有一丝南宫飞羽读不懂的东西。
“你真的长大了。”他说。
南宫飞羽取出那枚青玉棋子,放在桌上。
两枚棋子并排摆着,一模一样。
“这是什么?”他问。
卜算子看着那两枚棋子,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说:
“钥匙。”
南宫飞羽心中一震。
钥匙?
“什么钥匙?”
卜算子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拿起那两枚棋子,将它们并在一起。
然后,他轻轻一拧。
咔哒。
两枚棋子合二为一。
一道青色的光芒从棋子中涌出,在虚空中缓缓展开,形成一幅画面。
画面中,是一座巨大的宫殿。
宫殿建在虚空之中,四周是无尽的黑暗。宫殿的墙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枚符文都在发光,散发着古老而苍凉的气息。
宫殿的中央,有一张棋盘。
棋盘上,摆着九枚棋子。
九枚。
黑色的。
南宫飞羽看着那幅画面,呼吸几乎停滞。
“这是……”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九天之上。”卜算子说,“那九个节点所在的地方。”
南宫飞羽抬起头,看着他。
“你到底是谁?”
卜算子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说:
“我是姒文命的后人。”
南宫飞羽愣住了。
姒文命?
山祖?
那个站在孤峰顶上、铸九鼎镇古魔的人?
“三千年前,姒文命铸九鼎,镇九魔。”卜算子说,“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真正的棋手,在九天之上。”
“他们看着这个世界,看着我们,就像看一盘棋。”
“姒文命不想当棋子。”
“他想掀翻棋盘。”
南宫飞羽心中巨震。
掀翻棋盘?
“所以他留了一手。”卜算子继续说,“他用自己最后的力量,铸了九枚棋子。每一枚棋子,都是一把钥匙。”
“九把钥匙齐集,就能打开通往九天之上的门。”
“去见那些棋手。”
南宫飞羽低头,看着那枚已经合二为一的棋子。
两枚。
他有两枚。
“剩下的七枚在哪里?”他问。
卜算子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你猜?”
南宫飞羽沉默。
他想起影魔说的那些话。
想起墨尘说的那些话。
想起白面说的那些话。
想起楚玄冥临死前说的那些话。
所有的一切,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
九天之上。
那九个节点。
那些真正的棋手。
“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这些?”他问。
卜算子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因为时间差不多了。”他说。
南宫飞羽皱眉。
“什么时间?”
卜算子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远处的天空。
那里,云层渐渐散去,露出一角湛蓝的天。
“你体内那个茧,快孵化了。”他说,“幽阁阁主那个茧,也快孵化了。”
“一旦它们孵化,九天之上那些棋手就会察觉。”
“到时候——”
他顿了顿。
“就不是你能控制的了。”
南宫飞羽沉默。
他想起那枚茧。
想起它在自己体内跳动的感觉。
想起它每次苏醒时逸散出的那一丝银灰色光芒。
它到底是什么?
为什么会在他体内?
“那枚茧是什么?”他问。
卜算子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是坐标。”
南宫飞羽愣住了。
坐标?
“混沌之织者沉睡在虚无之海。”卜算子说,“但它不是真的沉睡。”
“它在等。”
“等有人能打开通往这个世界的门。”
“而那枚茧——”
“就是那扇门。”
南宫飞羽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那枚茧。
那枚从他体内长出来的茧。
是一扇门?
一扇让混沌之织者降临的门?
“那我该怎么办?”他问。
卜算子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两枚合二为一的棋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去幽阁。”
“见阁主。”
“他会告诉你答案。”
南宫飞羽收起那枚棋子。
它还是原来的样子,青色的,温润如玉,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南宫飞羽知道,它不再是普通的棋子了。
它是钥匙。
通往九天之上的钥匙。
“我还有三个问题。”他说。
卜算子点头。
“问。”
“第一个问题。”南宫飞羽看着他,“你是谁?为什么知道这么多?”
卜算子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说:
“我叫卜算子,是个算命的。”
“至于为什么知道这么多——”
他顿了顿。
“因为我活了三千年。”
南宫飞羽心中一震。
三千年?
“你是姒文命的——”
“后人。”卜算子打断他,“不是本人。”
“姒文命三千年前就死了。”
“我只是他的后人,继承了他的记忆。”
“一点点。”
南宫飞羽沉默。
继承记忆?
这是什么功法?
卜算子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笑了笑。
“你不用问这个。”他说,“问第二个问题。”
南宫飞羽沉默了一息。
“第二个问题。”他问,“你为什么要帮我?”
卜算子看着他。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温暖的光芒。
“姒文命是我曾祖。”卜算子说,声音很轻,“他临死前,把记忆传给了我。三千年来,我带着那些记忆,看着这个世界,看着他的后人。”
“你是第八代。”
“前七个,都死了。”
他看着南宫飞羽:“你是唯一活到现在的。”
“一样从凡人中来。”
“一样被命运选中。”
“一样——”
他顿了顿。
“没有退路。”
南宫飞羽沉默。
这句话,楚玄冥临死前也说过。
一样从凡人中来。
一样被命运选中。
一样没有退路。
“第三个问题。”他问,“我还能见到我父亲吗?”
卜算子沉默了。
很久很久。
久到南宫飞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
“能。”
南宫飞羽心中一震。
“什么时候?”
卜算子看着他。
“等你掀翻棋盘的那一天。”
南宫飞羽站起身。
他看了一眼卜算子,又看了一眼那两碗已经凉透的茶。
“多谢。”他说。
卜算子摇头。
“不用谢我。”他说,“要谢,就谢你父亲。”
南宫飞羽点头。
他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卜算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南宫飞羽停步。
卜算子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他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递给南宫飞羽。
那是一枚玉简。
很小,只有拇指大小。
“这是我这些年查到的,关于那九个节点的东西。”他说,“比楚玄冥那份全一点。”
南宫飞羽接过,收入怀中。
卜算子看着他,忽然问:
“你怕吗?”
南宫飞羽想了想。
“怕。”他说,“但更怕什么都不知道就死了。”
卜算子笑了。
那笑容很欣慰。
“去吧。”他说,“幽阁的路,还很长。”
南宫飞羽点头。
他转身,向前走去。
玄清雪跟在他身后。
走出几步,南宫飞羽忽然停住。
他没有回头。
“卜算子。”
“嗯?”
“你等了我多久?”
卜算子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说:
“三千年。”
南宫飞羽没有说话。
他继续向前走。
走出茶摊,走出小镇,走进晨光中。
身后,卜算子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
他轻声说:
“姒文命,你看到了吗?”
“你的后人,没有给你丢脸。”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枯叶。
卜算子的身影,渐渐消散在晨光中。
仿佛从未存在过。
离开小镇后,南宫飞羽和玄清雪一路向东。
天鼎域的地形和水鼎域完全不同。这里没有冰原,没有雪山,只有连绵起伏的丘陵和茂密的森林。空气湿润,带着草木的气息,和冰原上刺骨的寒意完全是两个世界。
但南宫飞羽没有心情欣赏风景。
他一直在想卜算子的话。
“混沌之织者沉睡在虚无之海,像一只巨大的蜘蛛,趴在网中央。”卜算子比划着,“它伸出一根丝,穿过虚空,垂到这个世界。那根丝的末端,就是你们体内的茧。”
“它不知道这个世界什么样,但它能通过那根丝感知。”
“等茧成熟,那根丝就会变成一条路。”
“它就能爬过来。”
混沌之织者。
九天之上的棋手。
掀翻棋盘。
这些词在他脑海里翻来覆去,像一团乱麻。
“你在想什么?”玄清雪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南宫飞羽回过神。
她走在他身侧,步伐轻盈,脸色已经比三天前好了很多。冰蝉给的那枚丹药很管用,她的真元恢复了大半。
“想那个老头说的话。”南宫飞羽说。
玄清雪沉默了一息。
“你信他?”
南宫飞羽想了想。
“信一半。”
“哪一半?”
“关于棋子的那一半。”南宫飞羽说,“我亲眼看到那两枚棋子合二为一,看到那幅画面。”
“至于其他的——”
他顿了顿。
“等见到阁主再说。”
玄清雪点头。
两人继续向前走。
走了很久。
玄清雪忽然问:“那个老头说的‘坐标’,是什么?”
南宫飞羽没有立刻回答。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连他自己都不完全明白。
“你体内那团光。”他说,“也是从碎片来的。”
玄清雪点头。
“它在你体内,你有什么感觉?”
玄清雪想了想。
“像有一个声音。”她说,“一直在说话。”
南宫飞羽心中一动。
“说什么?”
“不知道。”玄清雪摇头,“听不清。只知道它在说。”
南宫飞羽沉默。
他想起那枚茧。
它也会说话。
虽然只说过几次。
但它确实在说。
它在等。
等他。
“你怕吗?”他问。
玄清雪看着他。
“你问过了。”
南宫飞羽愣了一下。
是问过了。
在冰洞那晚。
“再问一次。”他说。
玄清雪沉默了一息。
然后,她说:
“怕。”
“但更怕什么都不知道就死了。”
南宫飞羽点头。
一样的答案。
和他一样。
两人继续向前走。
穿过森林,翻过丘陵,涉过溪流。
走了整整三天。
第三天的傍晚,他们在一处山坳里找到了一个废弃的猎人小屋。
小屋不大,只有一间,里面堆满了干柴和枯叶。屋顶破了几个洞,能看到外面的天空。墙壁上爬满了藤蔓,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
南宫飞羽在屋里生起一堆火。
火光跳动,驱散了寒意。
玄清雪坐在火堆旁,烤着手。
“还有多久到幽阁?”她问。
南宫飞羽想了想。
“不知道。”
玄清雪抬头看他。
“不知道?”
“不知道。”南宫飞羽说,“幽阁从不告诉外人它的位置。每次都是他们来找我,不是我找他们。”
玄清雪沉默了一息。
“那我们现在去哪?”
南宫飞羽看着火光,想了很久。
然后,他说:
“等人。”
“等谁?”
南宫飞羽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火光,火焰在他眼中跳动,明明灭灭。
子时。
南宫飞羽睁开眼。
灰线在他体内轻轻颤动,指向小屋外的某个方向。
有人来了。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
玄清雪也醒了,手按在剑柄上。
“别动。”南宫飞羽低声说,“我去看看。”
他推开门,走进夜色中。
外面很黑,只有微弱的月光透过云层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南宫飞羽站在小屋前,看着黑暗中的某个方向。
三息后,一道人影从黑暗中走出。
白衣。
白面具。
白面。
“你来了。”南宫飞羽说。
白面走到他面前,停在三尺外。
“你进步了。”他说,“能提前发现我。”
南宫飞羽没有接话。
他只是问:“阁主怎么说?”
白面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说:
“阁主让你去幽阁。”
“现在?”
“现在。”
南宫飞羽点头。
“她呢?”他回头看了一眼小屋。
白面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玄清雪?”他问。
南宫飞羽点头。
白面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说:
“一起带上。”
南宫飞羽心中一动。
“阁主说的?”
白面点头。
“阁主说,她有用。”
南宫飞羽没有问有什么用。
他只是转身,走进小屋。
玄清雪站在门口,看着他。
“走。”他说。
玄清雪没有问去哪。
她只是拿起剑,跟在他身后。
两人走出小屋。
白面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他看了玄清雪一眼,没有说话。
只是转身,向黑暗中走去。
“跟紧我。”他说,“丢了,没人找得到你们。”
南宫飞羽和玄清雪跟在他身后。
三人消失在夜色中。
白面带他们走的路,和南宫飞羽想象中完全不同。
不是向上,不是向前。
是向下。
一路向下。
穿过森林,穿过丘陵,穿过一道隐秘的峡谷,来到一处悬崖边。
悬崖下,是无尽的黑暗。
白面停步。
“跳下去。”他说。
南宫飞羽低头看了一眼。
什么都看不到。
“下面是哪?”他问。
白面没有回答。
他只是纵身一跃,跳下悬崖。
消失在黑暗中。
南宫飞羽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转身,看着玄清雪。
“你怕吗?”
玄清雪摇头。
“不是问过了吗?”
南宫飞羽嘴角微微上扬。
那笑意很淡,淡得像风吹过水面泛起的涟漪。
“再问一次。”
他伸出手,拉住她的手。
然后,纵身一跃。
两人坠入黑暗中。
风声呼啸。
黑暗扑面而来。
不知坠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炷香——
脚下忽然踩到了实地。
南宫飞羽睁开眼。
四周是无尽的黑暗。
但灰线告诉他,这里不是虚无。
是一个巨大的空间。
头顶,是万丈岩层。
脚下,是冰冷的石地。
前方,有微弱的光芒在闪烁。
那是幽阁。
地底深处的幽阁。
白面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欢迎来到幽阁。”
跟着白面走了半个时辰,南宫飞羽终于看到了幽阁的全貌。
那是一座建在地底深处的城市。
头顶是万丈岩层,脚下是无尽的石地。城市的建筑依岩壁而建,层层叠叠,向上延伸,最高的地方几乎触及岩顶。建筑的材料全是岩石,风格粗犷而厚重,没有任何装饰。
城市中央,有一座巨大的石塔。
塔高百丈,通体漆黑,没有任何门窗。塔身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枚符文都在微微发光,散发着古老而苍凉的气息。
“那是阁主住的地方。”白面说。
南宫飞羽看着那座塔。
在灰线的视野中,塔身周围缠绕着无数丝线。那些丝线颜色各异,有黑有白,有红有灰,密密麻麻,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
网的中央,是塔顶。
那里,有一个光点。
银灰色的。
和他体内那枚茧一样。
“阁主在等你们。”白面说,“跟我来。”
他走向石塔。
南宫飞羽和玄清雪跟在他身后。
走到塔前时,白面停步。
他伸出手,按在塔身上。
符文亮起,一道石门无声开启。
门后,是一条向上的阶梯。
“上去。”白面说,“阁主在顶层。”
南宫飞羽点头。
他迈步,走进塔内。
玄清雪跟在他身后。
身后的石门,无声关闭。
阶梯很长。
很长。
长得像永远走不到尽头。
南宫飞羽一级一级向上走。
九根灰线在他体内缓缓游走,那枚茧在丹田深处轻轻跳动。
它在期待。
在等。
等了很久。
终于,阶梯到了尽头。
一扇门。
木门。
很普通,和凡人家里的那种没有任何区别。
南宫飞羽伸出手,推开门。
门后,是一个不大的房间。
房间很简朴,只有一张石榻,一张石案,一盏油灯。
油灯旁,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灰布长衫,头发花白,面容苍老,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凡人老者。
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无尽的黑暗。
和南宫飞羽那双眼睛一样。
“你来了。”他开口。
声音很轻,很淡,像是风吹过枯叶。
南宫飞羽站在门口,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你就是幽阁阁主?”
那人点头。
“我就是。”
南宫飞羽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问:
“你也有一个茧?”
阁主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那笑容很疲惫,很苍老,但很真。
“有。”他说,“等了八十年。”
南宫飞羽走到他面前,在石案对面坐下。
玄清雪站在他身后,没有坐。
阁主看着她,微微点头。
“水鼎家主独女。”他说,“久仰。”
玄清雪微微欠身。
阁主收回目光,看向南宫飞羽。
“你有很多问题。”他说,“问吧。”
南宫飞羽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问:
“那枚茧,是什么?”
阁主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
掌心摊开。
一团银灰色的光芒从他掌心浮现,缓缓凝聚,形成一枚小小的、透明的茧。
和南宫飞羽体内那枚一模一样。
“这是‘坐标’。”他说,“混沌之织者的坐标。”
南宫飞羽看着那枚茧。
看着它在阁主掌心轻轻跳动。
“它为什么会在我们体内?”
阁主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说:
“因为被选中了。”
南宫飞羽皱眉。
“选中?”
“混沌之织者沉睡在虚无之海。”阁主说,“但它不是真的沉睡。”
“它在等。”
“等有人能打开通往这个世界的门。”
“而它选中的人——”
他顿了顿。
“就是那扇门。”
南宫飞羽心中一震。
门?
他是门?
“那我该怎么办?”他问。
阁主看着他。
“你想怎么办?”
南宫飞羽沉默。
他想怎么办?
他不知道。
他只想复仇。
只想让那些害死他父亲、害死他族人的人血债血偿。
他没想过这些。
没想过什么混沌之织者,什么九天之上的棋手。
“我只想报仇。”他说。
阁主点头。
“我知道。”
“但有些事,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
“是它已经发生了。”
南宫飞羽沉默。
阁主继续道:“你体内那枚茧,已经在成长。等它成熟的那一天,混沌之织者的意识就会降临。”
“那时候——”
“你就不再是你了。”
南宫飞羽握紧拳头。
“没有别的办法?”
阁主看着他。
“有。”
南宫飞羽抬起头。
“什么办法?”
阁主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南宫飞羽,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掀翻棋盘。”
南宫飞羽愣住了。
掀翻棋盘?
和卜算子说的一样。
“怎么掀?”
阁主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说:
“先听个故事吧。”
“三千年前,姒文命铸九鼎,镇九魔。”阁主开始说。
“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真正的棋手,在九天之上。”
“他们看着这个世界,就像看一盘棋。”
“姒文命不想当棋子。”
“他想掀翻棋盘。”
“所以他留了一手。”
“他用自己的最后的力量,铸了九枚棋子。”
“九把钥匙。”
“九把钥匙齐集,就能打开通往九天之上的门。”
“去见那些棋手。”
阁主顿了顿。
“但有一个问题。”
“那九枚棋子,被分成了三份。”
南宫飞羽心中一动。
“三份?”
“对。”阁主点头,“三份。”
“一份,在天鼎世家。”
“一份,在幽阁。”
“一份——”
他看向南宫飞羽。
“在你身上。”
南宫飞羽愣住了。
在他身上?
“你父亲留给你的那枚棋子,是第三份中的一枚。”阁主说,“卜算子给你的那枚,是第二枚。”
“但你只有两枚。”
“要集齐一份,至少需要三枚。”
南宫飞羽沉默。
三枚?
他只有两枚。
第三枚在哪?
“第三枚在幽阁。”阁主说,“我等了八十年,就是在等能集齐这份棋子的人。”
南宫飞羽看着他。
“为什么是我?”
阁主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说:
“因为你和我一样。”
“一样被选中。”
“一样没有退路。”
“一样——”
他顿了顿。
“不想当棋子。”
南宫飞羽沉默了。
他看着阁主,看着这个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人。
他的眼睛里有疲惫,有苍老,有一种南宫飞羽很熟悉的东西。
孤独。
和他一样的孤独。
“那枚棋子呢?”他问。
阁主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石案上。
那是一枚青色的棋子。
和南宫飞羽那两枚一模一样。
三枚棋子,终于齐聚。
南宫飞羽看着那三枚棋子。
它们静静地躺在石案上,在油灯的光芒中泛着淡淡的青光。
三枚。
三枚就够了。
“然后呢?”他问。
阁主看着他。
“然后,你要做一个选择。”
南宫飞羽皱眉。
“什么选择?”
阁主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第三枚棋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集齐九枚棋子,打开通往九天之上的门,去见那些棋手。”
“或者——”
“毁掉它们。”
南宫飞羽愣住了。
毁掉?
“如果毁掉它们呢?”
阁主沉默了一息。
“如果毁掉它们,混沌之织者就永远无法降临。”他说,“但那些棋手,也永远无法被找到。”
“这个世界,会永远在他们的掌控之下。”
“你,我,所有人,永远都是棋子。”
南宫飞羽沉默了。
他看着那第三枚棋子,看着它们在灯光中泛着淡淡的光芒。
他想起了父亲。
想起了刑场上的雨。
想起了三百多个族人。
想起了楚玄冥临死前的眼神。
想起了卜算子说的那句话:
“等你掀翻棋盘的那一天。”
他伸出手,拿起那第三枚棋子。
在他掌心轻轻跳动。
他握紧。
然后,他问:
“剩下的六枚在哪里?”
阁主看着他。
嘴角微微上扬。
那笑容很欣慰。
“在天鼎、炎鼎、山鼎、水鼎、震鼎、巽鼎。”他说,“每一家都有一枚。”
南宫飞羽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说:
“我去拿。”
阁主点头。
“我知道你会这么说。”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无尽的黑暗。
但南宫飞羽知道,那黑暗的尽头,是万丈岩层。
是地面。
是那个他必须回去的世界。
“你只有三年。”阁主说。
南宫飞羽心中一震。
“三年?”
“对。”阁主转身,看着他,“三年后,你体内那枚茧就会成熟。到时候,混沌之织者的意识就会降临。”
“三年内,你必须集齐九枚棋子。”
“然后——”
“打开那扇门。”
南宫飞羽沉默。
三年。
他只有三年。
三年内,集齐九枚棋子。
三年内,掀翻棋盘。
三年内——
做完这一切。
“好。”他说。
阁主看着他。
“你不问问,打开那扇门之后会发生什么?”
南宫飞羽摇头。
“不问。”
“为什么?”
“因为不管发生什么,都比当棋子强。”
阁主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枯叶。
“你和姒文命一样。”他说。
南宫飞羽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起身,走到窗边。
和阁主并肩站着。
看着窗外的黑暗。
“下一个目标在哪?”他问。
阁主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着黑暗深处,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天鼎域。”
南宫飞羽心中一动。
天鼎域。
周文轩在那里。
柳如烟在那里。
那枚玉簪的主人也在那里。
“去做什么?”
阁主转头,看着他。
“拿第四枚棋子。”
“在谁手里?”
阁主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说:
“周文轩。”
南宫飞羽愣住了。
周文轩?
那个《天机衍算术》的传人?
那个他假扮柳如烟三天、最后在黑风峡放过他的人?
“他也有一枚棋子?”他问。
阁主摇头。
“是的。”他说,“天鼎世家那枚棋子,在他身上。”
南宫飞羽沉默。
周文轩。
又要见到他了。
“他怎么会有那枚棋子?”
“他是天鼎世家家主的私生子。”阁主说,“那枚棋子,是他母亲留给他的遗物。”
南宫飞羽愣住了。
私生子?
周文轩?
那个温润如玉、剑法卓绝的年轻人?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阁主继续说,“他只知道那是母亲留给他的遗物,一直贴身收着。”
“要拿到那枚棋子,就必须接近他。”
“而接近他——”
他顿了顿。
“你知道该怎么做。”
南宫飞羽沉默。
他知道。
假扮柳如烟。
那是他最熟悉的伪装。
也是他最不想用的伪装。
“没有别的办法?”
阁主看着他。
“有。”
“什么办法?”
“杀了他,直接取走。”
南宫飞羽沉默。
杀了周文轩?
他做得到吗?
三个月前,在黑风峡,他有机会。
他没有动手。
不是下不了手。
是——
他想起柳如烟那封没有寄出的信。
想起她说“文轩哥哥”时的语气。
想起她满心期待他结丹后去提亲的样子。
他杀不了他。
不是因为他无辜。
是因为她爱他。
“我假扮她。”他说。
阁主点头。
“我知道你会这么选。”
南宫飞羽离开石塔时,已经是第三天清晨。
虽然在地下看不到阳光,但他能感觉到。
灰线告诉他,外面是白天。
玄清雪跟在他身后,一直没有说话。
走出塔门时,她忽然开口。
“你又要假扮她了?”
南宫飞羽停步。
没有回头。
“是。”
玄清雪沉默了一息。
然后,她说:
“我陪你去。”
南宫飞羽转身,看着她。
“为什么?”
玄清雪走到他面前。
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冰原上最后的星光。
“因为我们是同伴。”她说,“你说过。”
南宫飞羽沉默。
他看着这个从冰原上救下来的人。
看着她眼中的坚定。
他点头。
“好。”
两人并肩向前走去。
走出幽阁,走出地下,走出黑暗。
回到地面。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南宫飞羽抬头,看着那片湛蓝的天。
九天之上,那些丝线还在。
那九个节点还在。
它们还在看他。
他收回目光。
低头。
看着自己的掌心。
三枚棋子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握紧。
然后,他说:
“走吧。”
两人向前走去。
走进阳光中。
走进风里。
走进那个必须回去的世界。
身后,幽阁的入口缓缓闭合。
仿佛从未存在过。
前方,是天鼎域。
是周文轩。
是柳如烟。
是第四枚棋子。
是他必须走的路。
他没有停。
一直走。
走了很久。
忽然,他开口。
“玄清雪。”
“嗯?”
“你说,一个人被选中,是幸运还是不幸?”
玄清雪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了很久。
然后,她说:
“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南宫飞羽看着她。
“什么?”
玄清雪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淡得像雪地上的一道浅浅的痕。
“被选中的人,至少还有选择的权力。”
“没被选中的人——”
“连选择的资格都没有。”
南宫飞羽沉默。
他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光。
和他一样的光。
他点头。
继续向前走。
风从他们身后吹来,卷起地上的落叶。
落叶在空中打着旋儿,像在跳舞。
像在送别。
像在祝福。
南宫飞羽没有回头。
他只是向前走。
向前。
向前。
直到身影消失在远方的山影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