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天鼎之城
从幽阁地底回到地面的那条路,南宫飞羽已经走了三次。
第一次,是三个月前,他刚炼化第一枚碎片,满身血腥,独自一人。
第二次,是两个月前,他带着玄清雪,身后是追兵和楚玄冥的尸体。
第三次,是现在。
界山脚下,那块刻着“天鼎”二字的界碑还在。石碑高约三尺,青灰色,表面爬满了青苔。字迹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但依然能辨认——那是三千年前天鼎开宗时立下的,据说姒文命亲手题写。
南宫飞羽在界碑前停下。
他伸出手,抚摸着那些刻痕。
三千年前,姒文命也站过这里。
他看着同样的山,同样的天,同样的——无处可逃的命运。
“你在想什么?”玄清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南宫飞羽没有回头。
“想他。”
“姒文命?”
“嗯。”
玄清雪走到他身边,也看着那块界碑。
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你和他不一样。”
南宫飞羽转头看她。
“哪里不一样?”
玄清雪想了想。
“他是一个人。你不是。”
南宫飞羽没有说话。
他只是继续向前走。
翻过界山,就是天鼎域。
天鼎域边境的小镇,和一个月前一模一样。
镇口的旧茶摊还在,那个算命的已经不在了。茶摊换了一个年轻的女子,二十出头,面容清秀,穿着粗布衣裳,正在给过路的客人倒茶。
南宫飞羽在茶摊前停住。
那女子抬头看他,愣了一下。
然后,她问:“客官喝茶?”
南宫飞羽看着她。
三息。
然后,他问:“之前在这里摆摊的那个老头,去哪了?”
女子摇头:“不知道。我来的时候,这里就空了。听说是个算命的,欠了赌债跑了。”
南宫飞羽点头。
他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女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南宫飞羽停步。
女子想了想。
“他说,你见到周文轩的时候,替他问一句——‘那封信,收到了吗’。”
南宫飞羽愣住了。
那封信?
什么信?
他没有问。
他只是点头,转身离开。
走出小镇时,玄清雪问:“那封信是什么意思?”
南宫飞羽摇头。
“不知道。”
但他心中隐隐有一种预感——
卜算子说的,不是周文轩的信。
是柳如烟那封没有寄出的信。
那个藏在妆奁底层、写满思念的信。
卜算子怎么知道?
天鼎城,比南宫飞羽想象中更大。
城墙高十丈,通体由青石铸成,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枚符文都在微微发光,散发着古老而厚重的气息。城楼上有士兵巡逻,都是筑基修士,气息沉稳。
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
有商队,有散修,有背着药篓的采药人,有牵着妖兽的猎户。守城弟子挨个检查路引,不紧不慢。
南宫飞羽站在队伍末尾,看着那座城。
他想起三个月前,自己站在青岚城门口时的样子。
那时他还是阶下囚,被锁在囚车里,浑身是血。
现在,他是自己走来的。
“你紧张?”玄清雪问。
南宫飞羽摇头。
“不是紧张。是在想,周文轩会不会见我。”
玄清雪看着他。
“你怕他不愿见你?”
南宫飞羽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说:“不是怕。是不知道见了之后,该说什么。”
玄清雪没有再问。
队伍慢慢向前。
轮到他时,他递上路引——白面准备的假身份,“散修林墨,筑基中期,来天鼎城采买丹药”。
守城弟子看了一眼,挥挥手放行。
两人踏入天鼎城。
天鼎城的夜,和青岚城完全不同。
青岚城的夜是安静的,天一黑街道就空了,只剩巡逻的士兵和偶尔路过的更夫。
天鼎城的夜是活的。
街道两旁挂满了灯笼,红的、黄的、白的,将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卖小吃的摊贩还没收摊,热气腾腾的包子、香气扑鼻的烤肉、甜腻的糖葫芦——凡人的世界里,这些都是最普通的东西。
但南宫飞羽已经很久没有看到了。
他站在街角,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有牵着手的小夫妻,女的挺着大肚子,男的小心翼翼护着。有追着跑的孩子,笑声清脆,被大人一把抱住。有坐在茶馆里下棋的老人,棋盘上摆着黑白子,旁边围着一圈看客。
很普通。
普通得他几乎忘记了,这世上还有这样的生活。
“你想吃吗?”玄清雪指着旁边的糖葫芦摊。
南宫飞羽摇头。
玄清雪看了他一眼,自己走过去,买了一串。
她咬了一口,眉头皱起来。
“太甜了。”
南宫飞羽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侧脸很柔和。不再是那个清冷的世家嫡女,不再是被软禁的囚徒,只是一个二十三岁的女子,吃着糖葫芦,嫌弃太甜。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淡得像风吹过水面泛起的涟漪。
玄清雪转头看他。
“你笑什么?”
南宫飞羽没有回答。
他只是继续向前走。
玄清雪跟在他身后,咬着糖葫芦,嘟囔了一句“莫名其妙”。
两人走过长街,走过人群,走进天鼎城的深处。
天鼎城的驿馆,比青岚城的更大,也更气派。
进门是大厅,摆着十几张桌子,坐满了南来北往的客商。有穿着绸缎的富家翁,有背着长剑的散修,有披着斗篷的神秘人,还有几个一看就是世家子弟的年轻人,坐在角落里低声交谈。
南宫飞羽走到柜台前。
“一间上房。”
掌柜的抬头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的玄清雪。
“客官,一间?”
“一间。”
掌柜的没再问,递过一把钥匙。
“甲字三号,二楼左转到底。”
南宫飞羽接过钥匙,上楼。
房间不大,但很干净。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衣柜。窗边有一盆兰花,开得正好。
玄清雪在椅子上坐下,看着他。
“为什么只要一间?”
南宫飞羽没有回答。
他只是走到窗边,推开窗。
窗外是一条小巷,很窄,很暗。巷子对面是另一栋楼的墙壁,墙上爬满了藤蔓。月光照不进来,只有远处灯笼的光,隐约透过来一丝昏黄。
“不安全。”他说。
玄清雪愣了一下。
然后,她明白了。
他不是在防她。
是在保护她。
外面到处都是眼睛。分房睡,意味着分开保护。在一起,他才能确保她的安全。
她没有再问。
只是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南宫飞羽在窗边站了很久。
他看着窗外那条小巷,看着黑暗深处。
灰线在体内缓缓游走,感知着周围的每一道气息。
十丈内,没有危险。
百丈内,有三道金丹气息,应该是驿馆的护卫。
千丈外,有一道很强的气息——元婴中期,在天鼎城的某个方向。
那是谁?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明天,他会见到那个人。
第二天清晨,敲门声响起。
南宫飞羽睁开眼。
他坐在窗边,一夜没睡。
玄清雪也醒了,手按在剑柄上。
“谁?”
“送早膳的。”门外传来声音。
南宫飞羽起身,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店小二,端着托盘,上面摆着两碗粥、几碟小菜、一笼包子。
“客官,您的早膳。”
南宫飞羽接过,关上门。
玄清雪走过来,看着那笼包子。
“你信他?”
南宫飞羽没有回答。
他只是从包子下面,取出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午时三刻,城西醉仙楼。周。”
玄清雪看完,眉头皱起来。
“周文轩?”
南宫飞羽点头。
“他怎么知道我们住这里?”
南宫飞羽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说:“天机衍算术,能算到一切。”
他把纸条放在烛火上,烧掉。
灰烬飘落,散在桌上。
醉仙楼是天鼎城最大的酒楼,高五层,雕梁画栋,气派非凡。
午时三刻,南宫飞羽准时到达。
他没有带玄清雪。
不是不信任,是不想让她卷进来。
他独自一人,走进酒楼。
大堂里坐满了人,觥筹交错,热闹非凡。跑堂的小二穿梭其间,端着一盘盘热气腾腾的菜肴。角落里有个说书先生,正拍着惊堂木,讲着不知哪个年代的故事。
“客官几位?”小二迎上来。
“找人。”
“找谁?”
南宫飞羽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头,看向楼上。
五楼,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
青衫负剑,面容温润。
周文轩。
南宫飞羽上楼。
五楼很安静,只有一张桌子。
周文轩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两壶酒,两副碗筷。
他抬头,看着南宫飞羽。
“来了?”
南宫飞羽在他对面坐下。
两人对视。
三息。
然后,周文轩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和他平时的温润不同——多了一丝复杂的、南宫飞羽读不懂的东西。
“我算到你会来。”周文轩说,“但没想到这么快。”
南宫飞羽没有说话。
周文轩倒了两杯酒,一杯推到他面前。
“喝一杯?”
南宫飞羽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很烈,辣得他眉头微皱。
周文轩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你喝酒?”
“不喝。”
“那为什么喝?”
南宫飞羽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说:“你请的。”
周文轩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更真一些。
“你和我想象的不一样。”他说。
南宫飞羽:“你也是。”
两人喝着酒,沉默了很久。
窗外,阳光洒在天鼎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周文轩忽然开口。
“你来,不是为了那枚棋子。”
南宫飞羽抬眼看他。
“你知道?”
周文轩点头。
“棋子已经在你手里了。”
南宫飞羽沉默。
是的。
棋子已经在手里了。
在之前,周文轩亲自到山神庙,把棋子交给了他。
那一刻,他们之间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完了。
那为什么周文轩还要约他?
“那你还来见我?”南宫飞羽问。
周文轩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因为有人想见你。”
南宫飞羽心中一动。
“谁?”
周文轩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向窗外,看着街道上的某个方向。
那里,一个灰布长衫的老头正靠在墙根下晒太阳,手里攥着一把破旧的竹签,面前摆着一张脏兮兮的布幡——
“卜算子”。
南宫飞羽瞳孔微缩。
卜算子?
他也在这里?
“他在下面等了你三天。”周文轩说,“每天午时三刻,准时出现在那个位置,准时摆摊,准时收摊。就像……在等什么人。”
南宫飞羽沉默。
他想起小镇上那封信。
这个“他”,不是周文轩。
是卜算子。
“你和他什么关系?”南宫飞羽问。
周文轩摇头。
“没有关系。三天前,他忽然出现在醉仙楼下,让人给我传了一句话——”
他顿了顿。
“他说:‘告诉那个年轻人,他父亲的事,我知道一些。’”
南宫飞羽的手猛然握紧。
父亲?
卜算子知道父亲的事?
周文轩看着他,目光复杂。
“你去见见他吧。”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南宫飞羽。
“南宫飞羽。”
“嗯?”
“我知道你假扮如烟那三天,是为了杀我。我也知道,你最后没有动手,是因为她。”
“我不恨你。”
“因为换作是我,也会做同样的事。”
他转过身,看着南宫飞羽。
“如烟记得你的眼睛。如果有一天,她真的找到你——”
他顿了顿。
“替我好好对她。”
南宫飞羽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说:
“我不会再见她了。”
周文轩看着他。
“为什么?”
南宫飞羽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起身,向楼下走去。
走到楼梯口时,他停住。
没有回头。
“周文轩。”
“嗯?”
“那封信,卜算子让我问你——收到了吗?”
周文轩愣住了。
“什么信?”
南宫飞羽没有解释。
他继续下楼。
醉仙楼下,街角处。
卜算子还是那副老样子——灰布长衫,乱糟糟的头发,慵懒的笑。他坐在一张破旧的小马扎上,面前摆着脏兮兮的布幡,手里攥着一把竹签。
看到南宫飞羽走来,他咧嘴一笑。
“来了?”
南宫飞羽在他面前停住。
“你怎么在这里?”
卜算子没有回答。
他只是拍了拍身边的地面,示意他坐下。
南宫飞羽犹豫了一息,盘膝坐下。
两人并肩坐着,像两个普通的市井闲人。
街上人来人往,没有人多看他们一眼。
沉默了很久。
然后,卜算子开口。
“你知道周文轩的母亲,是怎么死的吗?”
南宫飞羽心中一动。
周文轩的母亲?
那个留给他棋子的人?
“不知道。”
卜算子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说:“她叫姒文秀。”
南宫飞羽愣住了。
姒文秀?
姒文命的——
“姒文命的后人。”卜算子说,“三万年前,姒文命铸九鼎,她帮他守了三千年。后来,姒文命死了。她嫁给了一个凡人,生了周文轩。”
“但她知道,那些人不会放过她。”
“所以她把那枚棋子留给周文轩,然后——”
他顿了顿。
“自己赴死。”
南宫飞羽沉默了。
他想起周文轩给他看的那封信。
“不要问是谁杀了我。不要查。”
她什么都知道。
她什么都安排好了。
她只是不想让儿子卷进来。
“那些人是谁?”南宫飞羽问。
卜算子看着他。
“监守者。”
南宫飞羽心中一震。
监守者。
又是监守者。
“他们在哪?”
“九天之上。”
“等你集齐九枚棋子,就能见到他们。”
南宫飞羽沉默。
他看着卜算子。
这个邋遢的老头,到底知道多少?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卜算子没有回答。
他只是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递给南宫飞羽。
那是一封信。
信纸已经发黄,边角有些破损,但字迹依然清晰。
南宫飞羽接过,展开。
信上只有寥寥数行:
“飞羽吾儿:
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爹已经不在了。
不要恨任何人。爹这一生,做过很多错事,也做过一些对的事。最正确的事,就是娶了你娘,生了你。
你身上有爹娘的血,也有姒家的血。那个给你棋子的人,会告诉你一切。
好好活着。
爹爱你。
永远。”
南宫飞羽的手在颤抖。
这是父亲的字迹。
他认得。
每一个笔画都认得。
“这封信……”他的声音沙哑,“从哪里来的?”
卜算子看着他。
“十七年前,你父亲救我的时候,交给我的。”他说,“他说,如果有一天,他出了什么事,就把这封信交给你。”
“我一直留着。”
“等了十七年。”
南宫飞羽握着那封信,指节发白。
他想起父亲临死前的眼神。
那个眼神里,没有仇恨,只有牵挂。
牵挂他。
牵挂这封信,有没有送到他手上。
“他……”南宫飞羽的声音很轻,“他知道自己会死?”
卜算子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说:“他知道。”
“从你出生的那一天起,他就知道。”
“因为你是姒文命的后人。”
“因为那些棋手,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能掀翻棋盘的人。”
南宫飞羽握紧拳头。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认字,教他读书,教他做人。
父亲从来不让他修炼,从来不让他碰那些功法秘籍。
他以为是父亲不看好他。
现在他明白了。
父亲是在保护他。
不让他修炼,就不会被那些棋手察觉。
不让他接触那些东西,就不会被卷入这场棋局。
但他还是被卷进来了。
从父亲死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
“那些棋手……”南宫飞羽的声音很冷,“杀了我父亲?”
卜算子摇头。
“不是他们亲自动手。但他们借了别人的手。”
南宫飞羽看着他。
“谁?”
卜算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烈九阳。”
南宫飞羽瞳孔骤缩。
烈九阳?
那个把他全家当赌注的人?
那个胸口长着心魔之结的人?
“他……”
“他不是主谋。”卜算子打断他,“他只是棋子。真正的棋手,在九天之上。他们借烈九阳的手,除掉你父亲,因为——”
他顿了顿。
“你父亲在查他们。”
南宫飞羽愣住了。
父亲?
在查那些棋手?
一个凡人?
“你父亲不是普通的凡人。”卜算子说,“他虽然没有灵脉,不能修炼,但他有一样东西,比任何力量都珍贵——”
“脑子。”
“三十年前,他从一些蛛丝马迹中,推断出那些棋手的存在。他开始暗中调查,收集证据,寻找他们的弱点。”
“他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
“但他不知道,那些棋手,一直在看着他。”
“看着他查,看着他找,看着他一步步接近真相。”
“然后——”
“在他快要触及核心的时候,他们动了手。”
南宫飞羽沉默。
他想起父亲临死前看他的那一眼。
那个眼神里,除了牵挂,还有——
不甘。
他还没有查完。
他还没有找到答案。
他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儿子身上。
“所以你来了。”南宫飞羽看着卜算子,“你帮他传信,你帮我拿棋子,你告诉我这些——都是在替他完成未竟的事?”
卜算子笑了。
那笑容很疲惫,很苍老。
“是。”他说,“也不全是。”
“三十年前,他救了我的命。我欠他一条命。”
“这三十年,我一直暗中保护你,暗中观察你,暗中等着你长大。”
“我以为,你会像其他姒家后人一样,平庸地过一辈子。”
“但你没有。”
“你被卷进来了。从你父亲死的那一刻起,就被卷进来了。”
他看着南宫飞羽。
“所以我来找你。”
“帮你一把。”
“也算是——”
他顿了顿。
“还他的情。”
南宫飞羽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手中的信,看着上面那些熟悉的字迹。
父亲的字。
十五年前写的。
十五年前,他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十五年前,他就准备好了这封信。
十五年前——
他就在等。
等他儿子,走到这一步。
“那些棋手……”南宫飞羽开口,“是谁?”
卜算子摇头。
“我不知道。”
南宫飞羽看着他。
“你不知道?”
“不知道。”卜算子说,“你父亲查了三十年,只查到‘监守者’这个名字。至于他们是谁,长什么样,在哪,怎么联系——”
他一摊手。
“一无所知。”
“但他查到了一个线索。”
南宫飞羽心中一动。
“什么线索?”
卜算子看着他。
“那九枚棋子。”
“你父亲推断,那些棋手之所以留下这九枚棋子,是因为他们也在等。”
“等一个人。”
“一个能集齐九枚棋子,打开通往九天之上那扇门的人。”
“那个人——”
他顿了顿。
“就是能掀翻棋盘的人。”
南宫飞羽沉默。
他想起姒文命。
三万年前那个凡人,那个铸九鼎镇古魔的人,那个想要掀翻棋盘的人。
他留下九枚棋子。
等了三万年。
等一个人。
“那个人是我?”南宫飞羽问。
卜算子笑了。
“不知道。”他说,“也许是你,也许是别人。但至少——”
他看着南宫飞羽。
“你来了。”
“你手里,已经有四枚棋子了。”
“剩下的五枚,正在等你。”
“你能不能走到最后,能不能集齐九枚,能不能打开那扇门——”
“只有天知道。”
南宫飞羽沉默。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沾过血,握过棋子,接过父亲的信。
现在,那双手里,握着四枚棋子的命运。
也握着——
他自己的命运。
“烈九阳……”他开口,“他什么时候死?”
卜算子看着他。
“你还要杀他?”
南宫飞羽点头。
卜算子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说:“三个月后,他的心魔之结会彻底爆发。那时候,了尘会离开他去取一件东西。你有1天时间。”
“1天时间?”
“对。”卜算子说,“1天时间内,你必须杀了他,取走他的那枚棋子。”
“然后——”
“然后什么?”
卜算子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他低头,看着南宫飞羽。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第一次有了一种南宫飞羽读不懂的光芒。
“然后,你就要开始真正的逃亡了。”
“烈九阳一死,那些棋手就会知道你的存在。”
“他们会派人来杀你。”
“会派很多人。”
“你做好准备了吗?”
南宫飞羽与他对视。
三息。
然后,他说:
“从刑场那天起,我就准备好了。”
卜算子笑了。
那笑容很欣慰。
“好。”他说,“那我就放心了。”
他转身,向人群中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他没有回头。
“南宫飞羽。”
“嗯?”
“那封信,收好。”
“等你集齐九枚棋子,打开那扇门的时候——”
“你父亲会看到的。”
他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
南宫飞羽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消失的背影。
很久很久。
直到玄清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是谁?”
南宫飞羽没有回头。
“一个算命的。”
玄清雪走到他身边。
“你信他?”
南宫飞羽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说:
“信一半。”
回到驿馆时,已经是傍晚。
南宫飞羽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
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和昨天一样。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周文轩的母亲,是姒文命的妹妹。
活了三千年。
最后自己赴死。
为了保护儿子。
父亲也是。
为了保护他。
他握紧手中的信。
十七年了。
父亲等了十七年。
他也等了六个月。
现在,终于知道答案了。
不是全部的答案。
但至少——
他知道自己是谁了。
知道为什么会被选中了。
知道那些棋手,在怕什么了。
“你在想什么?”玄清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南宫飞羽没有回头。
“想我父亲。”
玄清雪走到他身边,也在窗边坐下。
两人并肩坐着,看着窗外的街道。
沉默了很久。
然后,玄清雪说:“你父亲是什么样的人?”
南宫飞羽想了想。
“普通人。”
玄清雪转头看他。
“普通?”
南宫飞羽点头。
“他没有灵脉,不能修炼。只是一个凡人。”
“但他很厉害。”
玄清雪问:“哪里厉害?”
南宫飞羽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说:“他让我活着。”
玄清雪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的侧脸。
那双眼睛里,有光。
和她一样的光。
“接下来去哪?”她问。
南宫飞羽看着窗外。
看着夜幕降临。
看着灯火次第亮起。
看着这个热闹的世界。
然后,他说:
“炎鼎域。”
子时。
南宫飞羽睁开眼。
灰线在体内轻轻颤动。
有人来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的小巷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黑衣,戴着斗笠,看不清脸。
南宫飞羽推开窗,跃下。
小巷里,两人对视。
黑衣人摘下斗笠。
是一张陌生的脸,四十多岁,面容普通,眼神锐利。
“南宫飞羽?”他问。
南宫飞羽点头。
黑衣人从怀里取出一枚玉简,递给他。
“幽阁密报。”
南宫飞羽接过,神识探入。
玉简中只有一行字:
“烈九阳心魔之结提前爆发。七日后,了尘离山。速来。”
他收起玉简,看着黑衣人。
“还有吗?”
黑衣人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说:“阁主让我转告你——那枚茧,快孵化了。你只有三个月。”
南宫飞羽心中一震。
三个月?
又只有三个月?
黑衣人戴上斗笠,转身离开,消失在黑暗中。
南宫飞羽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消失的背影。
他想起卜算子的话。
“烈九阳一死,那些棋手就会知道你的存在。”
“他们会派人来杀你。”
“会派很多人。”
三个月。
他只有三个月。
杀烈九阳。
取棋子。
然后——
面对那些棋手。
他回到房间。
玄清雪看着他。
“怎么了?”
南宫飞羽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说:
“明天出发。”
“去哪?”
“炎鼎域。”
玄清雪没有问为什么。
她只是拿起剑,站起身。
“好。”
第二天清晨,南宫飞羽和玄清雪离开天鼎城。
城门口,他们没有遇到周文轩。
南宫飞羽站了一息,看向城楼的方向。
那里,一个青衫负剑的身影,正站在城楼上,看着他们。
隔着百丈距离,两人对视。
只是一瞬。
然后,南宫飞羽转身,向前走去。
玄清雪跟在他身后。
走出城门时,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
南宫飞羽忽然停步。
他没有回头。
“玄清雪。”
“嗯?”
“你说,一个人等了三千年,是为了什么?”
玄清雪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了很久。
然后,她说:
“为了一个答案。”
南宫飞羽点头。
姒文命等了三万年,等一个能掀翻棋盘的人。
姒文秀等了三万年,等一个能替她问出“为什么”的人。
父亲等了他十七年,等他长大,等他接过那封信。
他等六个月,等烈九阳的心魔之结。
现在,时间到了。
“走吧。”他说。
两人继续向前走。
走进晨光中。
走进风里。
走进那个必须回去的世界。
身后,天鼎城的轮廓越来越模糊,最终隐没在薄雾中。
前方,是炎鼎域。
是烈九阳。
是了尘。
是那枚心魔之结。
是他等了六个月的那一天。
他没有停。
一直走。
走了很久。
忽然,他开口。
“玄清雪。”
“嗯?”
“谢谢你。”
玄清雪微微一怔。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淡得像雪地上的一道浅浅的痕。
“不用谢。”她说,“我们是同伴。”
南宫飞羽点头。
继续向前走。
消失在远方的山影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