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天机传人
天鼎域,清羽山。
周文轩从入定中醒来时,窗外正是黄昏。
夕阳将远山染成熔金之色,云层低垂,像一张巨大的网,缓缓收紧。他已经在这间简朴的洞府中坐了整整三日,不吃不喝,不眠不休,一遍又一遍地运转《天机衍算术》。
但每一次,结果都一样。
一片灰色的雾气,什么都看不清。
他睁开眼,眉头紧皱。
不久前,看到南宫飞羽时,他就知道,事情不会简单。但那之后,他的天机术就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
平时清晰如镜的命运长河,此刻翻涌着无数乱流。他能看到很多碎片——落月潭的月华草、黑风峡的阴风、一道模糊的黑影、一双灰黑色的眼睛——但就是看不清完整的脉络。
“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喃喃道。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清羽山连绵起伏,云雾缭绕。这是他师父留给他的洞府,虽然简陋,但灵气充沛,适合清修。三年来,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这里,修炼、推演、等如烟的信。
但现在,他第一次感到不安。
不是为自己,是为如烟。
那个南宫飞羽假扮了她三天。那三天里,如烟的记忆被他窃取了。虽然如烟醒来后一切如常,但周文轩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天机术告诉他,如烟的命运之线,和那个少年缠绕在了一起。
“文轩哥哥。”
一个轻柔的声音在洞府外响起。
周文轩心中一暖,转身快步走向洞口。
石门拉开,柳如烟站在门外,一身青裙,背着药篓,脸上带着笑意。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你怎么来了?”周文轩问,语气中带着惊喜。
柳如烟笑道:“想你了,来看看你。”
周文轩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那张脸,和南宫飞羽假扮时一模一样。但那双眼睛,是如烟的眼睛——清澈、温柔,带着对他的信任和依恋。
“进来吧。”他侧身让路。
柳如烟走进洞府,像往常一样环顾四周,然后放下药篓,在石桌旁坐下。
“你这儿还是这么简朴。”她说,“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
周文轩笑了笑,给她倒了一杯茶。
“修炼之人,不讲究这些。”
柳如烟接过茶,抿了一口。
“文轩哥哥,你最近修炼怎么样?”她问。
周文轩在她对面坐下。
“还好。”他说,“只是天机术有些异常。”
“异常?”
“对。”周文轩看着她,“最近总是有一些模糊的预警,但我看不清是什么。”
柳如烟微微低头。
“会不会是你太累了?”她轻声说,“休息几天,也许就好了。”
周文轩没有说话。
他看着柳如烟,忽然问:“如烟,你还记得三个月前的事吗?”
柳如烟一愣。
“三个月前?什么事?”
“就是……你沉睡的那三天。”周文轩说,“你醒来后,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
柳如烟想了想,摇头。
“没有啊。就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好像去了落月潭,采了很多月华草,还……还好像见到了你。”
她抬起头,看着周文轩。
“文轩哥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周文轩沉默。
他看着柳如烟的眼睛,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满是信任和依赖。
他不能告诉她真相。
至少现在不能。
“没什么。”他笑了笑,“只是担心你。”
柳如烟也笑了。
“我有什么好担心的?我好着呢。”
她站起身,走到周文轩身边,在他旁边坐下。
“文轩哥哥,你知道吗,我最近修炼的时候,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变化。”
周文轩心中一动。
“什么东西?”
柳如烟皱眉想了想。
“说不清楚。就是……有时候能看到一些模糊的东西。比如那天,我醒来的时候,总觉得枕边那枚玉簪好像被人动过。但仔细看,又看不出什么。”
周文轩的手指微微收紧。
玉簪。
那枚月华草玉簪。
南宫飞羽假扮如烟那三天,戴着的是如烟的玉簪。他走的时候,把玉簪还了回来。但如烟说“好像被人动过”……
“如烟,”周文轩忽然问,“你的通明眼,最近有没有什么变化?”
柳如烟一愣。
“通明眼?没有啊。还是那样,能看破幻术和伪装。”
“有没有可能……看到更深的东西?”周文轩试探着问,“比如因果,比如命运?”
柳如烟怔住了。
她看着周文轩,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文轩哥哥,你在说什么?通明眼怎么可能看到因果命运?”
周文轩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预感。
有些东西,正在改变。
而他,必须做好准备。
柳如烟走后,周文轩再次闭关。
他盘膝坐在蒲团上,双手结印,运转天机术。
这一次,他不推演南宫飞羽——那个少年的命运被灰色雾气笼罩,他推演不了。他推演的是柳如烟。
他想知道,如烟的通明眼,到底会不会觉醒更深层的能力。
天机术运转,他的意识沉入虚无。
命运长河中,无数丝线交织成复杂的网络。他寻找着柳如烟的那根线——淡青色的,柔和而明亮,像初春的新柳。
找到了。
但就在他触碰那根线的瞬间,一股奇异的波动从丝线上传来。
不是反噬,是……共鸣。
那根淡青色的丝线深处,隐隐浮现出两个微小的金色光点。光点在缓缓旋转,每一次旋转,都会从命运长河中汲取一丝丝极其微弱的、难以察觉的……因果之力。
周文轩心中一震。
那是通明眼。
但比通明眼更深。
那光点,正在“进化”。
他继续深入推演,想要看清那光点的本质。但就在这时,命运长河忽然剧烈翻涌起来,无数乱流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的意识冲得七零八落。
他猛然睁开眼,脸色苍白如纸。
“怎么可能……”
他喃喃道。
如烟的通明眼,竟然在吸收因果之力。那不是普通的天赋,那是……和天机术同源的力量。
如果继续这样发展下去,如烟的通明眼,会进化成能看见因果丝线的“命运之眼”。
但代价是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烟的命运,已经被卷入了这场漩涡。
而这一切,都是从那个少年假扮她的那天开始的。
“南宫飞羽……”周文轩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你到底是谁?
你到底想做什么?
窗外,夜色已深。
一轮明月悬在天边,将清羽山照得银白如昼。
周文轩站起身,走到窗前。
他看着那轮明月,心中涌起一个念头。
南宫飞羽说“有人要杀你”,还说“别去”。
但周文轩知道,他必须去。
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是为了见那个少年一面。
他想当面问清楚,你到底是谁,你到底想做什么,你到底……和如烟有什么关系。
至于危险——
他摸了摸腰间的玉佩,那是他母亲留给他的遗物,里面封存着一道保命符箓。再加上他三年来修炼的天机术,就算打不过,全身而退应该没问题。
他深吸一口气。
月光如水,洒在他清俊的脸上。
他轻声说:“七日后,落月潭见。”
同一夜,震鼎域边境,瀑布山洞中。
南宫飞羽盘膝坐在石床上,闭目调息。
三日前,他激活了那枚新的幽阁玉符。玉符传来的信息很简单:九月十五,子时,落月山脉东侧接应。
九月十五,就是明日。
明日巳时,他要先去落月潭,用梦魇散让柳如烟沉睡。然后假扮她,等周文轩来。
然后……杀人。
他睁开眼,看着洞外轰鸣的瀑布。
影丝在体内缓缓流转,银灰色的光芒透过皮肤若隐若现。他已经将状态调整到最佳,所有推演都做了无数遍。
但他心中,始终有一丝不安。
不是因为周文轩有多强,是因为柳如烟。
那个女子,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是一个想嫁给心爱之人的普通修士。
如果周文轩死了,她会怎样?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会一直记得她的眼神。
就像记得父亲临死前的眼神一样。
“还在想?”墨尘的声音响起。
南宫飞羽没有回答。
墨尘叹了口气。
“你知道吗,我活了三百多年,见过无数人。有的杀人如麻,有的救死扶伤,有的自私自利,有的舍己为人。但像你这样的,第一次见。”
南宫飞羽问:“什么样的?”
墨尘说:“明明选了路,却一直在回头看的人。”
南宫飞羽沉默。
“你知道我当年为什么会被反噬吗?”墨尘问。
“不知道。”
“因为我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预测了一段不该预测的命运。”墨尘说,“我想改变它。我以为我能改变它。结果什么都没改变,我自己先死了。”
他顿了顿。
“你现在也是一样。你想改变什么?周文轩的死?还是柳如烟的命运?”
南宫飞羽没有说话。
墨尘继续说:“你改变不了的。有些人,有些事,是注定的。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往前走,承担后果。”
南宫飞羽闭上眼。
“我知道。”他说。
“那你还犹豫什么?”
南宫飞羽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洞外轰鸣的瀑布,看着月光在水雾中折射出的七彩光晕。
很久之后,他说:
“我不是在犹豫。我是在记住。”
墨尘愣住了。
“记住什么?”
“记住我现在是什么人。”南宫飞羽说,“记住我选的这条路,会让我变成什么样的人。记住……我不想变成烈九阳那样的人。”
墨尘沉默了。
良久,他轻声说:“你比他强。”
南宫飞羽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洞口,看着外面的夜色。
月华如水,洒在漫山遍野的银白色草叶上。
明日,就是九月十五。
明日,他要去落月潭。
山鼎域,清幽房。
楚渊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
一夜未眠。
他手中握着一份密报,来自震鼎域的心腹。
“已确认南宫飞羽藏身地点:震鼎域边境,瀑布山洞。玄清雪每隔三日探望一次。是否动手?”
楚渊盯着那行字,手指微微收紧。
南宫飞羽……果然在那里。
只要他愿意,现在就可以派人去抓,或者直接把消息卖给炎鼎,换一个人情。
但他没有。
他在犹豫。
那个少年,身上有太多秘密。共生咒感应越来越微弱,显然被某种力量遮蔽了。幽阁在保他,影魔在等他,甚至连白石那个老东西,都在帮他。
杀了他,会得罪多少人?
不杀他,让他继续在外面惹祸,炎鼎的矛头迟早会指向山鼎。
楚渊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需要做一个选择。
而这个选择,将决定山鼎的未来。
“家主。”门外传来心腹的声音。
“进来。”
一个黑袍人推门而入,躬身行礼。
“震鼎那边传来新消息:浮尘已离开山鼎域,向震鼎域移动。预计两日内抵达。”
楚渊瞳孔微缩。
浮尘。
那个化神期的净魔殿殿主,亲自出手了。
他追的是南宫飞羽。
也就是说,不用他动手,南宫飞羽也活不了多久。
楚龙渊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好。”他说,“传令下去,所有人撤回,停止对南宫飞羽的追查。”
黑袍人一愣:“撤?可是……”
“没有可是。”楚渊打断他,“让炎鼎和幽阁去斗,我们坐山观虎斗。”
楚龙渊转身,看着窗外。
晨光洒在山鼎主峰上,云雾缭绕,气象万千。
他轻声说:“南宫飞羽,我看你这次怎么逃。”
震鼎域边境,瀑布山洞。
南宫飞羽从入定中醒来时,天色已经大亮。
他睁开眼,站起身,走到洞口。
瀑布轰鸣,水雾弥漫。阳光从水帘的缝隙中洒进来,在洞中投下斑驳的光影。
今日,九月十五。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准备。
影丝从体内涌出,化作一层薄薄的灰幕,笼罩全身。这是他从白石长老那里学来的小技巧,能暂时遮蔽气息,防止被神识探查。
他检查了一遍身上的东西:青玉棋子、雷纹玉佩、幽阁玉符、梦魇散的玉瓶。四样东西,一样不少。
确认无误后,他迈步走出山洞。
穿过瀑布,站在山崖边。
下方是密林,远处是连绵的山脉。落月潭在那个方向——东南方,约三百里。
他没有御器飞行,而是选择步行。
白面说过,周文轩的天机术能预知危险。如果他用遁光飞行,周文轩很可能提前感应到。步行虽然慢,但更隐蔽。
他纵身跃下山崖,落入密林中。
影丝在脚下凝聚成一层薄薄的阴影,让他落地时无声无息。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开始向东南方疾行。
与此同时,震鼎域边境的另一侧。
一道灰袍身影从天际掠过,无声无息,不带任何灵力波动。
浮尘。
他盘膝坐在一朵灰色的云团上,闭目调息。神识如潮水般散开,覆盖方圆百里,一寸一寸地搜索。
七日前,他在山鼎域推演那个少年的命运,虽然失败了,但隐约感应到了那个方向——震鼎域。
那个少年,在那里。
他缓缓睁开眼,看向远方。
目光穿透云层,穿透山峦,穿透密林,落在那条奔腾的瀑布上。
那里,有那个少年的气息残留。
很淡,但确实存在。
他嘴角微微上扬。
“找到了。”
云团加速,向那个方向掠去。
天鼎域,清羽山。
周文轩站在洞府门口,看着天边。
辰时已过,巳时将至。
按照约定,他应该巳时三刻抵达落月潭。
但此刻,他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不是危险,是……某种说不清的预感。
天机术告诉他,今日会发生一件大事,关乎他的命。
但具体是什么,他看不清。
他闭上眼,最后一次运转天机术。
这一次,他推演的不是自己,不是南宫飞羽,不是柳如烟,而是……命运本身。
他想知道,这场漩涡,到底通向何方。
天机术运转,他的意识沉入虚无。
命运长河在他眼前展开,无数丝线交织成复杂的网络。他顺着那些丝线,向上追溯,向上,向上——
然后,他看到了。
九天之上,有九个巨大的节点,沉默地悬浮着。每个节点都延伸出无数丝线,垂落人间,连接着每一个生灵的头顶。
那些丝线,就是命运。
而其中一根丝线,是灰色的。
它从九天垂落,穿过云层,穿过山峦,落在一个少年身上。
那个少年,此刻正在密林中疾行,向落月潭的方向。
周文轩睁开眼,脸色苍白如纸。
南宫飞羽……
你的命运,竟然连接着九天之上。
你到底是谁?
他来不及多想。
天边,一道传讯符飞来。
他伸手接过,展开。
是如烟的信:
“文轩哥哥,我先去落月潭了。等你来。”
周文轩看着那行字,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如烟……
他收好信,祭出飞剑,踏剑而起。
化作一道青光,向落月潭方向掠去。
巳时一刻,落月潭。
南宫飞羽抵达时,潭边空无一人。
他站在密林边缘,看着这片熟悉的潭水。
三个月前,他在这里假扮柳如烟,第一次见到周文轩。那时他是杀手,目标是周文轩的命。
三个月后,他又来了。
还是杀手,还是周文轩。
但这一次,他知道,自己可能下不了手。
他收回思绪,开始行动。
按照情报,柳如烟会在巳时三刻抵达。他还有两刻钟的准备时间。
他走到潭边那棵老槐树下,蹲下身,在树根处布置了一个简单的隐匿阵法。这是白石长老教的那种,不求坚固,只求一时遮蔽。
然后,他从怀中取出梦魇散的玉瓶。
无色无味,吸入后沉眠七日。
他拔开瓶塞,影丝缠绕上去,裹挟着粉末,贴着地面的阴影,无声无息地向潭边蔓延。
粉末散布在柳如烟会经过的路径上,只等她来。
做完这些,他潜伏在老槐树后,静静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阳光从树梢洒下来,在落叶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山鸟在林中啼鸣,偶尔有松鼠从树枝上跳过,好奇地看着树丛中一动不动的黑衣人。
南宫飞羽没有动。
他闭着眼,影丝散开,融入周围的阴影,感知着每一丝风吹草动。
巳时二刻。
巳时三刻。
一道青色的遁光,从天际掠来。
南宫飞羽睁开眼。
他“看”到了。
在影丝的感知中,一个女子的身影落在落月潭边。她穿着青裙,背着药篓,腰间悬着一柄细剑。她落地后环顾四周,确认无人,才走到潭边,蹲下身,轻轻抚摸那些月华草的叶片。
柳如烟。
南宫飞羽静静看着她。
她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和三个月前一模一样——干净、甜、不谙世事。
她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展开,轻声读着。
那是周文轩的信。
南宫飞羽见过无数次这个画面——在柳如烟的记忆里,她每次收到信都会这样读。
读着读着,她的耳尖红了,将信贴在胸前,轻轻叹了口气。
南宫飞羽看着她。
看着她笑,看着她脸红,看着她满心期待。
他想起父亲临死前的眼神。
想起自己跪在刑场上,雨水混着血水从额角滑落。
想起周文轩那双眼睛——信任、温柔、愿意为别人死。
他闭上眼。
然后,他睁开眼。
该动手了。
影丝缠绕着梦魇散的粉末,贴着地面的阴影,无声无息地向柳如烟飘去。
三丈。两丈。一丈。
柳如烟浑然不觉。
她还在读信。
还在脸红。
还在笑。
影丝飘到她身后。
三寸。两寸。一寸。
粉末飘入她的呼吸之间。
就在这一瞬间——
柳如烟忽然抬起头。
她看向密林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金光。
不是疑惑,是……看穿。
南宫飞羽心中一震。
通明眼?
不,不是普通的通明眼。
那金光,更深,更亮。
她看到了什么?
粉末已经飘入她的呼吸,她的眼神开始涣散。但在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瞬,她看向老槐树的方向,嘴唇微动,说了一句话:
“你……是你……”
信纸从她手中飘落。
她软软地倒在地上,倒在那些月华草丛中。
南宫飞羽从树丛中走出。
他走到柳如烟身边,蹲下,看着她安静的睡颜。
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即使在睡梦中,也带着一丝疑惑。
她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你……是你……”
她认出了什么?
南宫飞羽心中涌起一股不安。
但他来不及多想。
他伸出手,摘下她发间那枚月华草玉簪。
然后,他从怀中取出另一枚玉簪,轻轻插在她的发髻上。
两枚一模一样的玉簪。
一枚是她的。
一枚是他从周文轩那里借的。
他站起身,将柳如烟抱到那棵老槐树下,放入隐匿阵法中。
然后,他开始施法。
《影噬术》第二层——复制镜像。
影丝从体内涌出,缠绕上他的身体。骨骼缩短三寸,肌肉收束,面容逐寸变换。青衫褪去,换上她的衣裙。腰间细剑的握法,低头时鬓发垂落的弧度,说起“文轩哥哥”四字时尾音不自觉的上扬——
一炷香后,他站在潭边,俯身看自己的倒影。
水中人青裙素簪,眉目温婉。
柳如烟。
他抬手,将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那是她惯常的小动作。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
看向天边。
巳时三刻,快到了。
八、赴约
巳时三刻,一道青色的遁光从天际掠来。
南宫飞羽站在潭边,背对着来人。他弯着腰,正在采一株月华草,动作轻柔,像怕惊扰了什么。
遁光落在潭畔,脚步声由远及近。
“如烟。”
周文轩的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
南宫飞羽直起身,缓缓转身。
他看到周文轩的那一刻,心中微微一震。
和三个月前一模一样——青衫负剑,面容温润,眉宇间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眼中满是温柔。
但这一次,那双眼睛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文轩哥哥。”他开口,声音轻柔,正是柳如烟的声线。
周文轩快步走来,自然而然地接过她手中的药篓,低头看了看里面的月华草:“采这么多?手酸不酸?”
南宫飞羽摇头。
周文轩看着他,眉头微皱:“你好像瘦了。可是最近修炼太辛苦?”
南宫飞羽垂下眼帘:“没有辛苦。只是……想你。”
周文轩怔了怔。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疲惫,有安心,有太多无法用言语表达的东西。
“我也是。”
两人并肩走到潭边,在一棵老槐树下坐下。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洒下来,落在他们身上,斑驳陆离。月华草的清香随着微风飘来,潭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很美。
美得像一幅画。
南宫飞羽靠在老槐树上,周文轩坐在他身边。两人沉默着,看着那片潭水。
南宫飞羽没有急着动手。
他在等。
等周文轩放松警惕,等最好的时机。
周文轩忽然开口。
“如烟,我有一件事想告诉你。”
南宫飞羽转头看他。
周文轩看着潭水,眼神有些飘忽,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的天机术,最近一直在示警。”他说,“示警的内容,是‘她’。”
南宫飞羽心中一动。
“她?”
周文轩点头:“我不知道‘她’是谁。天机术给我看到的,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那个影子,和你很像。”
南宫飞羽沉默。
周文轩继续说:“我一开始以为是错觉。但连续三个月,每次修炼天机术,那个影子都会出现。她在靠近我。在等一个时机。”
他转过头,看着南宫飞羽。
那双眼睛里,没有怀疑,只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如烟,你说,会是谁想杀我?”
南宫飞羽与他对视。
三息。
五息。
八息。
然后,他开口。
“不知道。”
周文轩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苦涩,还有一丝南宫飞羽读不懂的东西。
“不知道也好。”他说,“反正我会保护你。不管是谁,都伤不了你。”
南宫飞羽沉默了。
他看着周文轩,看着这个愿意为别人折寿三年的傻子。
他忽然想起墨尘的话。
“他愿意为别人死,那是他的选择。你愿意为复仇活,那是你的选择。”
没有对错。只有后果。
南宫飞羽垂下眼帘。
他的手,按在袖中那柄阴影凝聚的短剑上。
现在,是最好的时机。
周文轩没有防备。
他只要一剑刺出,就能割断周文轩的喉咙。
就像烈无涯那样。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
就在这时——
周文轩忽然转过头,看向他。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光芒。
不是天机术的金光。
是信任。
是“我相信你不会伤害我”的信任。
南宫飞羽的手指停住了。
他想起柳如烟的记忆。
在那些记忆里,周文轩每一次看她,都是这种眼神。
他从不怀疑她。
从不。
南宫飞羽闭上眼。
他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他的手从袖中抽了出来。
他站起身。
周文轩也站起来,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如烟?”
南宫飞羽与他对视。
三息。
然后,他开口。
“周文轩。”
第一次,他没有用柳如烟的声音。
周文轩的眼神变了。
“你……是谁?”
南宫飞羽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周文轩,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有人要杀你。不止一批。幽阁、炎鼎、还有其他人。落月潭不安全。你最好现在就离开。”
周文轩愣住了。
他看着南宫飞羽,眼中满是惊疑。
“你……你不是如烟?”
南宫飞羽没有否认。
他只是说:“她在那边,睡着了。七日后会醒。”
周文轩沉默。
他看向那棵老槐树的方向,隐约能看到一个隐匿阵法的波动。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南宫飞羽。
“你到底是谁?”
南宫飞羽与他对视。
“南宫飞羽。”
周文轩的瞳孔微微收缩。
南宫飞羽。
那个在黑风峡警告他别去的少年。那个用柳如烟的脸骗了他的少年。那个他无法推演命运的少年。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南宫飞羽没有回答。
他只是说:“你欠我一条命。现在,还了。”
他转身,向密林走去。
“等等!”周文轩叫住他。
南宫飞羽停步,没有回头。
周文轩看着他,问:
“你下次还会杀我吗?”
南宫飞羽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说:
“会。”
他迈步,消失在密林中。
周文轩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消失的背影。
良久,他走到老槐树下,找到隐匿阵法,看到了沉睡中的柳如烟。
她睡得很安稳,嘴角还带着笑意。
他蹲下身,轻轻抚过她的发丝,确认她无恙。
然后,他站起身,看向南宫飞羽消失的方向。
“南宫飞羽……”
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
“你到底想要什么?”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穿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南宫飞羽离开落月潭后,没有停留。
他一路向西疾行,影丝全开,将自己融入阴影中。
他不知道周文轩会不会信他的话,不知道幽阁的杀手会不会再来,不知道浮尘什么时候会到。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离开。
浮尘在找他。
那个化神期的老僧,能追踪因果。虽然伪影核遮蔽了茧的气息,但时间长了,未必能瞒过。
他需要在浮尘找到他之前,赶到接应地点。
落月山脉东侧。
幽阁的人在那里等他。
他加快脚步,穿行在密林中。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
浮尘盘膝坐在云团上,缓缓睁开眼。
他感应到了。
那个少年的气息,在东南方向,正在快速移动。
他嘴角微微上扬。
“找到你了。”
云团加速,向那个方向掠去。
酉时三刻,落月山脉东侧。
南宫飞羽站在一处隐蔽的山谷中,静静等待。
这里是他和白蛾约定的接应地点——一块形似卧牛的巨石旁边。
天色渐暗,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在山脊后。
夜风从山脊吹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和远处妖兽的低吼。
子时,还有两个时辰。
他靠在巨石上,闭目调息。
影丝在体内缓缓流转,修复着这一日消耗的精力。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睁开眼。
影丝在微微颤动。
有人来了。
他站起身,看向黑暗中。
一道黑影从夜色中浮现。
那人一身黑袍,戴着纯白面具,气息全无。
不是白面,也不是白蛾。
是之前那个传信的黑袍人。
“南宫飞羽。”黑衣人开口,声音低沉,“跟我走。”
南宫飞羽点头。
黑衣人转身,向山谷深处走去。
南宫飞羽跟在他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密林,越过山涧,来到一处隐蔽的洞穴前。
洞口被藤蔓遮蔽,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黑衣人停步。
“进去。”他说,“里面有传送阵,可以直接送你到幽阁。”
南宫飞羽看着他。
“你不进去?”
黑衣人摇头。
“我还有任务。”
南宫飞羽没有再问。
他转身,走进洞穴。
洞内很暗,但影丝能感知到一切。这是一条向下的甬道,两侧有粗糙的石壁,脚下是湿滑的岩石。
他走了约一炷香时间,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方圆十丈的石室,中央刻着一座复杂的传送阵。阵法的纹路散发着幽蓝色的光芒,在黑暗中格外显眼。
阵旁站着一个人。
那人转过身,看向南宫飞羽。
纯白面具,黑色长袍,身形瘦小。
白蛾。
“你来了。”她说。
南宫飞羽走到阵前。
“任务完成了?”她问。
南宫飞羽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点头。
“完成了。”
白蛾看着他,面具后的眼睛深不见底。
“周文轩死了?”
南宫飞羽与她对视。
“死了。”
白蛾沉默。
良久,她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淡,带着一丝讽刺。
“你在撒谎。”
南宫飞羽的手微微收紧。
白蛾没有追究。
她只是说:“阁主说了,不管你杀不杀周文轩,他都会见你。只是……”
她顿了顿。
“只是元老会那边,不太好交代。”
南宫飞羽沉默。
白蛾转身,走到传送阵旁。
“上去吧。阁主在等你。”
南宫飞羽踏上传送阵。
白蛾激活阵法,幽蓝色的光芒瞬间暴涨,将他的身影吞没。
就在光芒吞没他的最后一瞬,他听到白蛾的声音:
“小心浮尘。他就在附近。”
光芒一闪。
南宫飞羽消失在传送阵中。
子时,落月山脉东侧。
浮尘站在那块形似卧牛的巨石旁,闭目感应。
那个少年的气息,在这里消失了。
不是遁走,是被某种力量遮蔽了。
他睁开眼,看向脚下的土地。
传送阵。
那个少年,被人用传送阵接走了。
浮尘没有动怒。
他只是静静站在那里,看着夜空。
良久,他轻声说:
“姒文命,你选的人,真不简单。”
他转身,向黑暗中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住。
他感应到了另一个人的气息。
就在不远处。
一个黑袍人,戴着纯白面具。
幽阁的人。
浮尘嘴角微微上扬。
他改变方向,向那个气息走去。
幽阁。
南宫飞羽从传送阵中走出时,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巨大的石殿中。
石殿空旷,只有中央一盏油灯,散发着昏黄的光芒。
灯旁,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灰布长衫,头发花白,面容苍老,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凡人老者。
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无尽的黑暗。
和南宫飞羽那双眼睛一样。
“你来了。”他开口,声音很轻,很淡。
南宫飞羽走到他面前,停下。
两人对视。
良久,阁主说:
“你杀了周文轩吗?”
南宫飞羽沉默。
然后,他摇头。
“没有。”
阁主笑了。
那笑容很欣慰。
“好。”他说,“我等的人,没有让我失望。”
南宫飞羽看着他。
“你为什么等我?”
阁主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掌心摊开。
一团银灰色的光芒从他掌心浮现,缓缓凝聚,形成一枚小小的、透明的茧。
和南宫飞羽体内那枚一模一样。
“因为,”阁主说,“我也是同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