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幽阁遗民
大战后的第七天,青丘山迎来了第一批访客。
不是神族的使者,不是九鼎域的援军,而是一群谁也没有想到的人。
他们穿着灰扑扑的粗布衣裳,面容普通,气质普通,扔进人群里根本找不出来。但他们的眼睛,很亮。
亮得像淬过火的刀。
亮得像燃烧过的炭。
亮得像——那些经历过地狱、又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
一共一百三十八人。
为首的是一位年轻人,但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他的背有些驼,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像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
那是看透了世事、看穿了生死、看尽了人间冷暖之后,依然没有熄灭的光。
幽阁阁主白面。
他的身后,站着一百三十七名异脉者。
那些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他们的身上,都有不同程度的异变——有的是手臂上长着鳞片,有的是眼睛里有重瞳,有的是背后生着骨翅,有的是额头上多了一只角,有的是皮肤上布满了诡异的纹路,有的是手指间长着蹼。
他们站在那里,像一群怪物。
但他们的眼睛里,没有自卑,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平静。
那是接受了自己、接受了命运、接受了将要面对的一切之后,才会有的平静。
虎烈山站在山门口,看着这些人。
他的手,按在刀柄上。
“站住。”他说,“什么人?”
幽阁阁主停下脚步。
他看着虎烈山,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幽阁阁主。”他说,“求见人皇。”
虎烈山的瞳孔微微收缩。
幽阁。
那个传说中的组织。
那个专门研究异脉者的地方。
那个——一直被怀疑与神族有勾结的地方。
“你来做什么?”虎烈山的手没有松开刀柄。
幽阁阁主说:“来帮忙。”
虎烈山冷笑。
“帮忙?你们幽阁,不是一直和神族不清不楚吗?”
幽阁阁主没有生气。
他只是看着虎烈山,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知道异脉者是怎么来的吗?”
虎烈山愣住了。
幽阁阁主说:“是被神族抛弃的实验品。”
他指着身后那些人。
“他们,都是。”
“三万年来,神族一直在暗中捕捉人族和妖族的幼童,用他们做实验。改造他们的身体,融合神族的血脉,试图创造一种既能控制、又有强大力量的奴仆。”
“大多数实验失败了。那些孩子死了。”
“少数实验成功了。那些孩子变成了怪物。”
“但神族不要怪物。他们要的是完美的奴仆。所以那些成功的实验品,也被抛弃了。”
他顿了顿。
“我们幽阁,就是收留这些被抛弃的孩子的。”
虎烈山的手,松开了。
他看着那些人。
那些手臂上长着鳞片的人,那些眼睛里有重瞳的人,那些背后生着骨翅的人,那些额头上多了一只角的人,那些皮肤上布满诡异纹路的人,那些手指间长着蹼的人。
他们不是怪物。
他们是受害者。
“让他们进来。”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虎烈山转头。
南宫飞羽站在他身后。
他的脸色还有些苍白,眼睛里的血丝还没有褪尽。七天前的那场大战,让他消耗了太多的力量。但他还站着。
站着迎接这些人。
“妖帝……”虎烈山开口。
南宫飞羽抬手,止住他。
他走到幽阁阁主面前,停下。
两人对视。
一息。
两息。
三息。
然后,南宫飞羽开口。
“你受伤了。”
幽阁阁主愣住了。
他看着这个年轻人。
看着他那双银灰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坚定,也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是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个人,比他想象的要强。
“你看出来了?”幽阁阁主问。
南宫飞羽点头。
“你体内有一道封印。”他说,“很古老。一直在消耗你的生命。”
幽阁阁主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不愧是织者。”他说,“什么也瞒不过你。”
南宫飞羽看着他。
“为什么?”
幽阁阁主说:“什么为什么?”
南宫飞羽说:“为什么要封印自己?”
幽阁阁主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说:“因为怕。”
南宫飞羽挑眉。
“怕?”
幽阁阁主点头。
“怕控制不住自己。”
他抬起手。
那只手上,布满了诡异的纹路。那些纹路很细,很密,像一张蛛网,覆盖在他的皮肤上。它们正在缓缓蠕动,像是在呼吸。
“我也是异脉者。”他说,“而且,是最成功的那一个。”
他顿了顿。
“也是最危险的那一个。”
南宫飞羽看着那只手。
看着那些纹路。
那些纹路里,有金色的光芒在流动。
那是神族的光芒。
“你体内有神族的血脉?”他问。
幽阁阁主点头。
“三万年前,我就是第一批实验品。”他说,“他们在我体内种下了神族的种子,想让我成为完美的奴仆。”
“但他们失败了。”
他笑了。
那笑容很冷。
“因为我杀了他们。”
“杀了那些做实验的人,杀了那些看守的人,杀了那些想控制我的人。”
“然后,我逃了。”
他指着身后那些人。
“三万年来,我一直在做一件事——救他们。”
“救那些和我一样,被神族抛弃的孩子。”
南宫飞羽沉默了。
他看着这个老人。
看着他那双疲惫的眼睛,看着他那只布满纹路的手,看着他身后那一百三十七个“怪物”。
他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因为那些人的眼睛里,有同一种光。
那是被拯救过的人,才会有的光。
“进来吧。”南宫飞羽说。
他转身,向山上走去。
幽阁阁主跟在他身后。
那一百三十七名异脉者,也跟着他。
走进青丘山。
走进那些惊讶的目光。
走进——一个新的开始。
天妖殿中,所有人聚在一起。
玄清雪,雷灵儿,风灵韵,烈九炎,周文轩,柳如烟,虎烈山,蛇媚,鹏九,狼无影,还有幽阁阁主和三名异脉者的代表。
殿中很安静。
只有那盏油灯,在风中微微摇曳。
南宫飞羽坐在主位上,看着幽阁阁主。
“说吧。”他说,“你来,不只是为了告诉我们这些。”
幽阁阁主点头。
“对。”他说,“我来,是要告诉你们一个真相。”
他看着那些人。
“一个关于姒文渊的真相。”
周文轩的眉头微微皱起。
“姒文渊?”
幽阁阁主点头。
“三万年前,姒文命封印九魔的时候,他的弟弟姒文渊,做了什么事,你们知道吗?”
周文轩说:“他背叛了人族,投靠了神族。”
幽阁阁主笑了。
那笑容很冷。
“投靠?”他说,“不,他从来没有投靠过神族。”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什么意思?”雷灵儿问。
幽阁阁主说:“姒文渊,从一开始就是神族的人。”
殿中一片死寂。
南宫飞羽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说什么?”
幽阁阁主说:“三万年前,神族想要渗透人间,需要一个代理人。他们选中了姒文渊。”
“那时候,姒文渊还年轻,野心勃勃,不甘心活在哥哥的阴影下。神族给了他一个承诺——帮他成为人间的皇。”
“他答应了。”
“但姒文命发现了。”
幽阁阁主顿了顿。
“姒文命没有杀他。因为他是他的弟弟。”
“他只是把他封印了。”
“封印在神族和人间之间的虚空缝隙里。”
“三万年。”
“姒文渊在那道缝隙里,待了三万年。”
他的声音,很平静。
但那些话,像刀子一样,剜在每一个人心上。
三万年。
被封印在虚空中三万年。
那是什么感觉?
没有人知道。
但每个人都能想象。
那是比死更可怕的惩罚。
“后来呢?”南宫飞羽问。
幽阁阁主说:“后来,封印松动了。”
他指着南宫飞羽。
“因为你。”
南宫飞羽愣住了。
“我?”
幽阁阁主点头。
“你吞噬了影魔,炼化了织者的力量,让整个因果体系都发生了震动。那道封印,也受到了影响。”
“姒文渊,逃出来了。”
他顿了顿。
“但他已经不是三万年前的那个姒文渊了。”
雷灵儿问:“那他是什么?”
幽阁阁主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是怪物。”
“一个由神族和人族的血脉混合而成的怪物。”
“一个在三万年虚空中,被绝望和疯狂吞噬的怪物。”
“一个——想要毁灭一切,包括他自己,的怪物。”
殿中,一片死寂。
没有人说话。
只有那些呼吸声,在殿中轻轻回荡。
良久,南宫飞羽开口。
“神族呢?”他问,“神族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幽阁阁主看着他。
“你真的想知道?”
南宫飞羽点头。
幽阁阁主说:“不是征服。”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是收割。”
南宫飞羽的眉头皱起。
“收割?”
幽阁阁主点头。
“收割人间的因果与气运。”
他指着外面那些人。
“你知道为什么神族对人间的态度一直很奇怪吗?他们明明可以轻松毁灭人间,却偏偏要玩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
“因为他们要的不是毁灭。”
“是收割。”
“就像农民种地一样,他们把人间的生灵当成庄稼。三万年一熟。熟了,就来收割。”
“收割什么?因果。气运。那些看不见摸不着,却支撑着整个世界运转的东西。”
“收割一次,人间就会倒退三万年。”
“然后,重新播种,重新生长,等待下一次收割。”
南宫飞羽的手在颤抖。
“三万年前……”他的声音沙哑。
幽阁阁主点头。
“三万年前,姒文命发现了这个秘密。”
“他想要反抗。”
“但他知道,凭他一个人,赢不了。”
“所以他留下了后手——九鼎。织者。还有你。”
他看着南宫飞羽。
“你就是他留下的,对付神族的武器。”
南宫飞羽沉默了。
很长很长时间的沉默。
然后,他问:“下一次收割,是什么时候?”
幽阁阁主说:“快了。”
他指着窗外那片天空。
“那些裂隙,就是前兆。那些异象,就是信号。那些蠢蠢欲动的魔念,就是被收割的气息吸引来的。”
他顿了顿。
“最多三个月。”
“三个月后,神族的大军就会真正降临。”
“那时候,来的就不只是三万使者了。”
“是三百万。”
殿中,一片死寂。
三百万。
那是多大的数字?
那是能把整个人间淹没的数字。
那是能毁灭一切的数字。
雷灵儿的手在颤抖。
但她没有退缩。
“那又怎样?”她说,“我们还有三个月。三个月,可以做很多事。”
幽阁阁主看着她。
看着这个十九岁的少女。
看着那双紫色的眼睛里的坚定。
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你比我想象的强。”他说。
雷灵儿说:“不是我强,是必须强。”
幽阁阁主点头。
“对,必须强。”
他看着那些人。
“我来,就是要告诉你们这些。”
“也要告诉你们另一件事。”
他指着身后那三名异脉者。
“他们,是神族创造的实验品。但他们的体内,也残留着神族的血脉。”
“那些血脉,可以用来对抗神族。”
南宫飞羽看着他。
“什么意思?”
幽阁阁主说:“异脉者的血脉,是神族和人族的混合体。它们既有神族的力量,也有人族的意志。”
“用它们,可以制造一种武器。”
“一种能克制神族使者的武器。”
他顿了顿。
“但代价是,制造者会死。”
殿中再次陷入沉默。
那些异脉者,却没有任何反应。
他们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
像是早就知道了这个结果。
像是早就接受了这个命运。
“阁主。”一个年轻的异脉者开口。
幽阁阁主看着他。
“说。”
那个年轻人说:“我们愿意。”
他指着自己。
“我这条命,是三万年前您救的。能活到今天,已经是赚了。”
他指着身后那些人。
“他们也是一样。”
“我们活着,就是为了这一天。”
幽阁阁主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头。
“好。”
他转身,看着南宫飞羽。
“人皇,你愿意接受我们的帮助吗?”
南宫飞羽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那些人。
那些手臂上长着鳞片的人,那些眼睛里有重瞳的人,那些背后生着骨翅的人,那些额头上多了一只角的人,那些皮肤上布满诡异纹路的人,那些手指间长着蹼的人。
他们不是怪物。
他们是英雄。
是愿意用自己的命,换人间平安的英雄。
“我接受。”他说。
他的声音沙哑。
“但你们不能死。”
幽阁阁主愣住了。
“什么?”
南宫飞羽说:“我要你们活着。”
他看着那些异脉者。
“你们活了那么久,受了那么多苦。不是为了来送死的。”
“是为了活下去。”
“好好地活下去。”
那些异脉者看着他。
有人眼中的泪,流下来。
但没有人说话。
因为他们不知道该说什么。
幽阁阁主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好。”他说,“那就一起活下去。”
当天夜里,幽阁阁主独自找到南宫飞羽。
两人站在天妖殿前,看着那片星空。
“人皇。”幽阁阁主开口。
南宫飞羽没有回头。
“什么事?”
幽阁阁主说:“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南宫飞羽转头看他。
幽阁阁主说:“关于姒文渊,我还有一些没有说。”
南宫飞羽看着他。
“什么?”
幽阁阁主说:“他体内,有你的东西。”
南宫飞羽的眉头微微皱起。
“我的东西?”
幽阁阁主点头。
“你吞噬影魔的时候,有一部分影魔的本源,被他吸收了。”
“所以,他现在和你,有某种联系。”
“那种联系,可以让他感知到你的位置,你的状态,甚至你的——弱点。”
南宫飞羽的手微微收紧。
“你是说,他一直知道我在做什么?”
幽阁阁主说:“对。”
“七天前那场大战,他之所以撤退,不是因为你杀了九族族长的残魂。是因为他感觉到了,你体内那团织者的光芒,正在觉醒。”
“他怕了。”
“他怕你真正成为织者。”
“所以他撤了。”
南宫飞羽沉默。
他看着远方。
那里,是虚空的方向。
那里,有姒文渊。
“他现在在哪?”他问。
幽阁阁主说:“不知道。但很快,他就会再来的。”
“下一次,他会带着更强的力量。”
“下一次,他不会撤退。”
南宫飞羽点头。
“我知道。”
他看着幽阁阁主。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幽阁阁主摇头。
“不用谢。”他说,“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他转身,向黑暗中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住。
没有回头。
“人皇。”
“嗯?”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控制不住自己了……”
他顿了顿。
“杀了我。”
他走了。
南宫飞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很久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不会的。”
远处,虚空中。
那双金色的眼睛,再次睁开。
它看着青丘山的方向。
看着那个站在山顶的人。
看着那些异脉者。
嘴角,勾起一抹笑。
“有意思。”它说,“真有意思。”
它闭上眼睛。
但那道目光,始终没有离开。
始终在看着。
等着。
等着那个人,继续走下去。
等着那个人,变得更强。
等着那个人——
成为真正的对手。
而在那片黑暗中,九个模糊的身影正在缓缓凝聚。
它们看着人间。
看着那些异脉者。
笑了。
“神族的实验品。”影魔说。
“也是我们的机会。”怨魔说。
“那些血脉里,有神族的力量。”贪魔笑了。
“也有人的意志。”嗔魔说。
“两者冲突的时候——”慢魔说。
“就是裂缝。”疑魔说。
“那道裂缝,可以让我们进去。”见魔说。
它们消失在黑暗中。
只剩下那双金色的眼睛,还在看着。
等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