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新婚之夜
青丘山的夜,从未如此璀璨。
那些从山脚到山顶的灯火,像无数颗坠落的星辰,镶嵌在这座刚刚经历过战火的山上。红色的灯笼挂满了每一棵树的枝头,金色的绸缎缠绕着每一根石柱,彩色的花环点缀着每一扇门窗。那些光芒汇聚在一起,将整座山照得如同白昼,又如同梦境。
空气里弥漫着酒香、花香,还有那些烤肉的香气。那些香气飘进每一个人的鼻子里,让每一个人都忍不住咽口水。
广场上,摆满了桌椅。
那些桌椅从山脚一直摆到山顶,密密麻麻,看不到尽头。每一张桌子旁都坐满了人——虎族的壮汉,狐族的少女,鹏族的战士,蛇族的修士,狼族的猎手,熊族的力士,猿族的智者,鹿族的族人,蛟族的遗民。
还有来自九鼎域的人族。
雷鼎的弟子,水鼎的遗民,巽鼎的族人,炎鼎的战士,金鼎的修士,地鼎的幸存者,兑鼎的长老,山鼎的……那些曾经背叛过、后来又醒悟的人。
他们坐在一起,喝酒,吃肉,大笑,流泪。
因为今天是个好日子。
今天是他们的皇——南宫飞羽,大婚的日子。
天妖殿前,那座巨大的广场中央,搭着一座高台。
高台高三丈,方圆十丈,由九族的工匠共同建造。台基是虎族搬来的巨石,台面是狐族铺上的锦缎,栏杆是鹏族衔来的神木,装饰是蛇族编织的灵藤,图腾是猿族雕刻的符文,花环是鹿族采摘的鲜花。
高台四周,插着九族的旗帜。
虎族的黑虎旗,狐族的青狐旗,鹏族的金鹏旗,蛇族的玄蛇旗,狼族的苍狼旗,熊族的巨熊旗,猿族的灵猿旗,鹿族的玉鹿旗,蛟族的青龙旗。
九面旗帜,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旗帜下,站着九族的代表。
虎烈山站在虎族的位置,他脸上的疤痕在灯火下格外醒目,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他穿着一身黑色的礼服,胸口别着一朵红花,那是新郎的兄弟才有的荣耀。
蛇媚站在蛇族的位置,她的眼睛还有些红肿,但她在笑。她穿着一身墨绿色的长裙,头上戴着蛇姬生前最喜欢的那枚玉簪。那是蛇姬留给她的遗物,今天她戴上了,想让姐姐也看看这喜庆的日子。
鹏九站在鹏族的位置,他少了一只翅膀,但他站得很直。他穿着一身青色的长袍,腰间系着鹏九天留下的那条腰带。那是鹏九天年轻时用过的,今天他系上了,想让哥哥也看看。
狼无影站在狼族的位置,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但他没有悲伤,只有一种释然。他穿着一身银灰色的长袍,手里握着一柄狼牙剑——那是狼无痕的剑,今天他带来了,想让哥哥也见证这一刻。
熊族的代表是一个沉默的壮汉,他没有名字,大家都叫他“老熊”。他穿着一身土黄色的衣服,站在那里像一座山。他的眼睛一直看着高台上,等着那个人出现。
猿族的代表是一个年轻的猿人,他叫猿通,是猿洪的侄子。他手里握着一枚玉简,那是猿洪留下的最后一份推演。猿洪临死前说,今天会是个好日子。他算对了。
鹿族的代表是一个怯生生的少女,她叫鹿灵儿,是鹿鸣的侄女。她的手还在抖,但她在笑。因为她知道,今天是开心的日子,不能抖。
蛟族的代表是一个中年男子,他叫蛟无言,是蛟青的堂弟。他一直低着头,但他的拳头没有再握紧。因为蛟青说过,蛟族,不欠了。
九个人,九张脸,九种表情。
但他们的眼睛里,都有同一种光。
那是——希望的光。
高台上,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虎烈山。
他是今天的主婚人。
虎煞死了,他是虎族的新族长。但他今天不是以族长的身份站在这里的,是以兄弟的身份。是南宫飞羽的兄弟。
他看着台下那黑压压的人群,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开口。
那声音很大,大得像雷鸣,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诸位——”
台下安静下来。
虎烈山说:“今天,是个好日子。”
“是我们妖皇大婚的日子。”
“是我们人族和妖族,终于能坐在一起,喝酒吃肉的日子。”
“是那些死去的人,用命换来的日子。”
他顿了顿。
“所以,今天不许哭。”
“只许笑。”
台下,有人笑了。
有人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但他们没有擦。
因为那是开心的泪。
是值得的泪。
“现在——”虎烈山提高了声音,“请新人入场!”
鼓声响起。
那鼓声很大,震得人耳膜发疼,但没有人捂住耳朵。他们只是睁大眼睛,看着高台下方,看着那两个人。
南宫飞羽和玄清雪。
南宫飞羽穿着一身红色的长袍。
那长袍是狐族的少女们连夜赶制的,用了最珍贵的灵蚕丝,绣着九族的图腾。红色的袍身,金色的镶边,银色的纹路。穿在他身上,衬得他的脸更加白皙,也更加英俊。
那些伤痕还在。
他脸上的那些裂纹虽然愈合了,但还留下淡淡的痕迹,像一道道细小的疤痕。那些痕迹在他脸上,没有让他变得丑陋,反而让他多了一种说不出的味道——那是经历过生死的人,才会有的味道。
他的眼睛,是银灰色的。
清澈的,坚定的,属于他的银灰色。
他看着前方,看着高台上,看着那个站在虎烈山身边的女子。
玄清雪。
她也穿着一身红色的长裙。
那长裙是鹏族的巧手们编织的,用了最柔软的羽丝,点缀着最明亮的珍珠。红色的裙身,白色的飘带,金色的头饰。穿在她身上,衬得她的脸更加柔美,也更加动人。
她的断臂处,已经接上了新臂。
那是白素素留下的秘法,用九族血脉重生的手臂。那只手和原来一模一样,只是手心上有一道淡淡的痕迹,那是九族血脉留下的印记,是永远无法抹去的印记。
此刻,那只手握着一束鲜花。
那是一束由九种花朵编织的花束——虎族的烈焰花,狐族的素心兰,鹏族的金羽菊,蛇族的墨玉莲,狼族的银月梅,熊族的土茯苓,猿族的智慧果,鹿族的玉露草,蛟族的青龙蕊。
九种花,九种颜色,九种祝福。
她的眼睛,也是银灰色的。
但那双眼睛里,只有一个人。
南宫飞羽。
两人对视。
一息。
两息。
三息。
然后,同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却让台下所有人,都红了眼眶。
虎烈山看着他们,也笑了。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
“一拜天地——”
南宫飞羽和玄清雪转身,对着天空,深深一拜。
天空中没有月亮,只有那漫天的星辰。那些星辰闪烁,像是在回应他们。
“二拜高堂——”
两人转身,对着高台后方。
那里,立着一座碑。
碑高十丈,宽三丈,通体由黑色的巨石砌成。碑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名字。那是在这场战争中死去的人的名字。
三万七千四百二十一个名字。
三万七千四百二十一条命。
碑顶,刻着九个最大的名字。
虎煞,鹏九天,蛇姬,狼无痕,熊霸,猿洪,鹿鸣,蛟青,白素素。
九族族长。
九个用生命换来胜利的人。
两人对着那座碑,深深一拜。
虎煞,你看到了吗?我娶媳妇了。
鹏九天,她今天美吗?
蛇姬,你教我的那些话,我都记住了。
狼无痕,我会保护好狼族的。
熊霸,谢谢你没有拦我。
猿洪,你算对了,我活下来了。
鹿鸣,我不怕了。
蛟青,蛟族真的不欠了。
白素素……
南宫飞羽的眼眶红了。
但他没有让眼泪流下来。
因为他知道,她在看着他。
她希望他笑。
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夫妻对拜——”
两人转身,对着彼此,深深一拜。
额头,几乎碰到一起。
他们看着彼此。
近在咫尺。
那双眼睛里,只有对方。
“送入洞房——”
台下,欢呼声震天动地。
那些欢呼声,在青丘山上回荡。
在夜空中回荡。
在那些死去的人的耳边回荡。
宴席开始了。
那些桌子上的酒菜,像流水一样端上来,又像流水一样被扫光。
虎族的壮汉们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喝得脸红脖子粗,还在喊着“再来一坛”。
鹏族的战士们展开翅膀,在空中盘旋,一边飞一边往下扔花瓣,那些花瓣飘飘扬扬,落在每一个人头上。
蛇族的修士们跳起了舞,那舞姿妖娆,让人看了脸红心跳。
狼族的猎手们仰天长啸,那啸声悲凉而壮烈,像是在呼唤那些死去的英魂。
熊族的力士们摔起了跤,那场面粗犷而热烈,让人看了热血沸腾。
猿族的智者们在树下下棋,一边下一边算,算着今天的吉时,算着未来的日子。
鹿族的少女们唱着歌,那歌声婉转而温柔,让人听了心都化了。
蛟族的族人们终于抬起了头,看着那些热闹的人群,嘴角有了一丝笑。
人族的修士们和妖族的战士们坐在一起,喝酒,划拳,称兄道弟。那些曾经互相仇恨的人,现在搂着肩膀,说着醉话。
“我跟你说,我以前最恨你们妖族……”
“我也是,我以前最恨你们人族……”
“那现在呢?”
“现在?现在咱们是兄弟!”
“对,兄弟!”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然后,同时倒下。
醉得不省人事。
有人笑,有人骂,有人把他们抬走。
那些笑声,骂声,抬人的吆喝声,混在一起,形成一首热闹的交响。
雷灵儿坐在角落的一张桌子旁,一个人喝着酒。
她已经喝了很多。
一坛?两坛?三坛?
她记不清了。
她只知道,今天是个好日子。
是她最好的朋友大婚的日子。
她应该高兴。
她确实高兴。
但不知道为什么,喝着喝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怎么了?”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风灵韵在她身边坐下。
她穿着一身青色的长裙,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那笑容很轻,很淡,却让人看了安心。
雷灵儿看着她。
“没什么。”她说,“就是高兴。”
风灵韵笑了。
“高兴还哭?”
雷灵儿说:“高兴也哭。”
风灵韵没有追问。
她只是拿起一坛酒,给自己倒了一碗。
然后,她举起碗。
“来,我陪你喝。”
雷灵儿看着她。
“你不去那边?那边热闹。”
风灵韵摇头。
“不去。”
雷灵儿说:“为什么?”
风灵韵说:“那边太吵。”
雷灵儿笑了。
“你还嫌吵?你风谷的风,天天刮得跟鬼哭似的。”
风灵韵瞪她一眼。
“那是风声,不是鬼哭。”
雷灵儿说:“一样一样。”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放下碗,雷灵儿忽然开口。
“风灵韵。”
“嗯?”
“你说,他们会一直这样吗?”
风灵韵看着她。
“谁?”
雷灵儿说:“他。她。他们。”
她指着高台的方向。
风灵韵沉默了一息。
然后,她说:“会。”
雷灵儿说:“你怎么知道?”
风灵韵说:“因为他值得。”
雷灵儿看着她。
看着这个比她大两岁的女子。
她失去了姑姑,失去了父亲,一个人撑起了风鼎。她没有哭,没有倒下,只是默默地扛着一切。
她比自己坚强。
“风灵韵。”她又叫了一声。
风灵韵看着她。
“嗯?”
雷灵儿说:“谢谢你。”
风灵韵愣住了。
“谢我什么?”
雷灵儿说:“谢谢你活着。”
风灵韵沉默了。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也谢谢你活着。”
两人碰杯,再次一饮而尽。
烈九炎没有喝酒。
他站在山崖边,看着远方。
他的身后,是一片喧闹。
他的面前,是一片黑暗。
黑暗中有风,有雾,有那些他看不清楚的东西。
但他知道,那里有敌人。
神族的敌人。
那些金色的眼睛,还在看着他。
“九炎。”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烈九炎没有回头。
“你怎么来了?”
玄清雪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
她已经换下了那身红色的嫁衣,穿着一身素白的长裙。那些繁琐的头饰也摘了,只剩一根简单的玉簪,插在发间。
她的脸上,还带着新娘的娇羞。
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那是——担忧。
“你怎么出来了?”烈九炎问,“今天是你的大喜日子,你应该在里面待着。”
玄清雪笑了。
“待不住。”她说,“太吵了。”
烈九炎也笑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撒谎了?”
玄清雪说:“没有撒谎。”
烈九炎看着她。
“真的?”
玄清雪沉默了一息。
然后,她说:“我担心他。”
烈九炎没有说话。
他知道她说的是谁。
南宫飞羽。
那个刚刚成为她丈夫的人。
那个体内还藏着魔性的人。
那个——随时可能失控的人。
“他今天喝了多少?”烈九炎问。
玄清雪说:“没喝。”
烈九炎挑眉。
“没喝?”
玄清雪点头。
“他说,怕喝多了误事。”
烈九炎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误事”是什么意思。
不是怕喝醉了闹笑话。
是怕那些魔性,趁着酒劲,再次翻涌。
“他……”烈九炎开口。
玄清雪打断他。
“我知道。”她说,“他一直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着。”
烈九炎看着她。
“你后悔吗?”
玄清雪愣住了。
“后悔什么?”
烈九炎说:“嫁给他。”
玄清雪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
烈九炎没有说话。
玄清雪说:“从冰原上他救我的那一刻,我就知道,这辈子,就是他了。”
她看着远方。
那里,是一片黑暗。
但她的眼睛里,有光。
“不管他变成什么样,我都陪着他。”
烈九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头。
“好。”
他看着那片黑暗。
“我也会。”
玄清雪看着他。
“你?”
烈九炎说:“我体内有嗔魔和慢魔。说不定哪天,我就失控了。”
他顿了顿。
“到时候,如果他来杀我,我不会还手。”
玄清雪的手微微收紧。
“不会的。”
烈九炎转头看她。
“什么?”
玄清雪说:“不会的。他不会杀你。他会想办法救你。”
烈九炎沉默。
他看着这个女子。
这个刚刚成为新娘的女子。
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是——信任。
信任那个人,会保护所有人。
信任那个人,不会放弃任何人。
信任那个人——
会赢。
“谢谢你。”他说。
玄清雪摇头。
“不用谢。”她说,“我们是同伴。”
烈九炎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对,同伴。”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那片黑暗。
不知道看了多久。
直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南宫飞羽。
他走到玄清雪身边,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很暖。
“怎么出来了?”他问。
玄清雪看着他。
“找你。”
南宫飞羽笑了。
“我在这儿。”
玄清雪也笑了。
“知道。”
烈九炎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自己很多余。
“我走了。”他说。
南宫飞羽看着他。
“去哪?”
烈九炎说:“去喝酒。”
南宫飞羽说:“你不是不喝吗?”
烈九炎说:“今天高兴。”
他转身,向那片喧闹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住。
没有回头。
“南宫飞羽。”
“嗯?”
“好好对她。”
他走了。
南宫飞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然后,他转头,看着玄清雪。
“他说的对。”他说。
玄清雪看着他。
“什么?”
南宫飞羽说:“好好对你。”
玄清雪笑了。
“那你打算怎么好好对我?”
南宫飞羽想了想。
“不知道。”
玄清雪瞪他一眼。
“不知道?”
南宫飞羽说:“但我会一直陪着你。”
玄清雪的眼眶红了。
但她笑着。
“这还差不多。”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那片黑暗。
那些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
但他们不怕。
因为他们在一起。
洞房在天妖殿深处。
那是白素素生前住过的地方。
南宫飞羽把它留了下来,重新修缮了一遍。新的床,新的桌椅,新的窗户,一切都是新的。但墙角那盏油灯,还是原来的那盏。
那是白素素用过的。
南宫飞羽把它留在这里。
每天夜里,他都会点燃它。
让这盏灯,一直亮着。
让她,一直能看到。
此刻,那盏灯正亮着。
昏黄的光芒,照在洞房中,将一切都镀上一层温暖的颜色。
南宫飞羽坐在床边,看着玄清雪。
她坐在他对面,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
很久很久。
然后,同时笑了。
“傻笑什么?”玄清雪问。
南宫飞羽说:“笑你傻。”
玄清雪瞪他一眼。
“你才傻。”
南宫飞羽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很暖。
“玄清雪。”他说。
玄清雪看着他。
“嗯?”
南宫飞羽说:“谢谢你。”
玄清雪摇头。
“不用谢。”
南宫飞羽说:“谢谢你一直陪着我。谢谢你没有放弃我。谢谢你——”
他顿了顿。
“嫁给我。”
玄清雪的眼眶红了。
但她笑着。
“我也谢谢你。”她说。
南宫飞羽看着她。
“谢我什么?”
玄清雪说:“谢谢你活着回来。谢谢你让我陪着你。谢谢你——”
她顿了顿。
“娶我。”
两人看着彼此。
眼中都有泪。
但脸上都是笑。
南宫飞羽伸出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
“别哭了。”他说,“今天是好日子。”
玄清雪点头。
“嗯,不哭了。”
她靠在他肩上。
两人依偎着,看着那盏油灯。
看着那跳动的火焰。
看着那温暖的光。
“南宫飞羽。”她轻声说。
“嗯?”
“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南宫飞羽想了想。
“会。”他说。
玄清雪笑了。
“那就好。”
窗外,夜色正浓。
那些灯火,还在闪烁。
那些喧闹,还在继续。
那些死去的人,还在看着他们。
在笑。
远处,虚空中。
那里没有灯火,没有喧闹,没有笑。
只有一片永恒的黑暗。
黑暗中,站着一个老者。
他穿着一身金色的长袍,周身笼罩着淡淡的金光。他的面容威严,眼神冷漠,像一尊高高在上的神祇。
姒文渊。
他看着下方那片灯火通明的山。
看着那些人笑,那些人闹,那些人醉。
看着那间亮着灯的洞房。
看着那两个依偎在一起的人。
嘴角,勾起一抹笑。
那笑容很冷。
“南宫飞羽。”他喃喃,“新婚之夜?”
他笑了。
那笑声在虚空中回荡,诡异而阴森。
“你笑不了多久了。”
他转身,看向身后。
身后,是一片金色的海洋。
那是神族的大军。
三万使者,列成方阵,整整齐齐地站在虚空中。他们的眼睛都是金色的,周身笼罩着金光,像三万尊金色的雕塑。
但他们都活着。
他们的眼睛,都看着那个老者。
等着他下令。
“大人。”一个使者上前一步,“大军已经集结完毕。随时可以出发。”
姒文渊点头。
“好。”他说,“再等等。”
那个使者愣住了。
“等?等什么?”
姒文渊说:“等他们笑够了。”
他指着下方那座山。
“让他们好好享受这最后一夜。”
“明天——”
他顿了顿。
“就是他们的死期。”
那个使者低下头。
“是。”
姒文渊转身,继续看着那座山。
看着那灯火,那人影,那笑。
他的嘴角,始终挂着那丝冷笑。
“游戏,才刚刚开始。”
他的声音,在虚空中回荡。
没有人回应。
只有那些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
像是无数颗星星。
又像是无数个死神。
九鼎域边境,一座废弃的小镇上。
周文轩站在一座破庙的屋顶上,看着远方。
他的身后,站着柳如烟。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来这里。
她只是陪着他。
“文轩哥哥。”她轻声说,“你看到了什么?”
周文轩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看到了很多。”
柳如烟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
“什么?”
周文轩说:“看到他们结婚。看到他们笑。看到他们喝酒。”
他顿了顿。
“也看到了那些眼睛。”
柳如烟的手微微收紧。
“那些金色的眼睛?”
周文轩点头。
“它们在看着。”
他指着远方。
那里,是虚空的方向。
“就在那里。很近。很近。”
柳如烟看着他。
“你怕吗?”
周文轩想了想。
“怕。”他说。
柳如烟说:“那怎么办?”
周文轩说:“等。”
柳如烟愣住了。
“等什么?”
周文轩说:“等他来。”
他看着那座灯火通明的山。
看着那间亮着灯的洞房。
看着那两个依偎在一起的人。
“他会来的。”他说。
柳如烟说:“谁?”
周文轩说:“姒文渊。”
他的手,握紧。
“他会来的。”
柳如烟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很冷。
但她没有松开。
“我陪你。”她说。
周文轩看着她。
看着她清澈的眼睛,看着她温柔的笑容,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
他伸手,轻轻抚过她的脸。
“如烟。”他说。
柳如烟说:“嗯?”
周文轩说:“如果……”
柳如烟打断他。
“没有如果。”
周文轩沉默了。
柳如烟说:“你答应过我,会一直陪着我。”
周文轩看着她。
“我记得。”
柳如烟说:“那就好。”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远方。
看着那片灯火通明的山。
看着那片黑暗的虚空。
看着那些——
即将到来的风暴。
天妖殿深处,洞房中。
南宫飞羽忽然睁开眼睛。
他感到,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
那目光,很熟悉。
是那双金色的眼睛。
它还在。
还在看着。
“怎么了?”玄清雪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南宫飞羽转头看她。
她睁着眼睛,看着他。
“没睡?”他问。
玄清雪说:“睡不着。”
南宫飞羽说:“为什么?”
玄清雪说:“在想事情。”
南宫飞羽说:“想什么?”
玄清雪沉默了一息。
然后,她说:“想明天。”
南宫飞羽没有说话。
玄清雪说:“你说,明天会是什么样子?”
南宫飞羽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不管是什么样子,我都会陪着你。”
玄清雪笑了。
“那就好。”
她靠在他肩上。
南宫飞羽看着窗外。
窗外,夜色正浓。
那些灯火,还在闪烁。
那些喧闹,已经渐渐平息。
那些死去的人,还在看着他们。
在笑。
但他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那感觉,不是恐惧,不是愤怒,不是悲伤。
是一种——警觉。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逼近。
正在靠近。
正在——
等着。
他握紧玄清雪的手。
那只手,很暖。
“不管明天是什么样子。”他轻声说,“我都会保护你。”
玄清雪没有回答。
她已经睡着了。
嘴角,还带着那丝笑。
南宫飞羽看着她,看着那张安详的脸。
他也笑了。
然后,他闭上眼睛。
等着明天。
等着那场风暴。
等着——
那些金色的眼睛。
远处,虚空中。
姒文渊还站在那里。
他已经站了整整一夜。
他看着那灯火一盏一盏熄灭,看着那喧闹一点一点平息,看着那山,一点一点归于寂静。
他看着那间洞房的灯,也灭了。
他知道,他们睡了。
他笑了。
“睡吧。”他轻声说,“好好睡。”
他转身,看着身后那三万大军。
“天亮之后——”
他顿了顿。
“出发。”
三万使者,同时低头。
“是!”
那声音,在虚空中回荡。
久久不散。
而下方的人间,还在沉睡。
不知道,黎明之后,就是末日。
青丘山顶,那座碑前。
虎烈山站在那里,已经站了整整一夜。
他没有去喝酒,没有去闹,没有去睡。
他只是站在这里,看着这些名字。
“大哥。”他轻声说,“今天是个好日子。”
他看着虎煞的名字。
“那小子结婚了。娶了个好媳妇。”
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你要是还在,一定会灌他喝酒,灌到他吐。”
他顿了顿。
“可惜你看不到了。”
他的眼泪流下来。
但他没有擦。
“大哥,你放心。我会守着虎族的。”
“我会让他们,好好活下去。”
他看着那些名字。
一个一个看过去。
鹏九天,蛇姬,狼无痕,熊霸,猿洪,鹿鸣,蛟青,白素素。
“你们也是。”
“放心。”
他转身,看着远方。
那里,是虚空的方向。
他看不到那些金色的眼睛。
但他能感觉到。
感觉到那些恶意,那些杀意,那些——
正在逼近的东西。
“来吧。”他轻声说。
“我等着。”
天快亮了。
东方的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
那些星星,开始隐退。
那些灯火,已经全部熄灭。
青丘山,陷入一片寂静。
只有那些守夜的人,还在巡逻。
只有那些睡不着的,还在看着。
只有那座碑,还在那里。
等着天亮。
等着那场风暴。
等着——
新的开始。
或者,新的结束。
南宫飞羽睁开眼睛。
天亮了。
他看着身边还在熟睡的玄清雪。
看着她安详的脸,均匀的呼吸,微微上扬的嘴角。
他伸手,轻轻拂过她的发丝。
“等我回来。”他轻声说。
他起床,穿衣,推门而出。
门外,虎烈山已经等在那里。
“妖帝。”他说。
南宫飞羽点头。
“感觉到了?”
虎烈山说:“感觉到了。”
南宫飞羽说:“在哪?”
虎烈山说:“虚空。很近。”
南宫飞羽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说:“多少人?”
虎烈山说:“很多。”
南宫飞羽点头。
“我知道了。”
他看着远方。
那里,是虚空的方向。
那里,有他必须面对的东西。
那里,有——
姒文渊。
“走吧。”他说。
两人并肩,向山下走去。
身后,那间洞房的门,轻轻推开。
玄清雪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她没有叫住他。
因为她知道,他必须去。
因为她知道,她会等他。
因为她是他的妻。
“我等你。”她轻声说。
南宫飞羽没有回头。
但他听到了。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那笑容很轻,很淡。
“好。”
他继续向前走。
走进那片越来越亮的天空。
走进那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走进——
神战纪元。
远处,虚空中。
姒文渊看着那个从山上走下来的人。
笑了。
“来了。”他说。
他抬起手。
三万神族使者,同时上前一步。
那金色的光芒,照亮了整片虚空。
照亮了那些黑暗。
照亮了那些——
即将到来的死亡。
“南宫飞羽。”姒文渊开口,声音如雷鸣,“新婚快乐。”
他笑了。
那笑容很冷。
“可惜——”
“你活不过今天。”
南宫飞羽停下脚步。
他抬头,看着虚空。
看着那些金色的光芒。
看着那个站在最前面的人。
姒文渊。
他开口。
“试试。”
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传入那些使者的耳中。
传入姒文渊的耳中。
传入那些正在看着这一切的人——的耳中。
姒文渊的脸色变了变。
但他很快恢复镇定。
“好。”他说,“那就试试。”
他抬起手。
三万使者,同时出手。
三万道金色的光芒,向南宫飞羽射去。
太快了。
快到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
但南宫飞羽没有躲。
他只是站在那里。
九根银灰色的灰线,从他体内涌出。
它们在身前编织成一道屏障。
那些金色光芒撞在屏障上。
轰——!
剧烈的冲击向四面八方扩散。
整座青丘山都在颤抖。
那些刚醒来的人,惊恐地看着这一幕。
那些还在睡梦中的人,被震醒。
那些死去的人,似乎也在看着。
南宫飞羽站在那里。
纹丝不动。
他的眼睛,是银灰色的。
清澈的,坚定的,属于他的银灰色。
“再来。”他说。
姒文渊的脸色,彻底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