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慢魔之劫
痴魔逃往炎鼎域的第七天,赤焰山喷发了。
不是普通的喷发,是那种积蓄了三万年、仿佛整个地心都要被掀翻的喷发。岩浆冲天而起,高达千丈,将整片天空染成诡异的暗红色。火山灰遮天蔽日,百里之内,不见天日。
但诡异的是,那些喷涌而出的岩浆,在落到地面之前,就凝固了。
不是冷却凝固,是“静止”凝固。
就像时间,在那片区域失去了意义。
岩浆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飞鸟悬在天上,一动不动。
风悬在山口,一动不动。
一切,都静止了。
除了一个人。
烈九炎。
他跪在烈九阳的墓前,已经跪了七天七夜。
七天来,他没有吃一口饭,没有喝一口水,没有合一下眼。
只是跪着。
跪着看那块墓碑,跪着看那些刻在碑上的字,跪着看那些永远不会再睁开的眼睛。
他的身后,躺着十七具尸体。
那是炎鼎的叛徒。
七天前,痴魔逃到炎鼎域的消息传来时,他们终于按捺不住了。
“家主疯了!”为首的那个长老喊道,“他体内有嗔魔!他会杀了我们所有人!”
“与其等死,不如先下手为强!”
十七个人,十七把刀,同时刺向烈九炎的后背。
然后——
他们死了。
没有人看清烈九炎是怎么动的。
只知道那十七把刀,在刺入他身体的前一瞬,全部停住了。
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就像那些岩浆,那些飞鸟,那些风。
然后,十七颗人头,同时落地。
烈九炎甚至没有回头。
他只是继续跪着。
跪在烈九阳的墓前。
像一尊永远不会动的雕像。
“九炎。”
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那声音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你看到了吗?”
“那些叛徒,想杀你。”
“那些族人,在怕你。”
“那些曾经信任你的人,现在看你的眼神,就像看一个怪物。”
烈九炎没有说话。
那个声音继续说:“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你弱。”
“你太弱了。”
“你连嗔魔都压制不住,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怎么保护炎鼎?怎么保护那些族人?”
烈九炎的手,微微收紧。
“但你可以变强。”那个声音说,“只要你愿意。”
“释放嗔魔,接受我的力量。”
“你会变得前所未有的强。”
“快到无人能及。”
“快到让所有人都追不上你。”
“快到——”
它顿了顿。
“让那些想杀你的人,连刀都拔不出来。”
烈九炎的眼睛,微微闪烁。
“你是谁?”他问。
那个声音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让人骨髓都要结冰。
“我叫慢魔。”它说。
烈九炎的瞳孔微微收缩。
慢魔。
九大古魔之一。
传说中,速度最快、最冷血、最无情的那个。
“你想要什么?”他问。
慢魔说:“我想要你。”
“你心中有恨,有怒,有不甘。”
“你恨那些害死你堂兄的人。”
“你恨那些背叛你的人。”
“你恨自己太弱,恨自己救不了他。”
“这些恨,是最好的养料。”
烈九炎沉默。
他知道慢魔说的是真的。
他确实恨。
恨得刻骨铭心。
恨得夜不能寐。
恨得——
想毁灭一切。
“释放嗔魔。”慢魔说,“让我进来。”
“我们一起,杀尽那些想害你的人。”
“然后——”
它顿了顿。
“去杀神族。”
烈九炎的眼睛,越来越亮。
那双眼睛里,有挣扎,有痛苦,也有——
渴望。
变强的渴望。
报仇的渴望。
保护族人的渴望。
他站起身。
转身,看着那些叛徒的尸体。
十七颗人头,十七张惊恐的脸。
他看着他们,眼中没有任何表情。
冷。
冷得像冰。
冷得像那些被“静止”的岩浆。
冷得像——
慢魔。
“好。”他说。
话音刚落,他体内的那些黑色丝线,突然疯狂涌动起来。
那是嗔魔的力量。
它们在他体内翻涌、咆哮、挣扎,试图冲破那层灰线的压制。
但这一次,烈九炎没有压制它们。
他放开了。
那些黑色丝线,瞬间冲破灰线的束缚,涌入他的经脉、他的丹田、他的神魂。
他的气息,开始暴涨。
元婴初期。
元婴中期。
元婴后期。
化神初期。
与此同时,另一股力量,从外界涌入他的身体。
那是慢魔的力量。
冰冷的、无情的、快到极致的力量。
两股力量,在他体内交织、融合、厮杀。
痛。
痛得他几乎晕过去。
但他咬牙坚持。
因为他知道,这是他的选择。
变强的选择。
报仇的选择。
保护族人的选择。
一息。
十息。
三十息。
五十息。
一百息。
终于——
两股力量,彻底融合。
烈九炎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
不再是血红色。
也不是正常的黑色。
而是一种诡异的灰白色。
没有温度,没有情绪,没有一切。
只有一片虚无。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在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
太快了。
快到他自己都看不清。
他握紧拳头。
感受着体内那股澎湃的力量。
化神初期。
而且,是嗔魔与慢魔的融合体。
前所未有的强。
他转身,向炎鼎城走去。
身后,那些叛徒的尸体,开始崩解。
化作无数灰白色的粉末,消散在空气中。
连血,都没留下。
炎鼎城,议事殿。
两百多个炎鼎族人,全部到齐。
他们站在那里,脸色苍白,浑身颤抖。
因为他们知道,家主来了。
烈九炎走进殿中。
他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很稳。
但所有人看着他的时候,都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好像没动。
又好像动了无数步。
那种违和感,让人想吐。
烈九炎走到主位前,坐下。
他看着那些人。
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那些脸上,有恐惧,有敬畏,也有——
怀疑。
他笑了。
那笑容很冷。
“你们怕我?”他问。
没有人说话。
烈九炎继续说:“七天前,有十七个人想杀我。”
“他们死了。”
“今天,你们站在这里。”
“你们中有多少人,也想杀我?”
殿中一片死寂。
没有人敢说话。
烈九炎的目光,落在人群中的一个人身上。
那是个中年男子,炎鼎的外门执事,叫烈云。
七天前,那些叛徒密谋时,他就在场。
他没有动手,但也没有告发。
烈九炎看着他。
“烈云。”他开口。
烈云的身体猛地一颤。
“家……家主……”
烈九炎站起身。
走到他面前。
两人相隔三尺,对视。
烈云浑身颤抖,冷汗直流。
“你怕什么?”烈九炎问。
烈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烈九炎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你怕我杀你。”他说,“但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杀你吗?”
烈云摇头。
烈九炎说:“因为你还有用。”
他转身,看着那些人。
“你们也一样。”
“我体内有嗔魔,有慢魔。”
“我是怪物。”
“但我是你们的家主。”
“只要你们不背叛我,我就不会杀你们。”
他顿了顿。
“但如果有人想背叛——”
他抬起手。
殿外,一块三丈高的石碑,突然崩解。
化作无数粉末,消散在空气中。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做到的。
只知道那块石碑,在下一瞬,就没了。
殿中,一片死寂。
所有人跪下来。
“誓死追随家主!”
烈九炎看着他们,眼中没有任何表情。
他转身,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
没有回头。
“把那些叛徒的尸体处理了。”他说。
“然后——”
他顿了顿。
“准备打仗。”
他走了。
众人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很久很久。
然后,有人抬起头。
那是个年轻弟子,刚加入炎鼎不久。
他看着烈九炎消失的方向,眼中满是恐惧。
“他……他还是人吗?”
没有人回答。
因为没有人知道答案。
三天后,赤焰山口。
烈九炎独自站在火山口边缘,看着下方沸腾的岩浆。
三天来,他每天都会来这里。
不是看风景,是等。
等一个人。
等那个唯一能救他的人。
也是唯一能杀他的人。
“烈九炎。”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烈九炎没有回头。
“你来了。”他说。
南宫飞羽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
他看着烈九炎,看着那双灰白色的眼睛。
九根灰线从他体内涌出,探入烈九炎体内。
片刻后,他收回灰线。
脸色很难看。
“嗔魔和慢魔,融合了。”他说。
烈九炎点头。
“我知道。”
南宫飞羽看着他。
“你选择了这条路。”
烈九炎点头。
“我选了。”
南宫飞羽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问:“为什么?”
烈九炎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些岩浆,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因为我想保护他们。”
南宫飞羽看着他。
“保护?”
烈九炎点头。
“七天前,有十七个人想杀我。”他说,“他们怕我,怕我体内的嗔魔,怕我会变成怪物。”
“但他们不知道,我一直在压制嗔魔。”
“我宁愿痛得晕过去,也不让它出来。”
“可他们还是要杀我。”
他笑了。
那笑容很苦。
“南宫飞羽,你知道吗?”
“我堂兄死的时候,我就发誓,一定要守住炎鼎。”
“一定要保护那些族人。”
“但后来我发现,光靠压制,是守不住的。”
“他们怕我,怕怪物,怕一切他们不理解的东西。”
“只要我体内还有嗔魔,他们就会一直怕。”
“只要他们怕,就会有人想杀我。”
“只要有人想杀我,就会有人死。”
他顿了顿。
“所以,我选择了另一条路。”
“让嗔魔出来。”
“让慢魔进来。”
“变成他们最怕的那个怪物。”
“然后——”
他笑了。
那笑容很冷。
“让他们不敢再怕。”
南宫飞羽沉默了。
他看着烈九炎,看着这个断了一臂、独自扛起一切的男人。
那双灰白色的眼睛里,有痛苦,有决绝,也有——
一丝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孤独。
“值得吗?”他问。
烈九炎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总要试试。”
他看着南宫飞羽。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失控了——”
他顿了顿。
“杀了我。”
南宫飞羽看着他。
三息。
五息。
八息。
然后,他点头。
“好。”
烈九炎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谢谢。”
他转身,向山下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住。
没有回头。
“南宫飞羽。”
“嗯?”
“神族那边,有动静吗?”
南宫飞羽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说:“有。”
烈九炎的手微微收紧。
“什么时候?”
南宫飞羽说:“快了。”
烈九炎点头。
“好。”他说,“我等着。”
他迈步,消失在雾气中。
南宫飞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很久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
“保重。”
天鼎域,议事殿。
九鼎家主,全部到齐。
周天行坐在主位上,看着那些人。
他的脸色很凝重。
因为刚刚传来的消息,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烈九炎,被慢魔附身了。”他说。
殿中一片哗然。
雷灵儿站起身。
“什么?!”
风灵韵的脸色也变了。
“他……他怎么样了?”
周天行摇头。
“不知道。”他说,“只知道他杀了十七个叛徒,然后——”
他顿了顿。
“然后他就走了。”
金无相站起身。
“走了?”他冷笑,“他体内有嗔魔和慢魔,两个古魔!他就这么走了?”
周天行看着他。
“你想说什么?”
金无相说:“我想说,南宫飞羽在干什么?”
“他明明知道烈九炎体内有嗔魔,为什么不杀他?”
“他明明知道慢魔要来了,为什么不阻止?”
“他明明知道——”
“够了。”周天行打断他。
金无相看着他。
“周家主,”他说,“我不是针对你。但你自己想想,自从南宫飞羽出现以来,我们死了多少人?”
“姒文秀死了,玄冥子死了,雷震天死了,风无痕死了,烈九阳死了——”
“现在,烈九炎也变成了怪物。”
“而南宫飞羽呢?”
“他越来越强。”
“他体内有织者,有影魔,有无数怨念。”
“他到底是什么?”
地鼎家主黄万厚站起身。
“金家主说得对。”他说,“南宫飞羽救过我们,我承认。但他体内那些东西,太危险了。”
“影魔在他体内潜伏过,怨魔和他交过手,嗔魔被他压制过——”
“现在,慢魔又来了。”
“下一个是谁?痴魔?疑魔?见魔?”
他看向周天行。
“周家主,你有没有想过——”
他顿了顿。
“南宫飞羽自己,会不会变成最后一个古魔?”
殿中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在看着周天行。
等着他回答。
周天行沉默了。
他想起南宫飞羽那双银灰色的眼睛。
想起他每次战斗后,越来越冷的表情。
想起他吞噬怨念时,那种让人恐惧的平静。
他不知道答案。
真的不知道。
“我相信他。”一个声音响起。
所有人看向声音的来源。
雷灵儿。
她站在那里,眼神坚定。
“我相信他。”她重复了一遍,“他救过我,救过雷鼎,救过无数人。”
“如果他真的想害我们,早就害了。”
“何必等到现在?”
金无相看着她。
“雷家主,”他说,“你的父亲,也是他救的吗?”
雷灵儿的身体微微一僵。
“你父亲死在神族手里,”金无相继续说,“南宫飞羽来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不是吗?”
雷灵儿的手握紧。
“你想说什么?”
金无相说:“我想说,南宫飞羽救不了所有人。”
“他想救姒文秀,姒文秀死了。”
“他想救玄冥子,玄冥子死了。”
“他想救烈九炎——”
他顿了顿。
“烈九炎变成了怪物。”
“下一个是谁?”
他看向周天行。
“是你?是我?还是——”
他看向雷灵儿。
“你?”
殿中一片死寂。
没有人说话。
雷灵儿的脸色苍白。
但她没有退缩。
“你说得对。”她说,“南宫飞羽救不了所有人。”
“但他一直在救。”
“他从来没有放弃过。”
“这就够了。”
金无相沉默了。
他看着雷灵儿,看着这个十九岁的少女。
那双眼睛里,有泪,有痛,但也有光。
那光,让他无法反驳。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所有人看向门口。
南宫飞羽站在门口。
他的脸色平静,平静得可怕。
但他的眼睛——
那双银灰色的眼睛里,有一丝疲惫。
他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质疑的目光。
他开口。
“你们说得对。”
“我救不了所有人。”
“姒文秀死了,玄冥子死了,烈九炎变成了怪物。”
“但我在。”
“我还在。”
他走进殿中。
看着金无相。
“金家主,你质疑我,很正常。”
“但你有没有想过——”
他顿了顿。
“如果没有我,地鼎早就没了。”
“如果没有我,水鼎早就没了。”
“如果没有我,风鼎也早就没了。”
“如果没有我——”
他看着那些人。
“你们,还能站在这里质疑我吗?”
殿中一片沉默。
金无相低下头。
没有人说话。
周天行站起身。
“够了。”他说,“都别吵了。”
他看着南宫飞羽。
“南宫公子,烈九炎那边,怎么样了?”
南宫飞羽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说:“他还能控制自己。”
“但——”
他顿了顿。
“不知道能撑多久。”
周天行的脸色凝重。
“那怎么办?”
南宫飞羽看向远方。
那里,是炎鼎域的方向。
“等。”他说。
周天行愣住了。
“等什么?”
南宫飞羽说:“等他来找我。”
“或者——”
他顿了顿。
“等下一个。”
远处,赤焰山口。
烈九炎还站在那里。
他看着远方,看着那片越来越暗的天空。
他的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白面。
“你来了。”烈九炎说。
白面点头。
“怨魔让我带句话。”
烈九炎挑眉。
“什么话?”
白面说:“下一个,是见魔。”
烈九炎的手微微收紧。
见魔。
九大古魔中最神秘的一个。
传说中,他能让人看到“真相”。
扭曲的真相。
可怕的真相。
足以摧毁一切的真相。
“在哪?”他问。
白面说:“天鼎域。”
烈九炎的瞳孔微微收缩。
天鼎域。
周文轩。
那个觉醒了天机眼的人。
如果他看到“真相”……
如果他相信那个“真相”……
如果他开始怀疑南宫飞羽……
烈九炎闭上眼睛。
他知道,更大的风暴,要来了。
他睁开眼。
看着远方。
那里,是南宫飞羽的方向。
“告诉他,”他说,“我等着。”
白面点头。
他转身,向黑暗中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住。
没有回头。
“烈九炎。”
“嗯?”
“保重。”
他走了。
烈九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雾气中。
然后,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还在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他只知道,在撑不住之前,他要做一件事。
杀了那些该杀的人。
保护那些该保护的人。
然后——
等那个人来。
来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