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人心之魔
雷渊谷底的战斗已经持续了三天三夜。
那道裂隙,终于被雷灵儿用强行封住。
但她付出的代价,是昏迷不醒。
此刻,她躺在天鼎殿中,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玄清雪守在她身边,断臂处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她会醒的。”她说,像是在安慰自己。
风灵韵站在窗前,看着远方。
那里,是巽鼎域的方向。
风谷的裂隙虽然被封住了,但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那些裂隙中渗透出来。
不是魔气。
是更诡异的东西。
“你也感觉到了?”周文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风灵韵没有回头。
“你看到了什么?”
周文轩沉默了一息。
他的天机眼,这几天看到了太多东西。
那些画面,让他不敢说出口。
“我看到……”他的声音沙哑,“九魔没有死。”
风灵韵转身,看着他。
“什么意思?”
周文轩说:“它们寄生在人心。”
“杀魔,必须杀人。”
殿中一片死寂。
第一个被寄生的人,叫白墨寒。
他是水鼎的一个外门弟子,十八岁,筑基中期,资质平庸,为人老实。
三天前,他还在玄冥寒潭边巡逻。
三天后,他被发现时,正跪在寒潭边,对着潭水喃喃自语。
“你是谁?”玄清雪问。
白墨寒抬起头。
那双眼睛,让玄清雪后退了一步。
不是人的眼睛。
是深渊。
漆黑的、没有底的深渊。
“我是谁?”白墨寒笑了。
那笑容,和三天前的白墨寒一模一样。
但那双眼睛,不是他的。
“我是白墨寒。”他说,“我也是——”
他顿了顿。
“痴魔。”
玄清雪的手按在剑柄上。
但她没有拔剑。
因为白墨寒还活着。
他的心跳还在,他的呼吸还在,他的意识还在。
只是他的体内,多了一个东西。
痴魔。
它寄生在他心里。
“你知道该怎么做。”白墨寒——不,痴魔——说,“杀了我,就能杀它。”
玄清雪的剑在颤抖。
她下不了手。
白墨寒是无辜的。
他只是个普通的弟子。
“来人。”她说,“把他关起来。”
接下来的七天,类似的案例越来越多。
金鼎域,金灵犀的堂弟金元宝被贪魔寄生。
他开始疯狂地吞噬一切——灵石、丹药、法器、甚至食物。
他的肚子撑得滚圆,但他还在吃。
“杀了我。”他对金灵犀说,“求求你,杀了我。”
金灵犀的眼泪流下来。
她下不了手。
巽鼎域,风灵韵的师叔周元化被慢魔寄生。
他开始看不起所有人。
“你们这些废物,”他说,“也配和我说话?”
但他清醒的时候,会跪在地上,扇自己耳光。
“师侄,”他对风灵韵说,“我控制不住自己。杀了我吧。”
风灵韵摇头。
“会有办法的。”
炎鼎域,烈九炎的堂弟烈九霄被嗔魔寄生。
他开始疯狂地攻击所有人。
见人就打,见东西就砸。
但他清醒的时候,会抱着头,蜷缩在角落。
“堂兄,”他说,“我好怕。我怕我清醒的时候,发现我杀了自己人。”
烈九炎握紧拳头。
他也下不了手。
天鼎域,周文轩的师弟周明远被疑魔寄生。
他开始怀疑所有人。
怀疑师父要杀他,怀疑师兄要抢他东西,怀疑师弟在背后说他坏话。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都不见。
但他清醒的时候,会给周文轩写信。
“师兄,”信上写,“如果我疯了,杀了我。不要让我变成怪物。”
周文轩看着那封信,手在颤抖。
他知道,周明远说的是对的。
但他做不到。
九鼎殿中,所有人聚在一起。
雷灵儿醒了,但还很虚弱。
玄清雪的断臂还在疼。
风灵韵的丹田还没恢复。
烈九炎的旧伤还在发作。
金灵犀的眼睛肿得像核桃。
周文轩的手里,还握着那封信。
“已经三十七例了。”周天行的声音沙哑,“三十七个人,被九魔寄生。”
“而且,还在增加。”
殿中一片沉默。
“必须杀。”地冥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地冥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活了八万年,”他说,“见过太多这种事。”
“被寄生的人,救不回来。”
“留着,只会害更多人。”
金灵犀站起来。
“不行!”她的声音颤抖,“金元宝是我弟弟!他才十六岁!”
地冥看着她。
“你弟弟,”他说,“已经不是人了。”
金灵犀的眼泪流下来。
她知道地冥说的是对的。
但她下不了手。
“还有一个办法。”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所有人转头看去。
南宫飞羽站在门口。
他的脸色苍白,眼窝深陷,气息比平时弱了很多。
三天来,他一直在用灰线吞噬那些从裂隙中涌出的魔气。
他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了。
“什么办法?”周文轩问。
南宫飞羽说:“因果剥离。”
他走到殿中央。
九根灰线从他体内涌出,在他周围缓缓游走。
“九魔不是实体。”他说,“它们是概念。”
“寄生在人心,是因为人心就是它们的养料。”
“要杀它们,不一定要杀人。”
他看着那些人。
“可以把它们从人心里剥离出来。”
南宫飞羽的第一个目标,是白墨寒。
白墨寒被锁在水鼎的地牢里,已经七天七夜。
他的眼睛,已经完全变成了黑色。
看到南宫飞羽进来,他笑了。
那笑容,诡异而阴森。
“织者。”痴魔开口,“你终于来了。”
南宫飞羽没有说话。
他只是走到白墨寒面前,停在三步外。
九根灰线从他体内涌出,缓缓探向白墨寒的眉心。
“你想剥离我?”痴魔笑了,“你知道代价吗?”
南宫飞羽没有理它。
灰线触碰到白墨寒的眉心。
瞬间,他“看”到了。
白墨寒的意识深处,有一团漆黑的迷雾。
迷雾中,有一个模糊的身影。
痴魔。
它寄生在白墨寒的心上,像一只巨大的水蛭,贪婪地吸食着他的执念。
白墨寒的执念,是“回家”。
他是孤儿,从小被水鼎收养。他最大的愿望,是找到自己的亲生父母。
痴魔利用这个执念,编织了无数幻境。
幻境中,白墨寒找到了父母,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他沉迷其中,无法自拔。
“你要剥离我,”痴魔说,“就要先破掉他的执念。”
“破掉执念,他会死。”
南宫飞羽沉默。
他知道痴魔说的是真的。
执念,是白墨寒活下去的动力。
破掉执念,他就算活着,也和死了没有区别。
但他必须试。
他深吸一口气。
灰线刺入那团迷雾。
开始剥离。
痴魔疯狂挣扎。
那些黑色的雾气,像无数条触手,向南宫飞羽缠来。
但灰线比它们更快。
一根。
两根。
三根。
十根。
百根。
千根。
那些黑色的雾气,被灰线一点一点剥离。
白墨寒的身体开始颤抖。
他的脸色越来越白,呼吸越来越弱。
“停下……”他的声音微弱,“我……我好难受……”
南宫飞羽没有停。
他必须继续。
终于——
最后一缕黑气,被剥离出来。
痴魔的本体,悬浮在南宫飞羽面前。
那是一团漆黑的、不断蠕动的雾气。
它看着南宫飞羽,眼中满是怨毒。
“你会后悔的。”它说。
南宫飞羽没有说话。
他只是用灰线将它缠绕。
镇压。
白墨寒倒在地上,昏迷不醒。
但他的呼吸,还在。
南宫飞羽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活着。”他轻声说。
白墨寒醒了。
但他不记得自己是谁了。
他的执念被剥离了,连同他的记忆一起。
他看着南宫飞羽,眼中满是茫然。
“你……是谁?”
南宫飞羽沉默。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是白墨寒。”玄清雪走过来,“水鼎的弟子。”
白墨寒看着她。
“水鼎?”他喃喃,“那是什么?”
玄清雪的眼眶红了。
但她没有哭。
“不重要。”她说,“你活着,就够了。”
白墨寒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像个孩子。
“好。”他说,“活着。”
南宫飞羽转身,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
“玄清雪。”
“嗯?”
“对不起。”
玄清雪愣住了。
“为什么道歉?”
南宫飞羽没有回答。
他只是说:“我尽力了。”
他走了。
玄清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她知道,他说的“对不起”是什么意思。
对不起,没有救回完整的他。
对不起,让你看到这一幕。
对不起,我只有这个办法。
接下来的日子,南宫飞羽一个接一个地剥离那些被寄生的人。
金元宝的执念是“变强”。
他是旁支子弟,从小被嫡系看不起。他拼命修炼,拼命攒灵石,就是想有一天能超过他们。
贪魔利用这个执念,让他疯狂地吞噬一切。
剥离后,金元宝不记得自己是谁了。
但他不再疯狂地吃东西。
他坐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手。
“我……是谁?”
周元化的执念是“被认可”。
他是风灵韵的师叔,但天赋平平,一直得不到重视。他表面上谦逊,心里却积压了无数怨气。
慢魔利用这个执念,让他看不起所有人。
剥离后,周元化不记得自己是谁了。
但他不再傲慢了。
他跪在地上,看着自己的手。
“我……做了什么?”
烈九霄的执念是“证明自己”。
他是烈九炎的堂弟,一直被拿来和堂兄比较。他拼命修炼,拼命表现,就是想证明自己不比堂兄差。
嗔魔利用这个执念,让他疯狂地攻击所有人。
剥离后,烈九霄不记得自己是谁了。
但他不再愤怒了。
他蜷缩在角落,看着自己的手。
“我……伤了多少人?”
周明远的执念是“信任”。
他从小被抛弃,被收养后一直害怕再次被抛弃。他拼命对别人好,就是想让别人也对他好。
疑魔利用这个执念,让他怀疑所有人。
剥离后,周明远不记得自己是谁了。
但他不再怀疑了。
他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
“我……还有人在等我吗?”
剥离第三十七个人的时候,南宫飞羽的身体,终于撑不住了。
他跪在地上,大口喘息。
九根灰线在他体内疯狂游走,试图帮他恢复。
但那消耗,太大了。
每剥离一个魔,他就要承受一次被寄生者的痛苦。
三十七次痛苦,三十七次绝望。
他的神魂,濒临崩溃。
“南宫飞羽!”玄清雪冲过来,扶住他。
南宫飞羽抬起头。
他看着玄清雪,嘴角微微上扬。
“还活着。”他说。
就在这时,他体内的那枚茧,突然剧烈震颤起来。
咔。
一道裂纹,出现在茧的表面。
第八道。
南宫飞羽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在微微颤抖。
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茧里渗透出来。
不是织者的意识。
是更可怕的东西。
“你感觉到了?”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南宫飞羽转头。
姒文渊的投影,站在不远处。
他嘴角带笑,眼中满是玩味。
“南宫飞羽,”他说,“你做得很好。”
南宫飞羽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他。
九根灰线在体内缓缓游走。
姒文渊笑了。
“你知道九魔是什么吗?”他问。
南宫飞羽没有说话。
姒文渊替他说了。
“它们是神族种在人间的‘心理武器’。”
“寄生在人心,利用人心的弱点,让人自己毁灭自己。”
“你杀不了它们,因为它们在人心深处。”
“剥离它们,就要剥离人的执念。”
“剥离执念,人就和死了没有区别。”
他看着南宫飞羽。
“你看,神族多聪明。”
“他们不需要亲自动手。”
“他们让人自己杀自己。”
南宫飞羽的手在颤抖。
姒文渊继续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在笑吗?”
南宫飞羽没有回答。
姒文渊说:“因为我在等。”
“等你撑不住的那一天。”
“等你亲手杀死自己人的那一天。”
“等你——”
他顿了顿。
“入魔的那一天。”
南宫飞羽的瞳孔微微收缩。
姒文渊笑了。
那笑容很冷。
“南宫飞羽,你以为你在救人?”
“不。”
“你只是在拖延时间。”
“那些被剥离的人,已经死了。”
“活着的,只是空壳。”
“你救不了任何人。”
他转身,向黑暗中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住。
没有回头。
“对了。”
“织者的茧,已经裂开第八道了。”
“第九道裂开的时候,你会看到真相。”
“真正的真相。”
他走了。
南宫飞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很久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还在颤抖。
不是恐惧。
是疲惫。
三十七次剥离,三十七次绝望。
他还能撑多久?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能停。
停下来,就会有更多人被寄生。
停下来,那些被寄生的人,就会变成怪物。
停下来,神族就赢了。
他深吸一口气。
站起来。
“继续。”他说。
远处,虚无之海。
这片开天辟地之前就存在的虚空,已经沉寂了十万年。
但此刻,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那是一个巨大的、模糊的身影。
它躺在虚无深处,周身缠绕着无数因果线。
那些线,连接着世间万物。
连接着神族,连接着魔族,连接着妖族,连接着人族。
连接着每一个人的命运。
它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是银灰色的。
和南宫飞羽一模一样。
它看着远方。
那里,是人间。
是南宫飞羽所在的方向。
“姒文命……”它开口,声音很轻,却穿透万古,“你的后人,果然没让我失望。”
它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快了。”
“第九道裂开的时候,我就会醒来。”
“到时候——”
它顿了顿。
“一切都会结束。”
它闭上眼睛。
虚无之海,重归寂静。
天鼎殿中,灯火通明。
三十七个人,坐在殿中。
他们睁着眼睛,但没有光。
他们在呼吸,但没有意识。
他们活着,但和死了没有区别。
南宫飞羽站在他们面前,看着那些空洞的眼睛。
玄清雪站在他身边,断了一臂,脸色苍白。
雷灵儿站在另一边,大病初愈,摇摇欲坠。
风灵韵站在雷灵儿旁边,丹田受损,气息微弱。
烈九炎站在风灵韵旁边,旧伤未愈,脸色铁青。
金灵犀站在烈九炎旁边,眼睛红肿,一言不发。
周文轩站在最后,手里还握着周明远写的那封信。
“三十七个人。”周天行的声音沙哑,“三十七条命。”
“他们活着,但已经死了。”
殿中一片沉默。
南宫飞羽开口。
“他们活着。”他说,“就还有希望。”
周天行看着他。
“希望在哪里?”
南宫飞羽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说:“在我这里。”
他看着那些人。
“我会找到办法。”
“让他们真正活过来。”
“让那些魔,再也不能寄生任何人。”
他转身,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
没有回头。
“周家主。”
“嗯?”
“派人盯着姒文渊的投影。”
“他还会来的。”
他走了。
玄清雪跟在他身后。
雷灵儿跟在他身后。
风灵韵跟在他身后。
烈九炎跟在他身后。
金灵犀跟在他身后。
周文轩跟在他身后。
九个人,走进夜色中。
身后,三十七个空洞的人,坐在殿中。
像三十七尊雕塑。
等着被救赎。
或者,等着永远沉睡。
远处,虚无之海深处。
那道模糊的身影,还在沉睡。
但它身边,第九道因果线,正在缓缓凝聚。
快了。
真的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