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冰原追兵
废弃的驿站比南宫飞羽预想的更破败。
三间土房,两间已经塌了半边屋顶,剩下的一间也摇摇欲坠。墙壁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门窗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下几个黑洞洞的窟窿,任由寒风灌进灌出。
楚玄冥选了这里作为暂时的落脚点。
“水鼎的追兵至少要三天才能追到这里。”他站在唯一还算完整的房间里,目光扫过周围的地形,“三天后,我们换个地方。”
南宫飞羽点头,没有多问。
他知道楚玄冥有他的计划。
玄清雪坐在角落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闭着眼睛。她的脸色比之前更苍白了,嘴唇泛着淡淡的青色——那是寒气入体的征兆。虽然她修炼《玄冥真经》,对寒冷有极强的抗性,但连续三天赶路,没有任何休息,她的真元已经消耗殆尽。
南宫飞羽走到她面前,蹲下。
“你还好吗?”
玄清雪睁开眼。
那双眼睛还是很亮,亮得像冰原上最后的星光。
“死不了。”她说。
南宫飞羽沉默了一息。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玉简——她给他的寒潭结构图——递还给她。
“谢谢。”
玄清雪低头看着那枚玉简,没有接。
“你留着吧。”她说,“万一以后还用得上。”
南宫飞羽没有再推辞。
他将玉简收回怀中,和那枚青玉棋子放在一起。
两样东西,贴着心口的位置。
一枚是父亲留下的。
一枚是她给的。
楚玄冥在房间中央生起一堆篝火。
火光照亮了破败的房间,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火焰跳动,发出噼啪的声响,驱散了些许寒意。
“三天后,我们去哪?”南宫飞羽问。
楚玄冥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堆篝火,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你有没有想过,玄冰真人是怎么知道你们在那里的?”
南宫飞羽心中一震。
他确实没想过这个问题。
密道是三百年前的,图纸夹在三百年没人翻过的档案里。他潜入冰阁时没有惊动任何人,进入密道时也没有触发任何警报。玄清雪对那条路熟悉到闭着眼都能走,不可能留下痕迹。
那玄冰真人是怎么找到他们的?
“有人告密。”玄清雪的声音从角落传来。
南宫飞羽转头看她。
她仍然闭着眼睛,靠在墙上,一动不动。
“三个月前我第一次潜入寒潭,没有被任何人发现。”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但这一次,我刚到第七层,他就到了。”
“太巧了。”
南宫飞羽沉默。想起玄清雪曾在寒潭深处指着冰壁深处一道模糊人影:“那是冰瑶,第三代家主的妻子。典籍记载,她为救夫君自愿冰封于此,三千年了。”
南宫飞羽心中一动:“她还活着?”
“不知道。”玄清雪摇头,“但她的影子,一直在这里。”
那双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在第七层时,玄冰真人从天而降的那一幕。
不是追踪,是守株待兔。
他在等他们。
“是谁?”他问。
玄清雪睁开眼。
不是愤怒,不是怨恨,是一种——
疲惫。
“我不知道。”她说,“但知道那条密道的人,不超过三个。”
“三个?”
“我,玄冰,还有——”她顿了顿,“我父亲。”
南宫飞羽愣住了。
玄冥子?
那个被寒毒反噬、昏迷不醒的家主?
“他不会。”玄清雪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服自己,“他不会。”
楚玄冥一直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堆篝火,火焰在他眼中跳动,明明灭灭。
良久,他开口。
“无论告密者是谁,现在都不重要了。”他说,“重要的是,你们已经出来了。碎片到手,人也在身边。接下来——”
他看向南宫飞羽。
“你想去哪?”
南宫飞羽沉默了。
他想去哪?
山鼎域?那里有楚龙渊的咒印,有随时可能引爆的隐患。
炎鼎域?烈九阳还在那里,了尘还在那里,他迟早要去,但不是现在。
天鼎域?那里有周文轩,有柳如烟,有他欠下的那枚玉簪。
水鼎域?他们已经逃出来了。
幽阁?
他想起白面的话:“阁主也有一个茧。”
等了八十年。
“幽阁。”他说。
楚玄冥看着他的眼神微微一闪。
“你确定?”
南宫飞羽点头。
“我要见阁主。”
楚玄冥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点头。
“好。”
他没有问为什么。
玄清雪一直没有说话。
她只是靠在那里,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但南宫飞羽知道她没有睡。
因为每当他的目光扫过她时,她的睫毛就会轻轻颤动一下。
她在听。
也在等。
等他的决定。
夜深了。
篝火渐渐暗淡下去,只剩下几块烧得通红的木炭,散发着微弱的热量。窗外,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枯叶,打在破败的墙壁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南宫飞羽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黑暗。
他没有睡。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
体内的灰线在缓缓游走,九根,比三个月前多了两根。它们在丹田深处缠绕、旋转,像九条沉睡的蛇。那枚新生的黑色灰线,此刻正与其他八根交织在一起,表面偶尔闪过一丝幽光。
它在适应。
就像他也在适应。
“睡不着?”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南宫飞羽没有回头。
“你不也没睡?”
玄清雪走到他身边,在他旁边坐下。
两人隔着三尺距离,看着窗外的黑暗。
沉默了很久。
然后,玄清雪开口。
“你体内那个东西,是什么?”
南宫飞羽没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她问的是什么。
不是灰线,不是碎片,是那枚茧。
“不知道。”他说。
玄清雪转头看他。
月光从破败的窗棂洒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将她的侧脸勾勒出一道淡淡的银边。
“不知道?”
“不知道。”南宫飞羽重复了一遍,“它自己长出来的。”
玄清雪沉默了一息。
然后,她伸出手。
掌心摊开,那团幽蓝色的光芒再次浮现。
“这个也是。”她说,“三个月前,我触碰碎片之后,它就出现了。我不知道它是什么,不知道它从哪里来,不知道它会把我带向哪里。”
“但我知道一件事。”
南宫飞羽看着她。
“它在帮我。”玄清雪说,“每一次我遇到危险,它都会出现。每一次我陷入绝境,它都会给我力量。我不知道它想要什么,但我知道——”
她顿了顿。
“它不想我死。”
南宫飞羽沉默了。
他看着那团幽蓝色的光芒,看着它在她的掌心旋转、跳动,像一颗小小的心脏。
他想起自己的茧。
那枚从虚无之海中诞生的、被影魔称为“卵”的东西。
它也想让他活着吗?
还是——
在等他死?
“你怕吗?”他问。
玄清雪想了想。
“怕。”她说,“但更怕什么都不知道就死了。”
南宫飞羽点头。
他懂。
窗外,夜风吹过。
远处,隐约有狼嚎传来,一声接一声,像某种古老的呼唤。
玄清雪忽然问:“那个给你玉簪的人,是谁?”
南宫飞羽的手指微微一紧。
玉簪。
那枚雕着月华草的玉簪。
他一直收在怀里,和青玉棋子、寒潭结构图放在一起。
“不是我的。”他说。
玄清雪没有追问。
她只是“哦”了一声,然后就不说话了。
又沉默了很久。
然后,南宫飞羽开口。
“是一个女子。”他说,“我假扮过她三天。”
玄清雪转头看他。
“假扮?”
“为了杀一个人。”南宫飞羽的声音很平静,“那个人,是她喜欢的人。”
玄清雪沉默了。
她看着他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她知道吗?”
“不知道。”
“那个人知道吗?”
“知道。”
玄清雪没有再问。
她只是看着窗外的黑暗,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声说:
“你真残忍。”
南宫飞羽没有回答。
因为她说得对。
他很残忍。
对柳如烟残忍,对周文轩残忍,对那个被利用的幻狐女妖残忍,对墨尘残忍——
对所有人残忍。
除了复仇。
复仇不需要仁慈。
“但你也没有办法。”玄清雪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冰原,“就像我也没有办法。”
南宫飞羽看着她。
她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很柔和,和白天那个清冷的世家嫡女完全不同。此刻的她,只是一个二十三岁的女子,一个被家族抛弃、被当成祭品、不得不逃命的——
和他一样的人。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他问。
玄清雪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了很久。
然后,她说:
“不知道。”
“但我想去一个地方。”
“哪里?”
“天鼎域。”
南宫飞羽心中一动。
天鼎域。
周文轩在那里。
柳如烟在那里。
那枚玉簪的主人也在那里。
“为什么?”
玄清雪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那笑意很淡,淡得像雪地上的一道浅浅的痕。
“因为听说那里有一本典籍,记载着三千年前冰祖驯服碎片的全部过程。”她说,“如果能找到它,我就能真正驯服这团东西。”
她抬起手,那团幽蓝色的光芒在她掌心旋转。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消失,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背叛我。”
南宫飞羽沉默了。
他看着那团光芒,看着它在黑暗中跳动,像一颗小小的星辰。
他想起自己的茧。
它也在黑暗中跳动。
也在等他。
等他做出选择。
“天鼎域很危险。”他说。
玄清雪点头。
“我知道。”
“九鼎世家都在通缉我。”
“我知道。”
“跟着我,你会更危险。”
玄清雪看着他。
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冰原上最后的星光。
“你不是也答应带我走吗?”她说,“离开水鼎域,离开九鼎世家,离开这一切。”
“那是交易。”南宫飞羽说,“你带我进寒潭,我带你离开。现在已经完成了。”
玄清雪沉默了一息。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月光从她身后洒进来,将她的影子投在他身上。
“那现在呢?”她问,“还是交易吗?”
南宫飞羽抬头看她。
三息。
然后,他开口。
“不是。”
玄清雪眼中闪过一丝波动。
“那是什么?”
南宫飞羽没有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
他只是觉得,这个人和他一样。
一样被抛弃。
一样被当成工具。
一样想要跳出棋盘。
这就够了。
“天亮后,我们启程去幽阁。”他说,“你先跟我走。等见过阁主,我陪你去天鼎域。”
玄清雪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不同——不再是淡淡的、试探的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好。”她说。
她转身,回到自己的角落,靠着墙,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真的睡着了。
南宫飞羽仍然坐在窗边。
他看着外面的黑暗,看着黑暗中若隐若现的山影,看着那山影之上,那片缀满星辰的夜空。
他想起父亲的话。
“当你无路可走时,就看看天。”
他看了。
天还在那里。
九个节点还在那里。
它们还在看他。
他收回目光。
低头。
看着自己的掌心。
九根灰线在掌心中缓缓游走。
那枚新生的黑色灰线,此刻正与其他八根交织在一起,像一条黑色的蛇。
他握紧拳头。
灰线收回体内。
只剩掌心一道淡淡的痕迹。
黑色的。
深不见底。
第二天傍晚,追兵到了。
南宫飞羽最先察觉。
不是听到的,是“看”到的。
灰线在他体内剧烈颤动,指向东南方向——那里,有三十七道气息正在快速接近。每一道气息都冰冷刺骨,是水鼎世家特有的寒属性真元。
为首的那一道,气息如渊似海,赫然是元婴巅峰。
玄冰真人。
他亲自来了。
“走。”南宫飞羽站起身。
楚玄冥和玄清雪同时看向他。
“三十七人。”南宫飞羽说,“玄冰带队,还有六个金丹,三十个筑基。”
楚玄冥脸色微变。
“这么快?”
“有人带路。”南宫飞羽看向玄清雪。
玄清雪的脸色很苍白。
不是害怕。
是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
告密者。
那个人知道他们在这里。
那个人——是谁?
没有时间想了。
三人冲出驿站。
外面,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遮住了最后一丝天光。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积雪,打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
“往北!”楚玄冥低喝,“翻过前面那座山,有一处冰洞,可以暂时躲避!”
三人向北狂奔。
南宫飞羽没有真元,只能靠肉身奔跑。他的肉身经过灰线强化,已经堪比筑基初期的体修,但和修士相比,还是太慢。
玄清雪看出他的困境。
她伸手,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别动。”
她的真元涌入他体内,带着他向前疾掠。
那是金丹修士的遁速。
比他自己跑快了十倍。
但代价是,她的真元消耗更快。
南宫飞羽看着她的侧脸。
她咬着牙,一言不发,只是拼命向前。
脸色越来越苍白。
嘴唇越来越青。
但她没有放手。
翻过第一座山。
第二座。
第三座。
身后,那些冰冷的气息越来越近。
玄冰真人的神识已经锁定了他们。
“跑不掉了。”楚玄冥停步。
他转过身,看着追兵的方向。
“你们先走。”他说。
南宫飞羽心中一震。
“楚长老——”
楚玄冥没有回头。
他抬起手。
土黄色的光芒从他体内涌出,在他掌心凝聚成一枚山形的符文。符文缓缓旋转,散发出厚重的威压。
那是山鼎世家的秘术。
“地脉镇岳印”。
需要燃烧精血才能施展。
“走。”楚玄冥说,“去幽阁。告诉阁主——”
他顿了顿。
“他等的人,到了。”
话音未落,他化作一道土黄色的光芒,冲天而起。
迎向那三十七道追兵。
南宫飞羽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光芒越来越远。
他想追上去。
但玄清雪死死拉着他。
“走!”她的声音嘶哑。
南宫飞羽咬紧牙关。
转身。
继续向前。
身后,传来震天的轰鸣。
那是楚玄冥在燃烧自己。
不知跑了多久。
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一夜。
玄清雪终于撑不住了。
她松开南宫飞羽的手臂,踉跄了两步,单膝跪在地上,大口喘息。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已经变成青紫色,身上的真元波动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
“就到这里吧。”她说。
南宫飞羽看着四周。
这里是山背面的一处冰崖,崖壁上有一个天然形成的冰洞。洞口不大,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里面黑漆漆的,深不见底。
“进去。”他说。
玄清雪摇头。
“跑不动了。”
南宫飞羽没有废话。
他蹲下,将她背起来。
她的身体很轻,很冷,冷得像一块冰。
“你——”玄清雪想说什么。
“别说话。”南宫飞羽打断她。
他背着她,侧身钻进冰洞。
洞里很黑,很冷。
比外面的冰原还要冷。
南宫飞羽的灰线在体内疯狂运转,拼命吞噬着寒意,转化为微弱的养分。但寒意太过浓烈,灰线的吞噬速度根本赶不上寒意的入侵速度。
他的手脚开始发麻。
意识开始模糊。
但他没有停。
一直向前。
向前。
向前。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忽然一亮。
不是出口。
是冰洞的尽头。
一个方圆十丈的空间,四壁全是万载寒冰。冰壁上镶嵌着几枚拳头大小的晶石,散发着微弱的幽蓝光芒。
空间中央,有一块冰台。
冰台上,躺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南宫飞羽停步。
他看着那个躺在冰台上的女人,一时间竟忘了呼吸。
她很年轻,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穿着一身素白长裙,长发散落,面容安详,像是睡着了。她的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能隐约看到下面青色的血管。
但她的胸口,没有起伏。
她死了。
死了很久。
“这是……谁?”玄清雪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南宫飞羽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个女人。
在灰线的视野中,那女人身上的气运丝线已经完全断绝。但她的丹田深处,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光芒在跳动。
那是一枚碎片。
和她融为一体的碎片。
“第三代家主的妻子。”一个声音在南宫飞羽脑海中响起。
不是墨尘,不是影魔,不是碎片。
是——
那枚茧。
它醒了。
南宫飞羽心中剧震。
三个月来一直沉默的茧,此刻在他的丹田深处缓缓旋转。表面的裂纹又多了几道,从裂纹中逸散出的银灰色光芒,比之前更加浓郁。
“三千年前,她自愿被封在这里。”茧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为了救他。”
他?
第三代家主?
那个被封在冰柱里的老人?
南宫飞羽看向冰台上的女人。
她的面容很安详,嘴角甚至微微上扬,像是在笑。
她等了他三千年。
他也在等她。
隔着九层寒潭,隔着三千年的岁月。
“他们还能再见面吗?”南宫飞羽问。
茧沉默了一息。
然后,它说:
“快了。”
南宫飞羽不明白它是什么意思。
但他没有再问。
他将玄清雪放在冰台旁边,让她靠着冰壁休息。然后,他走到那女人面前,伸出手。
他想触碰她。
想知道她是谁。
想知道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想知道——
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她的瞬间,茧忽然剧烈震颤起来。
“别碰!”它的声音变得急促。
南宫飞羽停住。
“为什么?”
茧没有回答。
但下一秒,他就知道为什么了。
那女人睁开了眼睛。
南宫飞羽后退一步。
灰线从体内涌出,在他身周编织成一层防护。
但那女人没有攻击他。
她只是看着他。
那双眼睛很黑,黑得像深渊,像什么都没有。但仔细看,能看到瞳孔深处有极其微弱的幽蓝色光芒在跳动。
她活着。
死了三千年,还活着。
“你……”南宫飞羽开口。
那女人没有理他。
她的目光落在他身后的玄清雪身上。
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声音很轻,很淡,像是风吹过冰原。
“你身上有她的气息。”
玄清雪愣住了。
“谁?”
“冰祖。”那女人说,“我的师父。”
玄清雪心中巨震。
冰祖?
三千年前水鼎世家的开宗祖师?
“师父当年收了一个徒弟。”那女人继续说,“那个徒弟后来成了第二代家主,娶了我。”
“他体内有一枚碎片。”
“师父帮他驯服了它。”
“他们以为,那就是答案。”
她顿了顿。
“但不是。”
“碎片的力量,会代代相传。”
“传到第三代时,暴动了。”
南宫飞羽沉默。
他想起第七层那个被封在冰柱里的老人。
第三代家主。
为了镇压碎片的暴动,以自身为祭,将自己封入寒潭。
而她——
他的妻子,为了救他,也把自己封在这里。
“他还在等吗?”那女人问。
南宫飞羽点头。
“等了三千年。”
那女人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淡得像雪花飘落。
“我就知道。”她说,“他会等的。”
她慢慢坐起来。
三千年的冰封,让她的动作很慢,很僵硬。但她还是在动,一点一点,像一尊冰雕在苏醒。
“你叫什么名字?”她看着玄清雪。
玄清雪沉默了一息。
“玄清雪。”
那女人点头。
“清雪。”她重复了一遍,“好名字。”
她伸出手,按在玄清雪的额头上。
玄清雪想躲,但身体太虚弱,根本动不了。
“别怕。”那女人说,“我不会伤害你。”
幽蓝色的光芒从她掌心涌出,涌入玄清雪体内。
玄清雪感到一股暖流顺着经脉扩散,驱散了体内的寒意,滋养着她干涸的丹田。她的脸色开始恢复红润,嘴唇的青紫色也慢慢褪去。
三息后,那女人收回手。
“你体内那团东西,是碎片借给你的。”她说,“它选择你,是因为你有一颗和它一样的心。”
玄清雪看着她。
“什么心?”
那女人没有回答。
她只是站起身,走到冰洞的出口,看向外面。
“他等了三千年。”她说,“我也等了三千年。”
“现在,该去见见他了。”
她迈步,向外走去。
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她没有回头。
“年轻人。”
南宫飞羽知道是在叫他。
“你体内那个东西,比我见过的任何东西都古老。”她说,“小心点。”
“它会给你力量。”
“也会要你的命。”
她走了。
消失在冰洞的黑暗中。
南宫飞羽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
他想起茧刚才说的话。
“快了。”
什么快了?
第三代家主和妻子重逢?
还是——
他收回目光,看向玄清雪。
她已经站起来,脸色好了很多。
“你还好吗?”他问。
玄清雪点头。
“她救了我。”她说,“为什么?”
南宫飞羽没有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
他只是觉得,这个地方,比他想象的更深。
南宫飞羽和玄清雪在冰洞里等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楚玄冥回来了。
老者浑身是血,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他的左臂齐肩而断,伤口处被一层土黄色的光芒封住,那是他用最后的真元在止血。
但他还活着。
南宫飞羽冲过去,扶住他。
“楚长老!”
楚玄冥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第一次有了一丝笑意。
“还好……赶上了……”他说。
南宫飞羽将他扶到冰台边坐下。
玄清雪从怀中取出一枚丹药,递给他。
那是水鼎世家疗伤的圣药——“玄冰续命丹”。
楚玄冥看了一眼,摇头。
“用不着了。”
南宫飞羽心中一震。
“楚长老——”
他靠坐在冰壁上,看着南宫飞羽。
“玄冰重伤了。”他说,“我伤的。”
南宫飞羽愣住了。
玄冰真人?
元婴巅峰?
被楚玄冥杀了?
“代价有点大。”楚玄冥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左臂,“但值得。”
南宫飞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话。
楚玄冥看着他。
“你接下来打算去哪?”
南宫飞羽沉默了一息。
“幽阁。”
楚玄冥点头。
“好。”他说,“去幽阁。见阁主。问他——”
他顿了顿。
“问他为什么要等八十年。”
南宫飞羽点头。
“我会的。”
楚玄冥又看向玄清雪。
“你陪他去?”
玄清雪点头。
楚玄冥笑了。
那笑容很疲惫,很苍老,但很真。
“好。”他说,“有个人陪着,总比自己一个人强。”
他闭上眼睛。
靠在冰壁上,一动不动。
南宫飞羽以为他死了。
但过了一会儿,他又睁开眼。
“南宫飞羽。”他叫他的名字。
南宫飞羽俯下身。
“在。”
楚玄冥看着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第一次有了一种复杂的光芒。
“你知道我为什么帮你吗?”
南宫飞羽摇头。
楚玄冥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说:
“因为一样从凡人中来。”
“一样被命运选中。”
“一样——”
他顿了顿。
“没有退路。”
“你知道我为什么帮你吗?”楚玄冥看着他,眼神涣散,“因为你身上有姒文命的影子——不是力量,是那股劲儿。明知是死路,也要走到底。”
“他当年铸九鼎时,所有人都说他是疯子。但他赢了。”
“你也赢一次给我看看。”
南宫飞羽沉默。
楚玄冥伸出手,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递给他。
“这是我这些年查到的,关于那九个节点的东西。”他说,“你以后会用得上。”
南宫飞羽接过,收入怀中。
“你们去幽阁吧,我要调息一段时间,再回山鼎。”
楚玄冥说完又闭上了眼,他的伤太重了,需要静静的调息。
午时,冰蝉到了。
女子仍是那身黑色劲装,站在冰洞入口,看着里面的一切。
她的目光落在楚玄冥身上,停留了一息。
然后,看向南宫飞羽。
“他受伤了?”
南宫飞羽点头。
冰蝉沉默了一息。
“能在玄冰真人手里逃离,也能不错了。”她说,“他是个好人。”
南宫飞羽站起身。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冰蝉看着他。
“幽阁要找的人,从来不会找不到。”她说,“这话我跟你说过。”
南宫飞羽没有说话。
冰蝉收起看向他。
“水鼎的追兵暂时退了。”她说,“玄冰受伤了,其他人不敢追太远。但水鼎世家已经发布了通缉令,悬赏五十万灵石要你的人头。”
“你只有三天时间。”
“三天内,离开水鼎域。”
南宫飞羽点头。
“幽阁在哪?”
冰蝉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你去了就知道了。”
她转身,向外走去。
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她没有回头。
“那个女子,叫玄清雪?”
南宫飞羽心中一动。
“是。”
冰蝉沉默了一息。
“她父亲醒了。”她说,“三天前。”
南宫飞羽瞳孔微缩。
玄冥子醒了?
“他知道女儿被软禁的事。”冰蝉继续说,“据说气得当场吐了血。现在正在和主战派清算。”
“告密者是谁?”
冰蝉终于回头,看着他。
“你说呢?”
南宫飞羽沉默。
玄冰死了。
告密者是谁,已经不重要了。
“走吧。”冰蝉说,“我带你们出去。”
她迈步,走出冰洞。
南宫飞羽站在原地,看着楚玄冥。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弯腰,深深鞠了一躬。
“楚长老,一路走好。”
他转身,跟上冰蝉。
玄清雪跟在他身后。
三人消失在冰洞的黑暗中。
走出冰洞时,外面正下着雪。
雪花纷纷扬扬,从铅灰色的天空飘落,将整个冰原染成一片纯白。远处的山影模糊了,近处的冰崖模糊了,连脚下的路都模糊了。
只有那无尽的白色。
南宫飞羽走在冰蝉身后,一步一步,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玄清雪跟在他身后,一言不发。
走了很久。
冰蝉忽然停步。
“前面就是界山。”她指向远方,“翻过那座山,就是天鼎域。”
南宫飞羽看向那个方向。
界山。
三个月前,他从山鼎域进入炎鼎域时,也翻过一座界山。
那时他一个人。
现在,身边多了一个人。
但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我送你们到山脚。”冰蝉说,“之后的路,你们自己走。”
南宫飞羽点头。
三人继续向前。
走到界山脚下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冰蝉停步。
“就到这里。”她说。
南宫飞羽看着她。
“多谢。”
冰蝉摇头。
“不用谢我。”她说,“要谢,就谢阁主。”
她顿了顿。
“阁主让我转告你——”
“他等你。”
南宫飞羽心中一震。
等他?
为什么?
冰蝉没有解释。
她只是转身,向来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她没有回头。
“南宫飞羽。”
“嗯?”
“那个给你玉簪的人,”她的声音很轻,“叫柳如烟?”
南宫飞羽手指一紧。
“你怎么知道?”
冰蝉沉默了一息。
然后,她说:
“她在找你。”
南宫飞羽愣住了。
柳如烟?
在找他?
为什么?
“三个月前,她醒了。”冰蝉的声音从风雪中传来,“醒来后,她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自己做过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有一个人,用她的脸,活了三天。”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但她想找到他。”
“问他——”
“为什么要替她活那三天。”
声音消散在风雪中。
冰蝉的身影,也消失在风雪中。
南宫飞羽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消失的背影。
他想起那枚玉簪。
那枚雕着月华草的玉簪。
此刻还在他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他想起那三天。
那三天,他是柳如烟。
他替她笑,替她说话,替她看她爱的人。
他以为她永远不会知道。
但她知道了。
不是知道真相。
是知道——
有一个人,曾经是她。
“走吧。”玄清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南宫飞羽回过神。
他转身,看着她。
她站在风雪中,黑色的劲装沾满了雪花,长发被风吹得凌乱。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冰原上最后的星光。
“她找你,你不去吗?”她问。
南宫飞羽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说:
“不是现在。”
玄清雪看着他。
“那是什么时候?”
南宫飞羽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身,向界山走去。
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他没有回头。
“玄清雪。”
“嗯?”
“谢谢。”
玄清雪微微一怔。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淡得像雪地上的一道浅浅的痕。
“不用谢。”她说,“我们是同伴。”
南宫飞羽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继续向前走。
玄清雪跟在他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风雪中。
身后,冰原越来越远。
前方,是界山。
是未知的路。
是他们自己选的路。
翻过界山时,天已经全黑了。
南宫飞羽站在山顶,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是冰原。
是无尽的白色。
是楚玄冥沉睡的地方。
他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
继续向前。
走了几步,他忽然感到一阵心悸。
灰线在体内剧烈颤动。
不是危险。
是——
共鸣。
他猛然抬头。
夜空中,那些垂落的丝线依然存在。九个巨大的节点,沉默地悬浮着,像九只半阖的眼睛。
但这一次,有一只眼睛——
睁开了。
南宫飞羽与它对视。
只是一瞬。
但那一瞬,他看到了很多东西。
无尽的虚空。
纵横的丝线。
一个巨大的茧。
和茧中,一个沉睡的身影。
那个身影,和他一模一样。
画面消散。
南宫飞羽回过神,发现自己手心全是冷汗。
“你怎么了?”玄清雪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南宫飞羽看着她。
她的脸上满是担忧。
“没什么。”他说。
他继续向前走。
但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住。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九根灰线在掌心中缓缓游走。
但那枚新生的黑色灰线——
正在消失。
不是真的消失,是融入。
融入他的身体,融入他的血脉,融入他的一切。
它在和他——
合一。
南宫飞羽握紧拳头。
灰线收回体内。
只剩掌心一道淡淡的痕迹。
黑色的。
越来越淡。
他忽然想起茧说过的话。
“快了。”
什么快了?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须去幽阁。
必须见阁主。
必须问清楚——
那个茧,到底是什么。
他抬头。
看向前方。
夜色中,隐约有灯火在闪烁。
那是天鼎域边境的一个小镇。
他迈步,向那个方向走去。
玄清雪跟在他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夜色中。
身后,界山的轮廓越来越模糊,最终隐没在黑暗中。
前方,是未知的路。
但他们没有停。
一直走。
走了很久。
忽然,南宫飞羽开口。
“玄清雪。”
“嗯?”
“你说,一个人等了三千年,是为了什么?”
玄清雪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了很久。
然后,她说:
“为了再见一面。”
南宫飞羽沉默。
他想起那个被封在冰柱里的老人。
想起那个躺在冰台上的女人。
他们等了三千年。
终于等到了。
那他呢?
他在等什么?
复仇?
力量?
还是——
答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会等三千年。
他没有那么久的时间。
也没有那么长的命。
他只有现在。
只有脚下的路。
只有身边这个人。
这就够了。
他继续向前走。
夜风吹过,卷起他的衣袂。
远处,隐约有狼嚎传来。
他听了一会儿。
然后加快脚步,消失在夜色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