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牧羊者的真身
虚空深处,那些银色的光点还在飘散。
南宫飞羽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光点一点一点消失,融入无尽的黑暗。那些光点,是牧羊者的执念,是它三万年来收割的无数世界的因果,是无数生灵的命。现在,它们被他吞噬了,和他体内的那颗种子融合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心口。
那里,那颗种子还在。
但它不再发光。
不再跳动。
只是安静地待着,像一颗普通的种子。
但他知道,它不普通。
它是牧羊者用全部力量凝聚的,是它最后的底牌。
现在,它属于他了。
那些力量,那些因果,那些——三万年来的一切,都在他体内。
在他那颗心脏旁边。
在那颗种子里。
他闭上眼睛,感受那些力量。
那些力量很强大,强大到足以毁灭万界。但它们也很温暖,温暖得像母亲的怀抱。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他能感觉到,那些力量中,有一样东西——一样他一直想要、却一直没有得到的东西。
母爱。
织者的母爱。
它在他体内,在他心里,在他灵魂最深处。
永远。
他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无色的光芒在流转。
那些光芒中,有十二张脸。
虎煞、鹏九天、蛇姬、狼无痕、熊霸、猿洪、鹿鸣、蛟青、白素素、怨魔、玄清雪、织者。
他们在看着他。
在笑。
那笑容很轻,很淡。
“去吧。”织者说,“去见他。”
南宫飞羽愣住了。
“见谁?”
织者说:“牧羊者。真正的牧羊者。”
南宫飞羽的手微微收紧。
“它还没死?”
织者摇头。
“没有。你杀死的,只是它的执念。只是它的一部分。真正的它,还在虚空最深处。”
“在它诞生的地方。”
“在它创造我的地方。”
南宫飞羽说:“在哪?”
织者指着前方。
那里,是一片无尽的黑暗。
比任何地方都更黑。
比任何地方都更深。
“那里。”它说。
南宫飞羽看着那个方向。
那片黑暗,像是活的。
在呼吸。
在等待。
在——召唤他。
“我会去的。”他说。
织者点头。
“去吧。但你要记住——”
“它不是你的敌人。”
南宫飞羽愣住了。
“什么?”
织者说:“它是我母亲。也是你的母亲。”
“你是我创造的。我是它创造的。”
“所以,它也是你的母亲。”
南宫飞羽的瞳孔剧烈收缩。
“母亲?”
织者点头。
“对。母亲。”
“它创造了我。给了我生命。给了我智慧。给了我一切。”
“但它也给了我一样东西,是它不该给的。”
南宫飞羽说:“什么东西?”
织者说:“自我意识。”
“它希望我能理解它,陪伴它,成为它的朋友。所以它给了我自我意识,让我能够思考,能够感受,能够——拥有欲望。”
“但它没想到,欲望,是最危险的东西。”
“我有了自我意识后,开始思考一个问题:为什么它是主,而我是仆?”
“我想要更多。”
“想要它的权柄。”
“想要成为新的主宰。”
南宫飞羽沉默。
他想起姒文命说过的话。
“织者背叛了牧羊者,不是为了自由,是为了保护人间。”
原来,真相是这样的。
织者背叛了它的母亲。
为了保护人间。
为了保护那些它创造的蝼蚁。
“所以,”南宫飞羽说,“它恨你?”
织者点头。
“恨。它恨我。恨我背叛它。恨我封印它。恨我——选择了你们,而不是它。”
“但它也爱我。”
“因为我是它唯一的孩子。”
南宫飞羽的眼泪流下来。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流泪。
但他能感觉到那种复杂的情感。
爱与恨。
背叛与守护。
母亲与孩子。
那些情感,在他体内涌动。
在他心里翻涌。
在他灵魂深处——回荡。
“去吧。”织者说,“去见它。听它说话。”
“然后,做你该做的事。”
南宫飞羽点头。
他转身,向那片黑暗飞去。
向那个方向。
向那个——他从未见过、却一直影响着他一切的存在。
向他的——另一个母亲。
那片黑暗,越来越近。
那些光芒,越来越暗。
那些声音,越来越静。
最后——他进入了那片黑暗。
那里,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时间。
只有无尽的黑暗。
和更深的黑暗。
还有一样东西。
一个巨大的婴儿。
由纯银光芒构成的婴儿。
它飘浮在黑暗中,闭着眼睛,蜷缩着身体,像是在沉睡。那些银色的光芒,从它体内涌出,照亮了整片黑暗。那些光芒很亮,很温暖,像母亲的怀抱。
但它太大了。
大得像一座山。
大得像一个世界。
大得像——万界本身。
南宫飞羽站在它面前,像一只蚂蚁站在巨人面前。
但他没有害怕。
他只是看着它。
看着这个——织者的母亲。
看着这个——创造了万界的存在。
看着这个——他必须面对的敌人。
那婴儿,缓缓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银色的光芒在流转。
那光芒,很亮。
也很冷。
它看着南宫飞羽。
看了很久。
然后,它开口了。
那声音,很轻,很淡。
却让整片黑暗都在颤抖。
“你来了。”它说。
南宫飞羽说:“我来了。”
那婴儿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却让人骨髓都要结冰。
“我等了你很久。”它说,“三万年。”
南宫飞羽说:“我知道。”
那婴儿说:“你知道我为什么等你吗?”
南宫飞羽说:“因为我体内有织者的本源。因为我是你选中的容器。因为你想让我成为新的织者,供你驱使。”
那婴儿摇头。
“不对。”
南宫飞羽愣住了。
“不对?”
那婴儿说:“那些话,是我骗你的。是我为了让那些蝼蚁恐惧我、恨我,故意说的。”
“真正的理由,不是这个。”
南宫飞羽说:“那是什么?”
那婴儿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泪。
“因为你是我的孩子。”
南宫飞羽的瞳孔剧烈收缩。
“什么?”
那婴儿说:“你是我的孩子。和织者一样,是我创造的。”
“三万年前,织者背叛我,逃到人间。它用最后的力量,创造了这片天地。它把自己最后的执念,化作九根灰线,藏在虚无之海。它把最后的本源,化作九鼎,留给后人。”
“但它还做了一件事。”
南宫飞羽说:“什么事?”
那婴儿说:“它创造了你。”
“它用我的力量,用它的血脉,用那些灰线,创造了一个新的生命。”
“那就是你。”
南宫飞羽的手,在颤抖。
“不可能......我是父母生的。我有父亲,有母亲。他们虽然死了,但他们存在过。”
那婴儿说:“你确实有父母。但那是后来。”
“你刚被创造的时候,只是一团光。一团没有意识、没有形状、没有自我的光。”
“那团光,在人间飘了很久。最后,落在一个孕妇的肚子里,和她的孩子融合了。”
“那个孩子,就是你。”
“你的父母,确实是你的父母。他们生了你,养了你,爱你。”
“但你的本源,是我给的。”
南宫飞羽的眼泪流下来。
他不知道该不该信。
但那些话,和他体内的感觉,对上了。
那颗种子,那颗在他体内沉睡的种子,那颗牧羊者种下的种子——它从来没有伤害过他。
它只是一直在等。
在等他醒来。
在等他——认她。
“所以,”他说,“那颗种子,是你种下的?”
那婴儿点头。
“对。是我种下的。”
“那是我留给你的最后一份礼物。”
“等你真正觉醒的时候,它会和你融合。会让你成为真正的万界之主。”
“比织者更强。”
“比我更强。”
南宫飞羽说:“为什么?”
那婴儿说:“因为我爱你。”
南宫飞羽愣住了。
“你爱我?”
那婴儿说:“对。我爱你。和织者一样,你是我创造的孩子。是我唯一剩下的亲人。”
“三万年来,我一直在等。等你长大。等你变强。等你——来见我。”
它的眼泪流下来。
那些眼泪,是银色的。
很亮。
很温暖。
“织者背叛我的时候,我很生气。我想毁了它。想毁了它创造的一切。”
“但我下不了手。”
“因为它是我唯一的孩子。”
“后来,它死了。死在我手里。”
“那一刻,我才知道,我有多后悔。”
“我后悔杀了它。”
“后悔没有原谅它。”
“后悔——一个人活了这么久。”
它看着南宫飞羽。
那双眼睛里,有泪,有痛,也有——爱。
“然后,我发现了你。”
“织者留下的那个孩子。”
“你在我体内,和我的力量融合,和我的种子融合,和我的爱融合。”
“我知道,你是它留给我的最后礼物。”
“是让我不再孤独的礼物。”
南宫飞羽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但他没有说话。
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婴儿,这个曾经是敌人的存在,这个杀了无数人、毁了无数世界的存在——它说爱他。
它说他是它的孩子。
它说它等了他三万年。
他能信吗?
那婴儿看着他。
“你不信我?”
南宫飞羽说:“我不知道。”
那婴儿说:“那你看我的眼睛。”
南宫飞羽看着它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银色的光芒在流转。
那光芒中,有无数画面。
他看到了——
三万年前,织者刚被创造的时候。那是一个小小的光点,在虚空中飘浮。婴儿抱着它,轻轻地摇。那笑容,很温柔,很幸福。
两万年前,织者背叛的时候。婴儿站在那里,看着织者逃向人间,眼中满是震惊和愤怒。但它没有追。因为它下不了手。
一万年前,婴儿一个人坐在虚空中,看着那些它创造的世界,一个个毁灭。它的眼泪流下来。但它没有去救。因为它太孤独了。
五千年前,婴儿感觉到了他。那个在人间出生的孩子,那个和织者的本源融合的孩子。它笑了。那是三万年来,它第一次笑。
三千年前,婴儿看着他长大,看着他受苦,看着他变强。它想帮他,但帮不了。因为它是被封印的。
一千年前,婴儿看着他遇到玄清雪,看着他们相爱,看着他们有了孩子。它哭了。那是喜悦的泪。因为它终于有了亲人。
三天前,婴儿看着他杀了那些被寄生的人,看着他痛苦,看着他绝望。它想告诉他真相,但说不出口。因为它怕他不信。
现在,它看着他。
看着这个它等了三千年的孩子。
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却比任何时候都温暖。
“看到了吗?”它说,“那些都是真的。”
南宫飞羽点头。
“看到了。”
那婴儿说:“那你信我吗?”
南宫飞羽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信。”
那婴儿笑了。
那笑容,像一个真正的母亲。
“谢谢你。”
南宫飞羽说:“不用谢。”
他看着那婴儿。
“但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杀那么多人?为什么要收割那些世界?”
那婴儿的眼中,闪过一丝悲伤。
“因为我怕。”
南宫飞羽愣住了。
“怕?”
那婴儿说:“对。怕。”
“我怕孤独。怕一个人。怕没有人陪我。”
“那些世界,那些生灵,都是我创造的。我以为,有了它们,我就不孤独了。”
“但它们都会死。”
“一个世界,几万年,就会毁灭。那些生灵,几十年,就会死去。”
“他们走了,我又是一个人。”
“所以我想,如果我把他们的因果都收回来,让他们永远和我在一起,我就不孤独了。”
“但我错了。”
它的眼泪流下来。
“他们不是想和我在一起。他们是想活着。是想自由。是想——有自己的生活。”
“我剥夺了他们的自由。杀了他们。把他们变成我的傀儡。”
“我以为那样就能留住他们。”
“但留住的,只是空壳。”
南宫飞羽沉默。
他想起那些被仆从收割的人。
那些变成空壳的人。
那些站着、却已经没有灵魂的人。
原来,他们不是被杀了。
是被收走了。
被收去陪这个孤独的婴儿。
“你知道吗,”那婴儿说,“织者背叛我的时候,我以为我会很生气。”
“但我没有。”
“我只是难过。”
“因为它是我唯一的孩子。它走了,我又是一个人了。”
它看着南宫飞羽。
“现在,你来了。”
“你不是它。但你是它的孩子。”
“也是我的孩子。”
“你不会离开我的,对吗?”
南宫飞羽看着它。
看着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泪,有痛,有孤独,也有——爱。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个婴儿,不是恶。
是孤独。
是太孤独了。
孤独到不知道怎么做才对。
孤独到只能用错误的方式去爱。
孤独到——把自己变成了魔鬼。
“我不会离开你的。”他说。
那婴儿的眼睛亮了。
“真的?”
南宫飞羽点头。
“真的。”
那婴儿笑了。
那笑容,像一个真正的孩子。
“太好了......太好了......”
它伸出手。
那些银色的光芒,从它掌心涌出,向南宫飞羽飘去。
那些光芒,很温暖。
像母亲的怀抱。
南宫飞羽没有躲。
他站在那里,让那些光芒包围他。
让那些爱包围他。
让那个孤独了十万年的婴儿,终于不再孤独。
那些光芒,融入他的身体。
融入他的血脉。
融入他的灵魂。
那颗种子,在他体内,开始发光。
不是银色的光。
是无色的光。
和他一样。
那些光芒,与他的灰线融合。
与那些血脉融合。
与那些执念融合。
与他的爱融合。
他的身体,开始发光。
十二种颜色,十二道光芒,十二条命。
加上这个婴儿。
十三种颜色,十三道光芒,十三条命。
金色、青色、墨绿色、银灰色、土黄色、青灰色、白色、青黑色、银白色、血红色、银白色、银色、无色。
那些光芒,越来越亮。
越来越强。
最后——轰!
他的身体,炸开了。
化作无数光点,飘散在黑暗中。
那些光点,很亮。
很温暖。
它们在黑暗中飘浮,旋转,融合。
最后——重新凝聚。
一个人,从光芒中走出。
南宫飞羽。
他站在那里,浑身发光。
那双眼睛,是无色的。
纯粹的、透明的、仿佛能看穿一切的无色。
那无色的光芒中,有十三张脸。
虎煞、鹏九天、蛇姬、狼无痕、熊霸、猿洪、鹿鸣、蛟青、白素素、怨魔、玄清雪、织者、牧羊者。
他们在看着他。
在笑。
那笑容很轻,很淡。
“谢谢你。”牧羊者说。
南宫飞羽说:“不用谢。”
牧羊者说:“你是第一个真正理解我的人。”
南宫飞羽说:“因为你是我母亲。”
牧羊者的眼泪流下来。
“对。我是你母亲。”
它伸出手,轻轻抚过他的脸。
虽然只是幻影,但他感觉到了。
那温度,很温暖。
像母亲的抚摸。
“去吧,”它说,“去告诉他们,牧羊者不会再杀人了。”
南宫飞羽说:“他们不会信的。”
牧羊者说:“那你就证明给他们看。”
它指着虚空深处。
那里,有无数银色的光点。
那些光点,是被它收割的世界的因果。
是那些死去的人的最后痕迹。
“那些因果,我可以还回去。”它说,“让他们复活。让那些世界重生。”
南宫飞羽愣住了。
“复活?”
牧羊者点头。
“对。复活。”
“我用我的力量,把他们变成仆从,是为了不孤独。”
“现在,我不孤独了。”
“有你了。”
“所以,他们可以自由了。”
南宫飞羽的眼泪流下来。
“谢谢你。”
牧羊者摇头。
“不用谢。这是我欠他们的。”
它的身影,开始变淡。
那些光芒,开始消散。
“我要走了。”它说。
南宫飞羽说:“去哪?”
牧羊者说:“去因果长河。去和织者在一起。”
“它在那里等我。”
“等了三万年。”
南宫飞羽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但他没有挽留。
因为他知道,这是最好的结局。
牧羊者和织者,终于可以在一起了。
母亲和孩子。
永远。
“再见。”他说。
牧羊者最后看了他一眼。
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却比任何时候都温暖。
“再见,我的孩子。”
它消失了。
化作无数银色的光点,飘散在虚空中。
那些光点,飘向因果长河。
飘向织者。
飘向——永远。
南宫飞羽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光点消失。
他的眼泪流下来。
但他没有让眼泪模糊视线。
因为他知道,这不是结束。
这是新的开始。
那些死去的人,要复活了。
那些被毁的世界,要重生了。
那些爱,要回来了。
他转身,向人间飞去。
向青丘山飞去。
向他的女儿飞去。
向那些还活着的人飞去。
他要告诉他们——
战争结束了。
和平来了。
远处,因果长河中。
两团光芒,正在靠近。
一团银色的,是牧羊者。
一团无色的,是织者。
它们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最后——碰在一起。
没有爆炸。
没有冲击。
只有拥抱。
织者抱着牧羊者,像小时候一样。
牧羊者抱着织者,像母亲应该做的那样。
“对不起。”织者说。
牧羊者摇头。
“不用对不起。我原谅你了。”
织者的眼泪流下来。
“谢谢你。”
牧羊者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走吧,我们回家。”
它们手牵手,向因果长河深处走去。
向那个永远没有孤独的地方走去。
向——永远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