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人心之墙
青丘山的黄昏,总是来得特别慢。
不是因为太阳落得慢,是因为那些雾气。那些从裂隙中渗出的黑色雾气,像一层永远不会消散的薄纱,将整片天空笼罩在一片诡异的灰暗中。夕阳的光透下来时,已经失去了温度,只剩一层惨淡的橙红,照在那些断壁残垣上,像是给废墟涂上了一层血色的油漆。
南宫飞羽站在天妖殿前的广场上,一动不动。
他已经站了整整三个时辰。
从正午到黄昏,他就那样站着,像一尊雕塑。
九根灰线在他体内缓缓游走,但速度慢得像蜗牛。那团银灰色的光芒在丹田深处轻轻跳动,但它跳得很慢,很慢,像一颗即将停摆的心脏。
那些黑色的纹路,又蔓延了。
从掌心,到手腕,再到小臂,再到手肘。它们像无数条细小的蛇,在他皮肤下游走,每游走一寸,就会留下一条诡异的黑色痕迹。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布满了冷汗。他的嘴唇紧抿,眉头紧皱,眼皮下的眼球疯狂转动。
他在和那些魔念搏斗。
用尽全力。
但它们太强了。
那些被他吞噬的魔念,经历了妖域这场屠杀之后,吸收了无数死者的怨念,变得比之前更强了。它们在体内疯狂翻涌,试图冲破那九道血脉的压制,试图重新夺回主导权。
它们愤怒,它们咆哮,它们——
渴望。
渴望他再次失控。
渴望他再次大开杀戒。
渴望他——
彻底变成它们。
“南宫飞羽。”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玄清雪走到他身边,看着他。
看着那张苍白的脸,那双紧闭的眼睛,那满手臂的黑色纹路。
她的心,揪紧了。
“你怎么样?”她问。
南宫飞羽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眉头紧皱。
玄清雪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冷得像冰。
“南宫飞羽,”她轻声说,“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那只手,轻轻动了一下。
玄清雪的眼睛亮了。
“你听得见!”
南宫飞羽的眼睛,缓缓睁开一线。
那双眼睛——
是银灰色的。
但银灰色的深处,那丝黑芒已经扩散到了整个瞳孔的一半。
像一片乌云,遮住了半边阳光。
“我……”他的声音沙哑,“在压……”
玄清雪握紧他的手。
“我陪你。”
南宫飞羽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痛苦,有疲惫,也有——
一丝感激。
“谢谢。”他轻声说。
然后,他又闭上眼睛。
继续压制那些魔念。
那些黑色的纹路,还在蔓延。
已经蔓延到了肩膀。
马上就要到脖子了。
玄清雪的手在颤抖。
但她没有松开。
她只是握着他的手,站在他身边。
陪着他。
等着他。
相信他。
夕阳渐渐西沉,天色越来越暗。
那些黑色的雾气,越来越浓。它们从裂隙中涌出,像潮水一样弥漫开来,将整座青丘山笼罩在一片诡异的黑暗中。
广场周围,不知何时聚满了人。
那些幸存下来的妖族。
虎族的,鹏族的,蛇族的,狼族的,熊族的,猿族的,鹿族的,蛟族的。
三千人,三千张疲惫的脸。
他们站在那里,看着广场中央那个站着的人。
看着他们的皇。
看着他满手臂的黑色纹路。
看着他紧闭的眼睛。
看着他嘴角不断溢出的鲜血。
“他在做什么?”有人小声问。
“在压制魔性。”有人回答。
“能压住吗?”
没有人回答。
因为他们也不知道。
虎烈山站在人群最前面。
他的伤还没好,身上缠满了绷带。但他来了。
他看着南宫飞羽,看着那些黑色纹路,看着那些不断从他嘴角流下的鲜血。
他的手,握紧。
“妖帝……”他的声音沙哑。
蛇媚站在他身边。
她的眼睛红肿,眼泪早已流干。但她还站着。
看着那个曾经救过她姐姐的人。
看着那个现在正在受苦的人。
“他会死的。”她说。
虎烈山没有说话。
因为他知道,蛇媚说的是真的。
那些魔念,太强了。
强到可能连他都压制不住。
“那我们能做什么?”有人问。
虎烈山想了想。
然后,他迈步,向前走去。
走到南宫飞羽面前。
停下。
跪下。
“妖帝。”他说。
南宫飞羽没有反应。
虎烈山继续说:“我不知道您听不听得见。但我有几句话想说。”
他顿了顿。
“我大哥死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他说,虎族,没有丢脸。”
“他为什么能这么说?因为他知道,有人会替他活下去。”
“那个人,是您。”
“您救了虎族,救了鹏族,救了蛇族,救了所有人。您是我们的皇。”
“您不能死。”
他的声音,在颤抖。
“您死了,我们怎么办?”
南宫飞羽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但他没有睁开。
那些黑色的纹路,还在蔓延。
已经蔓延到了脖子。
马上就要到脸上了。
虎烈山看着他,眼眶红了。
但他没有让眼泪流下来。
他只是一个头,磕在地上。
“求您,活下去。”
第二个跪下。
蛇媚。
她跪在虎烈山身边。
“妖帝,”她的声音沙哑,“我姐姐死的时候,让我活下去。她说,蛇族,没有丢脸。”
“我现在活着,是因为您。”
“您不能死。”
她磕下头。
第三个跪下。
鹏九。
他浑身是伤,少了一只翅膀。但他跪得很直。
“妖帝,我哥死的时候,让我保护好鹏族。他说,鹏族,没有丢脸。”
“我现在活着,是因为您。”
“您不能死。”
他磕下头。
第四个跪下。
狼无影。
“妖帝,我哥死的时候,让我活下去。他说,狼族,没有丢脸。”
“我现在活着,是因为您。”
“您不能死。”
第五个跪下。
熊族的代表。
他没有说话,只是跪下,磕头。
第六个跪下。
猿族的代表。
“妖帝,我族族长临死前,还在算。他算到您会活下去。”
“您不能让他算错。”
他磕下头。
第七个跪下。
鹿族的代表。
“妖帝,我族族长死的时候,终于不怕了。他说,鹿族,没有丢脸。”
“我们现在不怕了,是因为您。”
“您不能死。”
他磕下头。
第八个跪下。
蛟族的代表。
“妖帝,我族族长死的时候,说,蛟族,不欠了。”
“我们现在活着,是因为您。”
“您不能死。”
他磕下头。
第九个,第十个,第一百个,第一千个,第三千个。
三千人,全部跪下。
三千个额头,抵在地上。
三千个声音,同时响起。
“求您,活下去!”
那声音,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
在广场上回荡。
在山谷中回荡。
在南宫飞羽的心中回荡。
他的眼睛,猛地睁开。
那双眼睛——
银灰色的光芒,正在和黑色的光芒激烈交锋。
一息。
两息。
三息。
那些黑色的光芒,渐渐退却。
它们不是被压制的。
是被那些声音震退的。
那些声音里,有信任。
那些声音里,有期待。
那些声音里,有——
人心。
南宫飞羽看着那些跪着的人。
三千个人,三千张脸。
有的年轻,有的苍老,有的坚毅,有的脆弱。
但他们的眼睛里,都有同一种光。
那是——信任的光。
他的眼泪,流下来。
“你们……”他的声音沙哑。
虎烈山抬起头。
“妖帝,我们信您。”
南宫飞羽看着他。
“信我什么?”
虎烈山说:“信您能活下去。信您能保护我们。信您能——”
他顿了顿。
“让那些死去的人,死得值得。”
南宫飞羽沉默了。
他看着这些人。
这些刚刚失去亲人的人。
这些刚刚失去家园的人。
这些——还愿意相信他的人。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他的身后,有这些人。
他的心里,有这些人。
他的命,也不只是他自己的。
是那些死去的人换来的。
是这些活着的人托付的。
“我知道了。”他说。
他闭上眼睛。
那些黑色的纹路,还在蔓延。
但它们慢下来了。
因为他在压。
用尽全力地压。
一息。
十息。
三十息。
五十息。
一百息。
他的身体开始颤抖。
他的嘴角,溢出更多的鲜血。
他的鼻子,开始流血。
他的耳朵,开始流血。
他的眼睛,开始流血。
七窍流血。
但他没有停。
因为他知道,有人在等他。
因为那些人,还在跪着。
因为——
他是他们的皇。
“妖帝!”有人惊呼。
“停下来!”
“您会死的!”
南宫飞羽没有停。
他只是继续压。
那些黑色的纹路,终于停下了。
它们停在脸颊上。
距离眼睛,只有一寸。
但它们没有再前进。
它们被压制住了。
被那些声音,被那些信任,被那些——
人心,压制住了。
南宫飞羽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
是银灰色的。
纯粹的、清澈的、属于他的银灰色。
那些黑色的光芒,暂时退却了。
他看着那些跪着的人。
嘴角微微上扬。
那笑容很轻,很淡。
“还活着。”他说。
三千人,同时欢呼。
那欢呼声,震天动地。
在青丘山上回荡。
在妖域上空回荡。
在那些死去的人的耳边回荡。
玄清雪冲上去,抱住他。
“你做到了……你做到了……”
南宫飞羽轻轻拍着她的背。
“不是我的功劳。”他说。
他看着那些跪着的人。
“是他们。”
玄清雪点头。
“对,是他们。”
南宫飞羽松开她。
走到虎烈山面前。
伸出手。
“起来。”
虎烈山握住他的手,站起来。
南宫飞羽看着他的眼睛。
“谢谢。”
虎烈山摇头。
“不用谢。”他说,“应该的。”
南宫飞羽又走到蛇媚面前。
“起来。”
蛇媚站起来。
“谢谢。”
蛇媚也摇头。
“不用谢。”
南宫飞羽一个一个扶起那些人。
三千个人,他扶了三千次。
每扶起一个人,他就说一句“谢谢”。
那些人,有的哭,有的笑,有的沉默。
但他们的眼睛里,都有光。
那光,是希望的光。
扶完最后一个人,南宫飞羽站在广场中央。
看着这些人。
三千个幸存者。
三千个还愿意相信他的人。
三千个——他的子民。
“诸位。”他开口。
三千人安静下来。
南宫飞羽说:“今天,我差点失控。差点杀了你们所有人。”
他顿了顿。
“但你们没有逃。你们跪下来,求我活下去。”
“你们信我。”
“我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他看着那些黑色的天空。
看着那道横亘在天空中的裂隙。
看着那些还在蠢蠢欲动的魔念。
“从今天起,我不会再让那些魔,控制我。”
“我会活下去。”
“我会保护你们。”
“我会——”
他顿了顿。
“让那些死去的人,死得值得。”
三千人,同时跪下。
“妖帝万岁!”
那声音,再次震天动地。
南宫飞羽站在那里,看着这些人。
他的眼睛,是银灰色的。
清澈的、坚定的、属于他的银灰色。
那些黑色的纹路,还留在脸上。
但它们没有动。
因为它们知道,它们动不了。
因为这里,有一道墙。
一道由人心筑成的墙。
远处,虚空中。
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这一幕。
嘴角,勾起一抹笑。
“有意思。”它说,“真有意思。”
它闭上眼睛。
但那道目光,始终没有离开。
始终在看着。
等着。
看着那个人,如何一步步走向终点。
看着那个人,如何——
成为新的神。
或者,成为新的魔。
而在那片黑色的雾气中,九个模糊的身影正在靠近。
它们看着青丘山的方向。
看着那个站在广场中央的人。
看着那些跪在他面前的妖族。
笑了。
“人心之墙。”影魔说。
“有点意思。”怨魔说。
“但墙,是可以推倒的。”贪魔笑了。
“只要找到裂缝。”嗔魔说。
它们停下脚步。
在黑暗中等待。
等待那最后一刻。
等待那道墙——
出现裂缝。
三天后,青丘山上。
南宫飞羽站在白素素的墓前,已经站了整整三天。
三天来,他每天都会来这里。
不是祭奠,是说话。
说那些他没来得及说的话。
“白素素,”他轻声说,“那些幸存者,都安置好了。虎烈山带着虎族的人,开始重建虎啸山。蛇媚带着蛇族的人,回了蛇谷。鹏九虽然少了一只翅膀,但他说,他还能飞。”
他顿了顿。
“他们都很好。”
“你放心。”
墓碑沉默着。
只有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落在碑前。
南宫飞羽蹲下,捡起那些落叶。
放在墓碑旁边。
“猿洪临死前,算了一卦。”他说,“他说,我会活下去。他还说,我会找到彻底解决魔性的办法。”
他看着墓碑。
“你知道那个办法是什么吗?”
墓碑没有回答。
南宫飞羽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说:“九鼎。”
他站起来。
看着远方。
那里,是九鼎域的方向。
“姒文渊说,真正的神族大军,会降临九鼎域。他还说,姒文命在第十鼎里等我。”
“我想,答案就在那里。”
他转身,看着玄清雪。
她站在不远处,等着他。
“走吧。”他说。
玄清雪走到他身边。
“去哪?”
南宫飞羽说:“九鼎域。”
玄清雪看着他。
“你的身体……”
南宫飞羽摇头。
“没事。”他说,“那些魔念,暂时被压制了。只要我不动用灰线,它们就出不来。”
玄清雪的手微微收紧。
“那你动用灰线怎么办?”
南宫飞羽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说:“那就尽量不用。”
玄清雪看着他。
她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去九鼎域,面对神族大军,怎么可能不用灰线?
但她没有说。
因为她知道,说了也没用。
他必须去。
“我跟你去。”她说。
南宫飞羽点头。
“好。”
两人并肩,向山下走去。
走到山脚时,虎烈山带着一群人,拦住了他们。
“妖帝,”虎烈山说,“您要去哪?”
南宫飞羽说:“九鼎域。”
虎烈山愣住了。
“九鼎域?现在?”
南宫飞羽点头。
虎烈山说:“那里有神族大军,有天师,有十万信徒。您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南宫飞羽说:“我知道。”
虎烈山说:“那您还去?”
南宫飞羽看着他。
“因为必须去。”
虎烈山沉默。
他看着这个年轻人。
看着他脸上的黑色纹路。
看着他眼中的坚定。
他忽然明白,这个人,劝不住。
“那我跟您去。”他说。
南宫飞羽摇头。
“不行。”
虎烈山说:“为什么?”
南宫飞羽说:“妖域需要人守着。那些幸存者需要人保护。”
他指着虎烈山。
“你,是最好的人选。”
虎烈山沉默了。
他知道,南宫飞羽说的是对的。
妖域百废待兴,确实需要有人守着。
“可是……”他还想说什么。
南宫飞羽打断他。
“没有可是。”他说,“你留在这里。等我回来。”
他转身,继续向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住。
没有回头。
“虎烈山。”
“在。”
“如果我没回来——”
他顿了顿。
“你就是妖域的新皇。”
虎烈山的瞳孔剧烈收缩。
“妖帝!”
南宫飞羽没有理他。
他只是继续向前走。
消失在雾气中。
虎烈山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很久很久。
然后,他跪下。
“恭送妖帝!”
身后,三千人同时跪下。
“恭送妖帝!”
那声音,在青丘山上回荡。
久久不散。
九鼎域边境,界碑处。
南宫飞羽和玄清雪站在那里,看着前方。
那片土地,曾经是人间的中心。
现在,是一片金色的海洋。
那些金色的光芒,是神族使者的光芒。
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整个九鼎域笼罩在一片诡异的金光中。
“到了。”南宫飞羽说。
玄清雪点头。
两人迈步,跨过界碑。
踏入九鼎域。
踏入那片金色的光芒。
踏入——
战场。
远处,虚空中。
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那两个远去的背影。
嘴角,勾起一抹笑。
“去吧。”它轻声说,“去找答案。”
它闭上眼睛。
但那道目光,始终没有离开。
始终在看着。
等着。
等着那最后一刻。
等着那个人——
揭开真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