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风谷沦陷
巽鼎域,风谷。
这是风鼎世家三万年来的祖地,建在一片巨大的山谷之中。
谷口宽三十丈,两侧是陡峭的岩壁,一直向上延伸,高不见顶。谷中风声呼啸,如万马奔腾,震得人耳膜发疼。
但风鼎的人早已习惯了这声音。
对他们来说,这是家的声音。
此刻,风灵韵站在谷口的高台上,看着远方。
她的身后,站着三千风鼎遗民。
三千人,三千张脸。
有老的,有少的,有男的,有女的。
他们都在看着她。
看着这个二十一岁的少女,看着这个新任的家主。
三个月前,她的父亲风无极战死。
三个月来,她一个人撑着整个风鼎。
撑得很辛苦。
但她没有倒下。
因为她是风无极的女儿。
因为她是风鼎的家主。
“家主。”一个长老走到她身边,低声道,“您已经站了三个时辰了。”
风灵韵没有回头。
“我知道。”她说,“但我必须看。”
长老叹了口气。
“家主,您在等什么?”
风灵韵沉默了一息。
然后,她说:“等它来。”
长老愣住了。
“什么?”
风灵韵指着远方。
那里,是雷渊谷的方向。
“裂隙。”她说,“在扩大。”
长老的脸色变了。
他当然知道裂隙是什么。
那是魔族入侵的通道。
三个月前,魔族先锋就是从那里降临的。
虽然被击退了,但裂隙还在。
而且,在扩大。
“家主,”他的声音颤抖,“您的意思是……”
风灵韵看着他。
“魔族要来了。”她说,“这一次,不是先锋。”
“是大军。”
三天后,征兆出现了。
先是风。
风谷的风,突然停了。
那永不停歇的、呼啸了亿万年的风,在那一瞬间,彻底静止。
风谷陷入一片死寂。
那种死寂,比任何声音都可怕。
就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逼近。
正在吞噬一切。
然后是天空。
天空变成了灰黑色。
不是乌云,是更深层的、源自本源的黑暗。
那黑暗从远方涌来,像潮水一样,吞没了整片天空。
最后是地面。
地面开始颤抖。
不是地震,是更深层的、源自地底的震颤。
那震颤一下一下,像巨人的脚步。
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风灵韵站在高台上,看着这一切。
她的脸色平静,平静得可怕。
但她的手,在微微颤抖。
“来了。”她说。
子时三刻,魔族大军降临。
它们从裂隙中涌出,像潮水一样,铺天盖地。
那些魔物,有的高十丈,有的小如蝼蚁,有的长着无数触手,有的浑身燃烧着黑色的火焰。
它们的眼睛,都是血红色的。
它们的嘴,都在流着涎水。
它们的爪,都在渴望鲜血。
先锋军,一万。
中军,三万。
后军,五万。
一共九万魔族,向风谷涌来。
风灵韵站在高台上,看着那片黑色的海洋。
九万魔族。
而风鼎,只有三千人。
三千对九万。
三十倍。
她深吸一口气。
“布阵!”
三千风鼎弟子,同时动起来。
他们按照早就演练过无数次的阵法,各自站定位置。
青色的光芒从他们体内涌出,汇聚在一起,形成一道巨大的屏障,将整个风谷笼罩其中。
那是风鼎三万年来传承的守护大阵——“风神壁”。
传说中,这阵法能挡住化神巅峰的全力一击。
但能挡住九万魔族吗?
没有人知道。
但总要试试。
魔族的第一波攻击,开始了。
那些先锋军,像潮水一样涌向风神壁。
它们撞在屏障上,被青色的光芒弹开。
但更多的魔族涌上来。
一批又一批,一波又一波。
风神壁在颤抖。
那些维持阵法的弟子,脸色越来越白。
他们的灵力,正在疯狂消耗。
“家主!”一个长老冲过来,“这样下去,撑不了多久!”
风灵韵点头。
“我知道。”
她看着那些魔族,看着那片黑色的海洋。
她知道,被动防守,只有死路一条。
必须主动出击。
“打开阵法。”她说。
长老愣住了。
“什么?”
风灵韵看着他。
“打开阵法。”她重复了一遍,“我出去。”
长老的脸色变了。
“家主,您疯了?!外面有九万魔族!”
风灵韵没有回答。
她只是拔出腰间的剑。
那是一柄青色的长剑,剑身上刻着“风神”二字。
父亲留给她的遗物。
“我出去。”她说,“你们守着。”
长老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她的眼神,闭上了嘴。
那眼神,太像风无极了。
像到让他无法拒绝。
“是。”他说。
风神壁,打开一道缝隙。
风灵韵化作一道青光,冲了出去。
风灵韵独自面对九万魔族。
但她没有惧色。
她只是抬起剑。
青色的光芒从剑身涌出,化作无数风刃,向那些魔族斩去。
风刃所过之处,魔族纷纷倒下。
一头。
十头。
百头。
千头。
但太多了。
杀不完。
根本杀不完。
风灵韵咬牙。
她知道,不能这样下去。
她必须找到魔族的首领。
斩首。
她冲进魔族大军深处。
青色的光芒在她周身闪烁,所过之处,魔族的尸体堆积如山。
终于,她看到了。
在魔族大军中央,有一个巨大的身影。
那是一个高十丈的魔物,浑身覆盖着黑色的鳞甲,头上长着三只血红色的眼睛。
它坐在一辆由九头魔兽拉着的车辇上,俯瞰着整个战场。
魔帅。
化神中期。
风灵韵冲过去。
剑光斩向魔帅。
魔帅看着那道剑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它抬起手。
黑色的光芒从它掌心涌出,与剑光碰撞。
轰——!
剧烈的冲击向四面八方扩散。
方圆百丈内的魔族,全部被震飞。
风灵韵后退三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魔帅纹丝不动。
它看着风灵韵,眼中满是轻蔑。
“风鼎家主?”它开口,声音如雷鸣,“就这点本事?”
风灵韵没有说话。
她只是死死盯着它。
然后,她又冲了上去。
剑光一次又一次斩向魔帅。
黑色的光芒一次又一次将她震退。
三十招后,她浑身是血。
五十招后,她单膝跪地。
八十招后,她几乎站不起来。
但她没有倒下。
她撑着剑,站在魔帅面前。
“再来。”她说。
魔帅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这个人类女子,怎么这么能打?
它不知道,风灵韵不是在战斗。
她是在拼命。
“有意思。”魔帅说,“但没用。”
它抬起手。
黑色的光芒凝聚成一只巨大的手掌,向风灵韵拍去。
风灵韵想躲,但躲不开。
那手掌太大了。
覆盖了整片天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银灰色的光芒,从天而降。
轰——!
那巨大的手掌,被光芒贯穿。
魔帅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它的手,被斩断了。
黑色的血液,喷涌而出。
风灵韵愣住了。
她转头,看向光芒的来源。
那里,站着一个人。
南宫飞羽。
南宫飞羽走到风灵韵面前,低头看着她。
“没事吧?”他问。
风灵韵看着他,眼眶红了。
“你……你怎么来了?”
南宫飞羽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个魔帅。
九根灰线在他体内缓缓游走。
那团光芒,在丹田深处轻轻跳动。
它在兴奋。
就像猎人看到猎物。
魔帅看着他,眼中满是恐惧。
“你……你是……”
南宫飞羽没有让它说完。
九根灰线同时涌出,化作九道银灰色的光芒,向魔帅射去。
魔帅想躲,但躲不开。
那些光芒,太快了。
噗噗噗——
九声闷响。
九道光芒,同时贯穿它的身体。
魔帅低头,看着胸口的九个血洞。
黑色的血液,汩汩流出。
它看着南宫飞羽,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你……你竟然……”
它话没说完,身体开始崩解。
化作无数黑色的雾气,消散在空气中。
魔帅,死了。
那些魔族看到这一幕,同时愣住了。
然后,它们开始溃逃。
九万魔族,如潮水般退去。
风谷,保住了。
魔族退去后,风谷一片狼藉。
三千风鼎弟子,死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个个带伤。
风神壁,彻底破碎。
风谷的入口,被魔族的尸体堵塞。
风灵韵站在废墟中,看着这一切。
她的脸色苍白,浑身是血。
但她还站着。
南宫飞羽走到她身边。
“你没事吧?”他又问了一遍。
风灵韵摇头。
“死不了。”
她看着那些尸体,看着那些死去的人。
她的眼眶红了。
但她忍着,没让眼泪流下来。
“谢谢。”她说。
南宫飞羽摇头。
“不用谢。”他说,“我们是同伴。”
风灵韵看着他。
“同伴?”
南宫飞羽点头。
“同伴。”
风灵韵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好。”她说,“同伴。”
但危机,还没有过去。
风谷深处,有一道裂隙。
那是三个月前出现的,和雷渊谷那道一模一样。
此刻,那道裂隙,正在扩大。
从裂隙中涌出的黑色雾气,越来越浓。
那些雾气弥漫到的地方,一切都开始腐化。
岩石风化,草木枯萎,连空气都变得沉重。
风灵韵站在裂隙边缘,看着那道越来越大的伤口。
“它还在扩大。”她说。
南宫飞羽点头。
“我知道。”
他看着那道裂隙。
九根灰线延伸出去,探入裂隙深处。
片刻后,他收回灰线。
“里面有东西。”他说。
风灵韵看着他。
“什么?”
南宫飞羽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说:“一个古魔。”
风灵韵的瞳孔微微收缩。
古魔?
九大古魔之一?
“哪个?”
南宫飞羽摇头。
“不知道。”他说,“但很强。”
风灵韵的手微微颤抖。
她知道,南宫飞羽说的“很强”,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可能挡不住。
意味着,风谷可能保不住。
意味着,那些活着的人,可能都会死。
“怎么办?”她问。
南宫飞羽想了想。
“封住它。”他说。
风灵韵愣住了。
“封住?”
南宫飞羽点头。
“用你风鼎的秘法。”他说,“把裂隙封住。”
风灵韵沉默。
她知道,风鼎确实有这种秘法。
但那需要燃烧本源。
燃烧本源,等于燃烧生命。
封住这道裂隙,需要燃烧多少生命?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必须封。
“我来。”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风灵韵转身。
姒文秀。
她不知何时来了,站在她们身后,一身白衣,面容清冷。
“姑姑?”风灵韵愣住了。
姒文秀走到她面前,看着她。
“灵韵,”她说,“让我来。”
风灵韵摇头。
“不行,姑姑,您刚苏醒不久——”
“别说了。”姒文秀打断她,“我活了三千多年,够了。”
她看着那道裂隙。
“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还有很多人要守护。”
“让我来。”
风灵韵的眼眶红了。
“姑姑……”
姒文秀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别哭。”她说,“我是姒文命的妹妹,我有责任保护人间。”
她转身,向裂隙走去。
走到裂隙边缘,她停住。
回头,看了南宫飞羽一眼。
“南宫飞羽。”
“嗯?”
“替我告诉姒文命,”她说,“我没给他丢脸。”
南宫飞羽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光。
“你不会死的。”他说。
姒文秀笑了。
“谁知道呢。”
她转身,走进裂隙。
青色的光芒从她体内涌出,越来越亮,越来越强。
最后——
轰!
那道裂隙,被彻底封住了。
姒文秀的身影,消失在光芒中。
裂隙被封住了。
但姒文秀,被魔气侵蚀了。
她从那道光芒中走出时,浑身笼罩着黑色的雾气。
那些雾气,正在侵蚀她的身体。
她的皮肤,在变黑。
她的眼睛,在变红。
她的气息,在变弱。
风灵韵冲过去,扶住她。
“姑姑!姑姑!”
姒文秀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没事……”她的声音沙哑,“死不了……”
南宫飞羽走过来,九根灰线探入她体内。
片刻后,他收回灰线。
脸色很难看。
“魔气入体。”他说,“很深。”
风灵韵的手在颤抖。
“能救吗?”
南宫飞羽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说:“能,但很难。”
他看着姒文秀。
“需要找到她的本源。”他说,“把魔气逼出来。”
风灵韵看着他。
“本源在哪?”
南宫飞羽摇头。
“不知道。”他说,“但她自己知道。”
两人看向姒文秀。
姒文秀闭着眼睛,像是在沉睡。
又像是在等死。
三天后,姒文秀醒了。
她躺在风谷的一间石屋中,脸色苍白如纸。
风灵韵守在她身边,眼睛红红的。
看到她醒来,风灵韵的眼睛亮了。
“姑姑!”
姒文秀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还活着……”她说。
风灵韵的眼泪流下来。
“姑姑,您别说话,好好休息。”
姒文秀摇头。
“没时间休息了。”她说,“我快死了。”
风灵韵的手微微颤抖。
“姑姑——”
“别说话。”姒文秀打断她,“听我说。”
她深吸一口气。
“姒文命的事,”她说,“我还没告诉你们。”
风灵韵愣住了。
姒文秀看着她。
“姒文命,没有死。”
风灵韵的瞳孔微微收缩。
“什么?”
姒文秀说:“他把自己封进了第十鼎。”
“三万年来,他一直活着。”
“在等一个人。”
她看向南宫飞羽。
“等你。”
南宫飞羽沉默。
他看着这个女子,看着这个即将死去的女子。
三万年了。
她等了三万年,就为了告诉他这些?
“为什么?”他问。
姒文秀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因为姒文命说,”她说,“你会来。”
“会有人来。”
“替我们掀翻棋盘。”
南宫飞羽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头。
“我会的。”
姒文秀看着他,眼中满是欣慰。
“好。”她说,“好。”
她闭上眼睛。
“我累了。”她说,“让我睡一会儿。”
风灵韵握着她的手。
“姑姑,您睡吧。”
姒文秀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躺在那里,闭着眼睛,嘴角带着笑。
像是在睡觉。
又像是在等死。
远处,一座孤峰上。
卜算子的残魂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
他的眼中,满是悲悯。
“姒文秀……”他喃喃,“你等了三万年,就为了这一天?”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声,在孤峰上回荡。
他轻声说:
“姒文命,你看到了吗?”
“你的妹妹,也要走了。”
“这一次——”
他顿了顿。
“她能撑到什么时候?”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声,在孤峰上回荡。
而在风谷的那间石屋中,风灵韵还守在姒文秀身边。
握着她的手。
等着她醒来。
但姒文秀,再也没醒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