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天机推演
天鼎殿的夜,从未如此安静。
不是因为没有人,是因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殿中央,周文轩盘膝而坐。
他的面前,摆着三枚铜钱。
那是他推演天机时用的法器,跟随了他整整二十年。铜钱的边缘已经被磨得光滑如玉,上面的符文也模糊不清。但此刻,那些符文正在发光。
银灰色的光。
那是天机眼的光芒。
周文轩闭着眼睛,眉头紧皱。那些银灰色的光芒从他眉心涌出,像无数条细小的丝线,缠绕上那三枚铜钱。铜钱开始旋转,越转越快,最后化作三团模糊的光影。
光影中,有画面在闪烁。
那些画面太快了,快到普通人根本看不清。但周文轩能看到。他的天机眼,正在以常人无法想象的速度,捕捉着那些画面中的信息。
他看到——
天鼎城的废墟上,南宫飞羽跪在地上,浑身是血。
他看到——
玄清雪躺在他怀里,眼睛闭着,脸色苍白。
他看到——
烈九炎站在尸山血海之上,眼睛彻底变成了黑色。
他看到——
雷灵儿和风灵韵,并肩倒在血泊中。
那些画面,一闪而过。
周文轩的额头,渗出冷汗。
但他没有停。
他继续推演。
铜钱越转越快。
那些画面,越来越清晰。
他看到——
一道巨大的金色光柱从天而降,将整座天鼎城笼罩其中。
他看到——
无数神族使者从光柱中涌出,铺天盖地,无穷无尽。
他看到——
姒文渊站在虚空中,俯瞰着人间,嘴角带着冷笑。
那些画面,让他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但他还是没有停。
他必须找到。
找到那一线生机。
找到那个能改变一切的关键。
铜钱开始颤抖。
那些银灰色的光芒,越来越亮。
周文轩的脸色,越来越白。
他的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但他没有停。
终于——
画面定格。
他看到了一座鼎。
一座巨大的、通体漆黑的鼎。
那鼎悬浮在虚空中,周身缠绕着无数因果线。那些因果线连接着人间,连接着神族,连接着万界万物。
鼎身上,刻着两个古老的字。
第十鼎。
周文轩的瞳孔剧烈收缩。
第十鼎。
姒文命。
那个三万年前封印九魔的人。
那个把自己封进第十鼎的人。
那个——一直在等南宫飞羽的人。
画面继续变化。
他看到——
第十鼎中,有一个模糊的身影。
那身影很淡,很模糊,但周文轩能感觉到,那是姒文命的残魂。
残魂睁开眼睛,看着他。
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你终于来了。”残魂说。
周文轩想说话,但说不出。
残魂继续说:“我在这里等了三万年,就是在等这一刻。”
“告诉南宫飞羽,来第十鼎找我。”
“我有一份礼物要给他。”
“那是克制神族的关键。”
周文轩拼命点头。
他想问,第十鼎在哪。
但残魂已经消失了。
画面开始崩塌。
那些因果线,开始断裂。
那些光芒,开始暗淡。
周文轩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正在随着那些光芒一起流逝。
但他没有慌。
因为他看到了。
看到了那一线生机。
看到了南宫飞羽活下去的可能。
看到了——胜利的希望。
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然后,他睁开眼睛。
殿中,所有人都看着他。
柳如烟跪在他身边,紧紧握着他的手。
那只手,很冷。
但她的心,更冷。
因为她看到了。
看到了周文轩那双眼睛里的光,正在一点点暗淡。
“文轩哥哥……”她的声音沙哑。
周文轩看着她。
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泪,有痛,也有——恐惧。
恐惧失去他。
“如烟。”他轻声说。
柳如烟说:“我在。”
周文轩说:“我看到了。”
柳如烟愣住了。
“看到什么?”
周文轩说:“看到了第十鼎。”
“看到了姒文命的残魂。”
“看到了克制神族的关键。”
柳如烟的眼睛亮了。
“真的?”
周文轩点头。
“真的。”
柳如烟说:“那太好了!我们快去找!”
周文轩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还有光。
那光,是希望的光。
是他用命换来的光。
“如烟。”他又叫了一声。
柳如烟看着他。
“嗯?”
周文轩说:“我可能……”
柳如烟打断他。
“没有可能。”
周文轩沉默了。
柳如烟说:“你会活着的。”
周文轩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柳如烟说:“因为我相信。”
周文轩的眼泪流下来。
但他笑着。
那笑容很轻,很淡。
“傻丫头。”他说。
柳如烟说:“我才不傻。”
周文轩伸出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
那只手,很冷。
但柳如烟没有躲。
她只是握住它。
握得很紧。
“文轩哥哥。”她说。
周文轩说:“嗯?”
柳如烟说:“你答应过我,会一直陪着我的。”
周文轩沉默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泪,有痛,也有——期待。
期待他活下去。
期待他实现承诺。
期待他——陪着她。
“我记得。”他说。
柳如烟说:“那就好。”
周文轩没有再说。
他只是看着她。
看着这个从十六岁就跟着他的女子。
看着这个为他生儿育女的女子。
看着这个——他最爱的人。
他的眼泪,无声滑落。
南宫飞羽走到周文轩面前,蹲下。
他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银灰色的光芒正在和血红色的光芒激烈交锋。
那是天机眼的反噬。
是窥探天机的代价。
“文轩。”他开口。
周文轩看着他。
“你看到了什么?”
周文轩说:“看到了第十鼎。”
南宫飞羽的瞳孔微微收缩。
“第十鼎?”
周文轩点头。
“姒文命的残魂在里面。他说,有一份礼物要给你。那是克制神族的关键。”
南宫飞羽的手握紧。
克制神族的关键。
那就是他们一直在找的东西。
那就是能扭转战局的东西。
“在哪?”他问。
周文轩摇头。
“不知道。”他说,“但我看到了那些因果线。它们指向同一个方向。”
他指着北方。
“那里。很远。很暗。很——危险。”
南宫飞羽看着他。
“你还看到了什么?”
周文轩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说:“看到了自己。”
南宫飞羽的心猛地一紧。
“什么意思?”
周文轩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我快死了。”他说。
殿中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
柳如烟的手,颤抖得更厉害了。
“不……”她的声音沙哑,“不会的……”
周文轩看着她。
“会的。”他说,“窥探天机,是要付出代价的。”
“我看到了那一线生机。”
“代价就是,我的命。”
柳如烟摇头。
“不……我不让你死……”
周文轩伸出手,轻轻抚过她的脸。
那只手,越来越冷。
“如烟,”他说,“你听我说。”
柳如烟摇头。
“不听……不听……”
周文轩说:“听我说。”
他的声音,虚弱但坚定。
柳如烟终于停下。
看着他。
周文轩说:“我这一生,做过很多事。有些是对的,有些是错的。但我最对的一件事,就是娶了你。”
柳如烟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周文轩继续说:“我走后,你要好好活着。把孩子养大。告诉他,他爹是个英雄。”
柳如烟摇头。
“你不是英雄……你是骗子……你骗我……”
周文轩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对,我是骗子。”他说,“我骗了你一辈子。”
“但这一次,我没骗你。”
他看着她的眼睛。
“我真的爱你。”
柳如烟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周文轩轻轻拍着她的背。
他的手,越来越无力。
他的眼睛,越来越模糊。
但他还在笑。
因为他知道,他值了。
为了人间,值了。
为了她,值了。
为了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值了。
“南宫飞羽。”他开口。
南宫飞羽走到他面前。
“在。”
周文轩看着他。
“找到第十鼎。拿到姒文命的遗产。杀了姒文渊。”
他顿了顿。
“替我活下去。”
南宫飞羽的眼泪流下来。
但他点头。
“好。”
周文轩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然后,他的手,从柳如烟背上滑落。
他的眼睛,缓缓闭上。
他的嘴角,还带着那丝笑。
柳如烟抱着他,放声大哭。
那哭声,在殿中回荡。
在每个人心中回荡。
久久不散。
三天后,青丘山顶。
周文轩的墓前,柳如烟跪在那里,已经跪了三天三夜。
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
但她的眼睛,还在看着那块墓碑。
墓碑上,刻着三个字——
周文轩。
没有头衔,没有功绩,没有生卒年月。
只有这三个字。
因为他是周文轩。
是南宫飞羽的兄弟。
是柳如烟的丈夫。
是那个用命换来一线生机的人。
这就够了。
柳如烟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
那里,有一个生命在跳动。
那是周文轩留给她的最后礼物。
是他们的孩子。
“文轩哥哥,”她轻声说,“你放心。”
“我会把孩子养大的。”
“我会告诉他,他爹是个英雄。”
“我会——”
她顿了顿。
“好好活下去。”
风从远处吹来,卷起几片落叶,落在墓碑前。
那些落叶,像是周文轩在回应她。
又像是在告别。
柳如烟站起来。
她的腿已经麻了,但她没有倒下。
她转身,看着那些站在远处的人。
南宫飞羽,玄清雪,雷灵儿,风灵韵,烈九炎,虎烈山,蛇媚,鹏九,狼无影……
他们都在。
都在等着她。
她走过去。
走到南宫飞羽面前。
“人皇。”她开口。
南宫飞羽看着她。
“什么事?”
柳如烟说:“文轩哥哥说,第十鼎在北方。很远。很暗。很危险。”
她顿了顿。
“我虽然不知道在哪,但我知道,你必须去。”
南宫飞羽沉默。
柳如烟继续说:“我只有一个请求。”
南宫飞羽说:“说。”
柳如烟说:“活着回来。”
南宫飞羽看着她。
看着这个刚刚失去丈夫的女子。
看着这个还怀着孩子的女子。
看着这个——坚强的女子。
“好。”他说。
柳如烟点头。
然后,她转身,向山下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住。
没有回头。
“人皇。”
“嗯?”
“文轩哥哥死的时候,笑得很开心。”
“他说,值了。”
“所以,你一定要赢。”
“让他死得值。”
她走了。
南宫飞羽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看着北方。
那里,是第十鼎的方向。
那里,有姒文命的残魂。
那里,有克制神族的关键。
那里,有他必须去的地方。
“准备一下。”他说,“三天后,出发。”
那些人,同时点头。
“是。”
远处,虚空中。
那双金色的眼睛,再次睁开。
它看着青丘山的方向。
看着那座新立的墓碑。
看着那个站在山巅的人。
嘴角,勾起一抹笑。
“有意思。”它说,“真有意思。”
它闭上眼睛。
但那道目光,始终没有离开。
始终在看着。
等着。
等着那个人,去第十鼎。
等着那个人,找到姒文命的遗产。
等着那个人——
变得更强。
而在那片黑暗中,九个模糊的身影正在缓缓凝聚。
它们看着人间。
看着那个站在山巅的人。
笑了。
“他要去第十鼎了。”影魔说。
“那里,有姒文命的残魂。”怨魔说。
“也有我们的老朋友。”贪魔笑了。
“那个老朋友——”嗔魔说,“比我们更强。”
它们消失在黑暗中。
只剩下那双金色的眼睛,还在看着。
等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