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SpruceNovel
封面加载中…
小说

九鼎棋局

共 201 章

正在阅读 · 第一章 牧羊者之眼

第一章 牧羊者之眼

虚空深处,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时间。

只有无尽的黑暗。

和更深的黑暗。

那是比死亡更深的黑暗,是比虚无更空的黑暗,是比绝望更冷的黑暗。在这片黑暗中,任何生命都无法存在,任何意识都无法清醒,任何希望都会被吞噬。

但此刻,这黑暗中有一双眼睛。

银色的眼睛。

它们悬浮在虚空中,像两颗巨大的星辰,又像两轮冰冷的月亮。但那光芒,比星辰更古老,比月亮更冷。那是一种超越了时间和空间的银色,是一种看尽了万界兴衰、见证了无数文明诞生与毁灭之后,依然没有任何波动的银色。

那双眼睛,缓缓睁开。

一息。

两息。

三息。

只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却仿佛用尽了万年。那些眼皮缓缓抬起,露出下面那深不见底的银色瞳孔。瞳孔中,有无数画面在闪烁——世界的诞生,生灵的繁衍,文明的兴起,然后是无尽的毁灭。

一遍又一遍。

一轮又一轮。

像是一个永远无法醒来的噩梦。

又像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收割。

牧羊者。

这是它在万界中的名字。有人说它是创世神,有人说它是毁灭者,有人说它是因果的化身,有人说它是命运的编织者。但没有人知道它的真面目。因为见过它的人,都已经死了。

或者说,被收割了。

此刻,它睁开眼睛,俯瞰着下方。

那里,是人间。

它看到了那片刚刚经历过战火、正在重建的土地。九鼎域和妖域,曾经势不两立的人族和妖族,现在终于站在一起。那些新建的房屋,那些新栽的树木,那些新铺的道路,在晨光中闪闪发光,像是在诉说着新生的希望。

它看到了那些正在劳作的人。虎族的壮汉们搬运着巨石,汗水浸透了他们的衣衫;狐族的少女们编织着花环,笑声在山谷中回荡;鹏族的战士们翱翔在天空,翅膀划过天际,留下一道道优美的弧线;蛇族的修士们在布置毒阵,那些毒雾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却足以让任何入侵者丧命。

它看到了那些正在欢笑的孩子。人族的幼童和妖族的幼崽混在一起玩耍,他们追逐着,打闹着,笑声清脆而纯净。那些孩子不知道什么是仇恨,什么是战争,什么是死亡。他们只知道,今天阳光很好,昨天抓到了一只蝴蝶,明天要去河边摸鱼。

它看到了那些正在重建的家园。那些被烧毁的房屋,正在一座座重新立起来;那些被破坏的道路,正在一段段被修复;那些被屠戮的族人,正在一个个被安葬。活着的人,还在努力活下去。

为了那些死去的人。

最后,它的目光落在了那座山上。

青丘山。

妖族的圣山,九族的根基,也是那个人住的地方。

山顶上,有一座殿。

天妖殿。

殿前,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男人,穿着一身灰色的长袍,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他的脸上有些淡淡的痕迹,那是之前留下的伤痕,但那些痕迹没有让他变得丑陋,反而让他多了一种说不出的味道——那是经历过生死的人,才会有的味道。

他的怀里,抱着一个孩子。

那是个男孩,刚满周岁,白白胖胖的,眼睛又大又亮。他正伸着手,想要抓他父亲的头发,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男人低头看着他,眼中满是温柔。

那是南宫飞羽。

牧羊者的嘴角,微微上扬。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让人骨髓都要结冰。

“三万年了。”它开口,声音在虚空中回荡,却没有传出去分毫,只是在这片永恒的黑暗中轻轻震动,“终于等到了成熟的果实。”

它的身后,无数金色的光点开始凝聚。

那些光点从黑暗中涌出,像是被那双眼睛唤醒的沉睡者。它们越来越多,越来越亮,最后汇聚成一片金色的海洋。那光芒照亮了整片虚空,照亮了那些沉睡的黑暗,也照亮了牧羊者那张若有若无的脸。

那是一张无法形容的脸。

有时像慈祥的老人,有时像威严的君王,有时又像虚无本身。但无论它变成什么样子,那双银色的眼睛,始终没有变。

它们始终看着那座山。

看着那个人。

看着那个孩子。

“去吧。”牧羊者轻声说,“让他们看看,什么是真正的恐惧。”

那些金色光点,同时开始涌动。

它们向人间的方向飞去,像无数颗流星,划过虚空,划过那些沉睡的星辰,划过那些破碎的世界。它们的速度很快,快到连光都追不上;它们的数量很多,多到数不清。

一个。

十个。

百个。

千个。

万个。

十万个。

百万个。

无数个。

它们飞向人间,飞向那片刚刚获得和平的土地,飞向那些刚刚开始欢笑的人。

它们的名字,叫“仆从”。

是牧羊者最古老的造物。

比神族更古老。

比九魔更恐怖。

比任何存在都更加不可战胜。

因为它们没有实体。

它们只是一团团光芒。

但它们能让一切生命,变成空壳。

青丘山顶,南宫飞羽忽然抬起头。

他看向天空。

天空很蓝,阳光很好,没有一丝云彩。

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

那种感觉很淡,很轻,像是风吹过脸庞时的一丝凉意。但他能感觉到,那是目光。

来自虚空深处的目光。

“怎么了?”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南宫飞羽转身。

玄清雪站在他身后,穿着一身素白的长裙,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她的断臂处已经完全愈合了,那只新生的手和原来一模一样,只是手心上有一道淡淡的痕迹。

那是九族血脉留下的印记。

是永远无法抹去的印记。

也是荣耀的印记。

此刻,她正看着他,眼中满是温柔。

“没什么。”南宫飞羽说,“就是觉得今天的天空,有点不一样。”

玄清雪抬头看了看。

“哪里不一样?”

南宫飞羽想了想。

“太安静了。”

玄清雪笑了。

“安静不好吗?之前那么吵,打打杀杀的,现在终于可以安静下来了。”

南宫飞羽没有说话。

他只是继续看着天空。

安静,当然好。

但他总觉得,这种安静,不对劲。

怀里,南宫念雪“啊啊”地叫着,伸着小手要抓他的脸。

南宫飞羽低头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比任何时候都温柔。

“念雪乖。”他说,“爹抱着你。”

孩子咯咯地笑,口水流了他一脸。

玄清雪走过来,用帕子帮孩子擦掉口水,又帮南宫飞羽擦脸。

“你看你,又被他弄脏了。”

南宫飞羽说:“没事。”

玄清雪看着他们父子,眼中满是幸福。

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

平静的,温暖的,和他在一起的。

“走吧。”她说,“该下去了。虎烈山说今天有宴会,庆祝重建完成。”

南宫飞羽点头。

他最后看了一眼天空。

那天空,还是很蓝,很安静。

但他总觉得,那双眼睛,还在那里。

天妖殿前的广场上,摆满了桌椅。

那些桌椅从殿门口一直摆到山腰,密密麻麻,看不到尽头。每一张桌子旁都坐满了人——虎族的壮汉,狐族的少女,鹏族的战士,蛇族的修士,狼族的猎手,熊族的力士,猿族的智者,鹿族的族人,蛟族的遗民。

还有来自九鼎域的人族。

雷鼎的弟子,水鼎的遗民,巽鼎的族人,炎鼎的战士,金鼎的修士,地鼎的幸存者,兑鼎的长老,山鼎的那些曾经背叛过、后来又醒悟的人。

他们坐在一起,喝酒,吃肉,大笑,流泪。

因为今天是重建完成的日子。

是他们用命换来的日子。

虎烈山站在高台上,手里举着一碗酒。

他的脸上,那道长长的疤痕在阳光下格外醒目。那是之前大战时留下的,永远消不掉了。但他不在乎。

“诸位!”他喊道,声音大得像雷鸣,“今天是个好日子!”

台下的人,同时举起碗。

“是我们重建完成的日子!”

“是我们用命换来的日子!”

“是那些死去的人,在天上看着我们的日子!”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但他没有让眼泪流下来。

因为今天是开心的日子,不能哭。

“第一碗酒——”他举起碗,“敬那些死去的人!”

所有人,同时把酒洒在地上。

酒水渗入泥土,像是那些死去的人,在饮这碗酒。

“第二碗酒——”他又举起一碗,“敬我们活着的人!”

所有人,同时仰头,一饮而尽。

“第三碗酒——”他再次举起一碗,“敬我们的皇!南宫飞羽!”

所有人,同时看向高台下。

那里,南宫飞羽抱着孩子,和玄清雪一起,正走进广场。

所有人,同时站起来。

“妖帝万岁!”

“人皇万岁!”

那声音,震天动地。

在青丘山上回荡。

在九鼎域上空回荡。

在那些死去的人的耳边回荡。

南宫飞羽看着这些人,看着这些信任他的人,看着这些愿意陪他一起活下去的人。

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诸位,坐下,喝酒。”

宴会开始了。

那些桌子上的酒菜,像流水一样端上来,又像流水一样被扫光。

虎族的壮汉们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喝得脸红脖子粗,还在喊着“再来一坛”。

鹏族的战士们展开翅膀,在空中盘旋,一边飞一边往下扔花瓣,那些花瓣飘飘扬扬,落在每一个人头上。

蛇族的修士们跳起了舞,那舞姿妖娆,让人看了脸红心跳。

狼族的猎手们仰天长啸,那啸声悲凉而壮烈,像是在呼唤那些死去的英魂。

熊族的力士们摔起了跤,那场面粗犷而热烈,让人看了热血沸腾。

猿族的智者们在树下下棋,一边下一边算,算着未来的吉凶。

鹿族的少女们唱着歌,那歌声婉转而温柔,让人听了心都化了。

蛟族的族人们终于抬起了头,看着那些热闹的人群,嘴角有了一丝笑。

人族的修士们和妖族的战士们坐在一起,喝酒,划拳,称兄道弟。

“我跟你说,我以前最恨你们妖族......”

“我也是,我以前最恨你们人族......”

“那现在呢?”

“现在?现在咱们是兄弟!”

“对,兄弟!”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然后,同时倒下。

醉得不省人事。

有人笑,有人骂,有人把他们抬走。

那些笑声,骂声,抬人的吆喝声,混在一起,形成一首热闹的交响。

南宫飞羽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一切。

玄清雪坐在他身边,怀里抱着已经睡着的念雪。

“真好啊。”她轻声说。

南宫飞羽点头。

“是啊。”

玄清雪看着他。

“你在想什么?”

南宫飞羽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说:“在想那些人。”

玄清雪知道他说的是谁。

虎煞,鹏九天,蛇姬,狼无痕,熊霸,猿洪,鹿鸣,蛟青,白素素。

还有雷震山,风灵韵的姑姑,烈九阳,周文轩,还有无数他叫不出名字的人。

他们都死了。

再也看不到这一切了。

“他们会看到的。”玄清雪说。

南宫飞羽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玄清雪说:“因为他们在这里。”

她指着他的心口。

“那些血脉,还在。”

南宫飞羽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那里,有九道血脉封印。

虎煞的金色,鹏九天的青色,蛇姬的墨绿色,狼无痕的银灰色,熊霸的土黄色,猿洪的青灰色,鹿鸣的白色,蛟青的青黑色,白素素的银白色。

九种颜色,九道光芒,九条命。

他们用自己的命,换了他的命。

用他们的未来,换了他的未来。

用他们的一切,换他——活下去。

“对。”他说,“他们在这里。”

他端起酒碗,对着虚空,遥遥一敬。

“谢谢你们。”

他一饮而尽。

远处,虚空中。

那些金色光点正在靠近。

它们已经飞了很久,从虚空深处,飞向人间。它们穿过了无数破碎的世界,穿过了无数沉睡的星辰,穿过了无数混沌的迷雾。

现在,它们终于要到了。

为首的那个光点,最大,最亮。

它在虚空中停下,俯瞰着下方那片蓝色的世界。

那光点中,有一双眼睛。

银色的眼睛。

和牧羊者一模一样。

它是牧羊者的第一个仆从。

也是最强的一个。

它的名字,叫“初”。

“初”看着下方那个世界,看着那些正在欢笑的人,看着那些正在喝酒的人,看着那个抱着孩子的男人。

它没有感情。

因为它只是一团光。

但牧羊者给了它一个命令。

“去收割。”

它转身,看着身后那些光点。

“开始吧。”

那些光点,同时向下飞去。

九鼎域边境,有一座小镇。

镇子不大,只有几百户人家。这里住着的人,都是些普通的百姓——种地的,打鱼的,做小买卖的。他们不知道什么神族,什么妖皇,什么九魔。他们只知道,今天天气不错,明天要去赶集,后天地里的庄稼该收了。

镇子东边,有一户人家。

男人叫王大牛,是个铁匠,长得五大三粗,力气大得像头牛。女人叫翠花,是个织布的,手巧,织出来的布又细又密。他们有个儿子,叫狗蛋,今年五岁,虎头虎脑的,整天在镇子里疯跑。

这天傍晚,王大牛正在院子里打铁。

叮当,叮当。

那声音很有节奏,像一首古老的歌谣。

翠花在屋里织布,梭子飞来飞去,织出来的布像流水一样顺滑。

狗蛋在院子里追一只蝴蝶,追得满头大汗,但怎么也追不上。

一切都那么平静,那么美好。

然后,天空中亮起了一道光。

金色的光。

那光芒很亮,亮得刺眼,亮得让人睁不开眼。

王大牛停下手中的活,抬头看天。

翠花从屋里跑出来,也抬头看天。

狗蛋不追蝴蝶了,也抬头看天。

天上,有一个金色的光点。

那光点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最后,落在他们面前。

那是一团光。

没有形状,没有实体,只是一团金色的光芒。

但它有眼睛。

银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看着他们,没有表情,没有温度,只有一种——漠然。

像人看蚂蚁的那种漠然。

“你......你是谁?”王大牛问,声音在颤抖。

那团光没有回答。

它只是飘向王大牛。

王大牛想跑,但跑不动。他的腿像被钉在地上一样,一步也迈不开。

那团光,触碰到他的身体。

只是一瞬间。

王大牛的眼睛,就失去了光彩。

他的身体,还站在那里。

但他的眼睛里,没有光了。

翠花尖叫起来。

她想跑,想救自己的丈夫,但她也跑不动。

那团光,飘向她。

同样的过程。

同样的一瞬间。

翠花的眼睛,也失去了光彩。

她站在那里,和王大牛并排站着,像两尊雕塑。

狗蛋看着这一切,吓傻了。

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他只看到,爹和娘,变成了不会动的木头人。

那团光,飘向他。

狗蛋想跑,但他的腿太短了,跑不快。

那团光,追上他。

触碰到他的身体。

狗蛋的眼睛,也失去了光彩。

但他的嘴角,还保持着刚才的笑容。

那是追蝴蝶时,开心的笑容。

那团光,飘走了。

飘向下一户人家。

同样的过程。

同样的结果。

一炷香后,整个小镇,变成了死镇。

三百户人家,一千三百口人,全部变成了空壳。

他们站在那里,有的在做饭,有的在吃饭,有的在睡觉,有的在说话。他们的姿势还保持着生前最后那一刻的样子。但他们的眼睛里,没有光了。

那团光,飘在空中,俯瞰着这些空壳。

它没有感情。

但它知道,任务完成了。

它转身,向下一座城池飞去。

天鼎城中,周天行坐在议事殿中,处理着公文。

他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胸口的伤口已经愈合,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疤痕。但他不敢懈怠。九鼎域刚刚重建,百废待兴,有太多事情需要处理。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周天行抬起头。

一个护卫冲进来,脸色惨白。

“家主!出事了!”

周天行的眉头微微皱起。

“什么事?”

那个护卫说:“边境......边境的三座小镇......全部失联了!”

周天行的手微微收紧。

“失联?什么意思?”

护卫说:“派去的人,一个都没回来。再派去的人,也没回来。第三批人,看到了一些东西......”

周天行站起来。

“什么东西?”

护卫的声音在颤抖。

“空壳。满城的空壳。那些人还站着,还保持着生前的姿势,但他们的眼睛里,没有光了。全死了,都死了!”

周天行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想起三万年前,那些古籍上记载的东西。

想起姒文命留下的警告。

想起那些关于“牧羊者”的传说。

“仆从......”他喃喃。

护卫愣住了。

“什么?”

周天行没有解释。

他冲出去,向天妖殿的方向飞去。

天妖殿中,南宫飞羽正在和玄清雪说话。

念雪已经醒了,正坐在床上,玩着自己的脚趾头。他对自己这双小脚丫很感兴趣,抓起来啃一口,又放下,再抓起来啃一口。

玄清雪在旁边看着他,笑得合不拢嘴。

“你看他,多傻。”

南宫飞羽说:“像你。”

玄清雪瞪他一眼。

“像你!”

南宫飞羽说:“像我们。”

玄清雪笑了。

“对,像我们。”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虎烈山冲进来,脸色很难看。

“妖帝!周家主来了!说有急事!”

南宫飞羽站起来。

“让他进来。”

周天行冲进来,脸色惨白。

“南宫飞羽,出事了!”

南宫飞羽看着他。

“什么事?”

周天行说:“边境的三座小镇,全部失联。派去的人,发现满城的人都变成了空壳——还站着,还保持着生前的姿势,但已经死了。没有了灵魂,没有了因果,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一具空壳。”

南宫飞羽的手,握紧。

空壳。

这个词,他听过。

在姒文命留下的预言里,在幽阁阁主的警告里,在周文轩最后的推演里。

那是牧羊者的仆从,才能做到的事。

“牧羊者......”他喃喃。

周天行点头。

“应该是。它来了。”

南宫飞羽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说:“我去看看。”

玄清雪拉住他。

“我跟你去。”

南宫飞羽摇头。

“不行。你留在这里,保护念雪。”

玄清雪看着他,眼中满是担忧。

“可是......”

南宫飞羽说:“放心,我会回来的。”

他低头,看着床上的念雪。

念雪正睁着大眼睛,看着他。

那双眼睛,像玄清雪。

那鼻子,像他。

那笑容,像白素素。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念雪的脸。

“爹出去一下,很快就回来。”

念雪“啊啊”地叫着,伸手要抱抱。

南宫飞羽没有抱他。

因为他知道,这一去,可能回不来。

但他必须去。

因为他是人皇。

因为他是妖帝。

因为他是因果之主——虽然还没有完全觉醒,但已经背负了那个责任。

他转身,向外走去。

身后,玄清雪抱着念雪,看着他的背影。

她的眼眶红了。

但她没有叫住他。

因为她是他的妻子。

因为相信他。

因为——爱他。

三座小镇,南宫飞羽都走了一遍。

第一座,是铁匠镇。

他站在镇子中央,看着那些空壳。

三百户人家,一千三百口人,全部站着,一动不动。他们的眼睛空洞而茫然,像是被人抽走了灵魂。他们的身体还有温度,还有呼吸,但已经没有意识了。

他们活着。

但和死了没有区别。

南宫飞羽的手,在颤抖。

他走到一户人家门前。

院子里,站着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手里还握着铁锤。那是他打铁时的姿势,永远定格了。旁边站着一个女人,手里还拿着梭子。那是她织布时的姿势,永远定格了。门口,站着一个孩子,五六岁的样子,嘴角还带着笑。那是他追蝴蝶时的笑容,永远定格了。

南宫飞羽跪下来。

跪在那个孩子面前。

看着他那张笑脸。

那双空洞的眼睛。

他的眼泪,流下来。

“对不起。”他说,“我来晚了。”

第二座小镇,是渔村。

那些渔民,站在海边,有的手里还握着渔网,有的怀里还抱着鱼篓,有的嘴里还叼着烟袋。他们都看着同一个方向——海的方向。那是他们每天打鱼的方向,是他们讨生活的地方,是他们熟悉了一辈子的地方。

但现在,他们看不到了。

什么都看不到了。

南宫飞羽走过他们身边。

一个一个看过去。

那些脸,有的年轻,有的苍老,有的坚毅,有的疲惫。但他们的眼睛里,都有同一种东西——空洞。

那是被抽走灵魂后,留下的空洞。

第三座小镇,是果园。

那些果农,站在果园里,有的手里还握着剪刀,有的肩上还挑着担子,有的头上还戴着草帽。他们都在看着那些果树,那些他们种了一辈子、养活了一家人的果树。

树上,还挂着果子。

红红的,熟透了。

但没有人摘了。

因为摘果子的人,都变成了空壳。

南宫飞羽站在果园中央,看着那些果树,那些空壳,那些果子。

他的手,握紧。

那些魔念,又开始翻涌了。

它们在他体内疯狂咆哮,想要趁他愤怒的时候,再次夺舍。

“杀了他们!”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杀了那些仆从!为这些人报仇!”

南宫飞羽咬着牙,压制着那些魔念。

“冷静。”他对自己说,“冷静。”

那些魔念在咆哮。

“冷静什么!他们死了!都死了!你要为他们报仇!”

南宫飞羽说:“报仇,但不是现在。”

他转身,向镇外走去。

身后,那些空壳还站在那里。

永远站在那里。

天鼎殿中,所有人聚在一起。

南宫飞羽,玄清雪,周天行,风灵韵,烈九炎,柳如烟,还有九族的代表们。

殿中很安静。

只有那盏油灯,在风中微微摇曳。

南宫飞羽开口。

“三座小镇,三千八百口人,全部变成了空壳。”

“是仆从干的。”

“牧羊者的仆从。”

殿中一片沉默。

没有人说话。

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

三千八百条命,就这么没了。

连一声惨叫都没有发出。

连一丝反抗都没有做到。

就那么站着,变成了空壳。

周天行开口。

“古籍上记载,三万年前,牧羊者第一次收割人间的时候,就是这样。它的仆从所过之处,一切生命都会变成空壳。那些空壳,会被它用来编织新的仆从,新的工具,新的......傀儡。”

南宫飞羽看着他。

“有办法对付它们吗?”

周天行想了想。

“不知道。古籍上没有记载。姒文命留下的预言里,只说了一句话——‘唯有因果可破’。”

南宫飞羽沉默。

因果。

他的灰线,就是因果之力。

但他用灰线试过。

那些仆从被打散后,很快就重新凝聚了。

它们杀不死。

至少,他现在的力量,杀不死它们。

风灵韵忽然开口。

“姒文命的残魂,可能知道办法。”

所有人都看向她。

风灵韵说:“他在第十鼎里等了三万年,一定知道很多事。如果我去找他,也许能找到对付仆从的方法。”

南宫飞羽摇头。

“太危险了。虚空深处,不是你能去的。”

风灵韵看着他。

“雷灵儿死了。蛇媚死了。鹏九死了。狼无影死了。虎烈山死了。”她一个一个数着那些名字,“她们死的时候,都做了什么?保护我们。”

她顿了顿。

“现在,轮到我了。”

南宫飞羽沉默。

他看着这个女子。

看着这个二十一岁的女子。

她失去了姑姑,失去了父亲,失去了那么多族人。她没有倒下,没有哭,只是默默地扛着一切。

现在,她要主动去送死。

“不行。”南宫飞羽说。

风灵韵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你拦不住我的。”

她转身,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住。

没有回头。

“南宫飞羽。”

“嗯?”

“如果我回不来,替我照顾好风鼎。”

她走了。

南宫飞羽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他的手,握紧。

但他没有追。

因为他知道,追也没用。

她决定了的事,没人能改变。

烈九炎忽然开口。

“我也去。”

南宫飞羽看着他。

烈九炎说:“我体内的魔念,快压制不住了。与其等着变成怪物,不如去拼一把。”

南宫飞羽说:“你疯了?”

烈九炎笑了。

那笑容很苦。

“对,疯了。”

他也走了。

柳如烟抱着孩子,坐在角落里,一直没有说话。

她的孩子,是周文轩的儿子。

已经快一岁了。

那孩子长得很像周文轩,同样的眉眼,同样的鼻子,同样的下巴。只是那双眼睛,比他爹更亮。

柳如烟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你爹是英雄。”她轻声说,“你也要当英雄。”

孩子咿咿呀呀地叫着,像是在回应她。

柳如烟的眼泪流下来。

但她没有哭出声。

只是让眼泪,静静地流。

那天夜里,南宫飞羽没有睡。

他站在青丘山顶,看着远方。

那里,是虚空的方向。

那里,有牧羊者。

那里,有那些仆从。

那里,有他必须面对的敌人。

玄清雪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

“睡不着?”她问。

南宫飞羽点头。

玄清雪说:“我也是。”

两人沉默着,看着那片黑暗。

很久很久。

然后,玄清雪开口。

“南宫飞羽。”

“嗯?”

“如果有一天,我也变成那样了......你会怎么办?”

南宫飞羽转头看她。

看着她那双银灰色的眼睛。

他伸手,轻轻抚过她的脸。

“你不会的。”

玄清雪说:“万一呢?”

南宫飞羽说:“没有万一。”

玄清雪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你总是这样。”

南宫飞羽说:“什么样?”

玄清雪说:“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从来不肯说实话。”

南宫飞羽沉默。

玄清雪说:“我知道,你在怕。怕我死,怕念雪死,怕所有人都死。但你从来不说。”

南宫飞羽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说了,又能怎样?”

玄清雪说:“说了,我可以陪你一起扛。”

南宫飞羽摇头。

“我不想你扛。”

玄清雪说:“可我想。”

她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很冷。

但她没有松开。

“我们是夫妻。”她说,“生死与共。”

南宫飞羽看着她。

看着这个从冰原上救下来的女子。

看着这个为他断了一臂的女子。

看着这个为他生儿育女的女子。

看着他最爱的人。

“好。”他说,“生死与共。”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那片黑暗。

不知道看了多久。

直到东方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

天亮之前,最黑暗的那一刻。

虚空中,那些金色光点还在继续前进。

它们已经收割了十座小镇,三座城池,五万多人。

那些人的灵魂,被它们抽走,凝聚成新的光点。

新的仆从。

那些新的仆从,又加入它们的队伍,继续前进。

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多。

越来越大。

越来越不可阻挡。

“初”站在虚空中,俯瞰着下方那个世界。

它没有感情。

但它能计算。

按照这个速度,再有七天,就能收割整个人间。

到时候,那个叫南宫飞羽的人,就会成为最后的果实。

成熟的果实。

它转身,看着身后那些光点。

无数光点,密密麻麻,像一片金色的海洋。

“继续。”它说。

那些光点,同时向下飞去。

天鼎城外,出现第一道光。

那光芒很亮,亮得刺眼。

守城的士兵看到了,但他们来不及反应。

那道光,已经飘进城里。

飘向那些还在睡梦中的人。

一个。

十个。

百个。

千个。

天亮时,天鼎城东区,变成了一片死域。

三千人,变成了空壳。

周天行站在东区入口,看着那些空壳。

他的手,在颤抖。

但他没有倒下。

因为他是天鼎的家主。

因为他必须撑住。

“传令下去。”他说,“全城警戒。看到金色的光,立刻跑。”

那些护卫,同时点头。

“是!”

周天行转身,看向青丘山的方向。

“南宫飞羽,”他喃喃,“快想办法。”

青丘山顶,南宫飞羽忽然睁开眼睛。

他感觉到了。

那些仆从,越来越近了。

它们在收割。

在壮大。

在逼近。

他站起来。

九根金色的灰线,从他体内涌出。

那光芒,越来越亮。

“来了。”他说。

玄清雪站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

“我陪你。”

南宫飞羽点头。

“好。”

两人并肩,向山下走去。

走向那片金色的光芒。

走向那些仆从。

走向那场即将到来的决战。

远处,虚空中。

那双银色的眼睛,还在看着。

它看着那个从山上下来的男人。

看着那个握着他手的女人。

看着那个还在山顶熟睡的孩子。

嘴角,勾起一抹笑。

那笑容很轻,很淡。

却让人骨髓都要结冰。

“去吧。”它说,“让我看看,你到底值不值得。”

它的身后,更多的光点正在凝聚。

那是它准备了三万年的军队。

是比神族更古老的存在。

是比九魔更恐怖的力量。

是能收割万界的——牧羊者的仆从。

它们等着。

等着那个人。

等着那一战。

等着——最后的收割。

天鼎城前,南宫飞羽停下了脚步。

他的面前,是一片金色的海洋。

无数仆从,飘浮在空中,像无数颗金色的星辰。它们没有形状,没有实体,只有一双双银色的眼睛,在光芒中闪烁。

那些眼睛,都在看着他。

没有感情。

没有温度。

只有一种——漠然。

南宫飞羽开口。

“你们的主子呢?”

那些仆从,没有回答。

但虚空中,传来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轻,很淡,却让所有人的骨髓都要结冰。

“我在这里。”

虚空中,那双银色的眼睛,越来越近。

一个巨大的、由无数因果线编织而成的身影,缓缓降临。

牧羊者。

它俯瞰着南宫飞羽。

看着这个男人。

看着这个它等了三万年的果实。

笑了。

“三万年了。”它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南宫飞羽看着它。

九根金色的灰线,在他周身缓缓游走。

那光芒,越来越亮。

“你来晚了。”他说。

牧羊者挑眉。

“哦?”

南宫飞羽说:“那些死去的人,不会白死。”

牧羊者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是吗?”

它抬起手。

那些仆从,同时向南宫飞羽涌去。

金色的光芒,铺天盖地。

南宫飞羽没有退。

九根金色的灰线,同时涌出。

它们与那些光芒碰撞。

轰——!

剧烈的冲击向四面八方扩散。

整座天鼎城都在颤抖。

那些站在城墙上的士兵,被震得趴在地上。

那些躲在房屋里的百姓,被震得瑟瑟发抖。

那些空壳,被震得东倒西歪。

一息。

十息。

三十息。

五十息。

一百息。

那些仆从,开始后退。

那些灰线,越来越亮。

南宫飞羽站在爆炸中心,纹丝不动。

他的眼睛,是金色的。

璀璨的、坚定的、属于他的金色。

他看着牧羊者。

“再来。”

牧羊者的脸色,终于变了。

它看着这个男人。

看着这个明明只是凡人、却比神族更强的存在。

看着这个——它等了三万年的果实。

嘴角,勾起一抹笑。

那笑容,很复杂。

有惊讶,有欣赏,也有——贪婪。

“有意思。”它说,“真有意思。”

它抬起手。

更多的仆从,从虚空中涌出。

铺天盖地。

无穷无尽。

南宫飞羽看着那些仆从。

他知道,这一战,不会轻松。

但他没有退。

因为他身后,有他的妻子。

有他的孩子。

有那些还活着的人。

有那些死去的人。

他们都在看着他。

他不能输。

九根金色的灰线,再次亮起。

“来吧。”他说。

远处,青丘山顶。

玄清雪抱着念雪,站在那里。

她看着远方那片金色的光芒。

看着那些爆炸。

看着那道银灰色的光芒,在其中穿梭。

她的手,抱紧孩子。

“你爹,”她轻声说,“在拼命。”

念雪“啊啊”地叫着,像是在说“我知道”。

玄清雪的眼泪流下来。

但她没有哭。

她只是站着。

等着。

相信着。

远处,虚空中。

那双银色的眼睛,还看着那里。

看着那个男人。

看着那个女人。

看着那个孩子。

笑了。

“有意思。”它说,“真有意思。”

它闭上眼睛。

但那道目光,始终没有离开。

始终在看着。

等着。

等着那个人,继续走下去。

等着那个人,变得更强。

等着那个人——成为真正的对手。

而在那片黑暗中,无数金色的光点正在凝聚。

那是它准备了三万年的军队。

是比神族更古老的存在。

是比九魔更恐怖的力量。

是能收割万界的——牧羊者的仆从。

它们等着。

等着那个人。

等着那一战。

等着——最后的收割。

章节目录 201

第 1–30 章
第 31–60 章
第 61–90 章
第 91–122 章
第 123–153 章
第 154–184 章
第 185–20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