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幽阁裂痕
幽阁。
这座建在地底深处的城市,三百年来从未见过天日。
但它有自己的光。
那些镶嵌在岩壁上的晶石,散发着幽蓝色的光芒,将整座城市照得如同梦境。建筑依岩壁而建,层层叠叠,向上延伸,最高的地方几乎触及千丈岩顶。街道纵横交错,两侧是各种店铺、作坊、修炼静室。
三万名幽阁成员,生活在这座地下之城中。
他们有杀手,有情报贩子,有炼丹师,有阵法师,有异脉者,有被各大世家追杀的亡命之徒。他们来自五湖四海,有着不同的过去,但都有一个共同的身份——
幽阁的人。
此刻,城中最高处的那座石塔内,气氛紧张得像要凝固。
石塔第九层,阁主的静室。
油灯昏黄,光芒摇曳。
阁主盘膝坐在灯旁,闭目调息。他的面前,悬浮着那枚银灰色的茧。茧的表面,裂纹比三个月前更多、更深。从裂纹中逸散出的光芒,已经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
它在呼吸。
每呼吸一次,裂纹就扩大一分。
每呼吸一次,阁主的生命就流逝一分。
但他没有睁眼。
他在等。
等一个人来。
殿门被推开。
白蛾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黑色劲装,身形瘦小,脸上戴着那张纯白面具。她走到阁主面前,单膝跪下。
“阁主,元老会的人来了。”
阁主睁开眼。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让他们进来。”
白蛾犹豫了一息。
“阁主,他们带了很多人。”
阁主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我知道。”他说,“让他们进来。”
白蛾点头,退了出去。
片刻后,脚步声响起。
七个人鱼贯而入。
为首的是个老者,须发皆白,面容阴鸷,穿着一身黑色长袍,袍角绣着金色的暗纹。他是幽阁元老会首,元屠。
化神初期。
他身后跟着六个人,都是元老会的成员,最低元婴中期,最高元婴巅峰。
七个人,七道气息,同时锁定阁主。
阁主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他们,目光平静如水。
“元老会首,深夜来访,有何贵干?”
元屠走到他面前,停在三丈外。
他看着阁主,看着那枚悬浮在空中的银灰色茧,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阁主,”他开口,声音沙哑,“我们想和你谈一件事。”
阁主挑眉。
“什么事?”
元屠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说:“关于那枚茧。”
阁主的瞳孔微微收缩。
但他神色不变。
“我的茧,和元老会有何关系?”
元屠笑了。
那笑容很冷。
“阁主,你就别装了。”他说,“我们都知道那是什么。”
“混沌之织者的坐标。”
“神族找了三万年的东西。”
阁主沉默。
他看着元屠,看着这个和他共事两百年的老人。
他知道,今天不会善了。
“你想要它?”他问。
元屠点头。
“不只是我。”他说,“是我们。”
他身后的六个人同时上前一步。
七道气息,同时爆发。
化神初期,六道元婴巅峰。
整座石塔都在颤抖。
阁主站起身。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像一棵扎根千年的老树。
他看着那七个人,目光平静。
“你们知道,这东西会给幽阁带来什么吗?”
元屠冷笑。
“带来什么?带来力量!”他说,“神族已经答应我们,只要把这枚茧献给他们,他们就帮幽阁掌控整个九鼎域!”
“到时候,我们不用再躲在地下,不用再做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我们可以光明正大地走出去,成为九鼎之主!”
他的声音越来越激动,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阁主看着他,眼中满是悲悯。
“元屠,”他说,“你被神族骗了。”
元屠的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
阁主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按在那枚茧上。
银灰色的光芒从茧中涌出,在他掌心凝聚成一个复杂的符文阵列。
那阵列缓缓旋转,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气息。
“这是姒文命留下的。”阁主说,“三万年前,他用自己的命换来这枚茧。不是为了给神族献祭,是为了——”
他顿了顿。
“保护人间。”
元屠的脸色变了。
“你……你早就知道?”
阁主点头。
“从一开始就知道。”他说,“我等了八十年,就是在等一个人。”
“一个能打开第十鼎的人。”
“一个能继承姒文命遗志的人。”
“一个——”
他看向远方。
“能掀翻棋盘的人。”
元屠的脸色铁青。
“所以,你不肯把茧交出来?”
阁主看着他。
“不能交。”
元屠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冷。
“那就别怪我们不念旧情了。”
他抬手。
七道气息同时爆发。
大战,一触即发。
白面在石塔第三层。
他正在调息,准备明天的任务。
突然,整座石塔剧烈震颤起来。
他猛地睁开眼。
九层。
那是阁主的位置。
他冲出静室,向楼上狂奔。
刚到第五层,一道黑影从天而降,挡在他面前。
是元老会的执事,元婴中期。
“白面,别上去。”那人说,“这是元老会和阁主的事。”
白面没有说话。
他只是拔出腰间的短刀。
刀光一闪。
那执事后退三步,胸前多了一道伤口。
“你——”他瞪大了眼睛。
白面没有理他。
他继续向上冲。
第六层。
第七层。
第八层。
第九层的门,就在眼前。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门内飞出,重重撞在他身上。
白蛾。
她浑身是血,气息微弱。
“白……白面……”她艰难开口,“快……快走……”
白面抱着她,眼中闪过滔天杀意。
他把她放在墙角,站起身。
推开门。
门后,是一片狼藉。
石榻碎了,石案碎了,油灯碎了。
七个人,围着一个人。
阁主。
他浑身是血,身上至少有十七道伤口。最深的一道在胸口,几乎能看到里面的骨头。
但他还站着。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七个人,目光平静。
“阁主!”白面冲过去。
阁主抬手,止住他。
“别过来。”他说。
他看着元屠。
“元屠,你知道我等了八十年,等的是什么吗?”
元屠冷笑。
“等什么?等死?”
阁主摇头。
“等一个人。”他说,“一个能替我完成使命的人。”
“那个人,不是你。”
元屠的脸色变了。
“你——”
阁主没有理他。
他转过身,看着白面。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温度。
“白面,”他说,“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白面愣了一下。
“八十……八十二年。”
阁主点头。
“八十二年。”他喃喃,“八十二年,你从一个五岁的孩子,长成现在这样。”
他看着白面。
“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你取名叫‘白面’吗?”
白面摇头。
阁主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因为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脸上全是灰,只有眼睛是白的。”
“我想让你记住,无论经历多少黑暗,都要保持眼睛里的光。”
白面的眼眶红了。
“阁主……”
阁主伸出手,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漆黑的碎片。
影之碎片。
“拿着。”他说,“去找南宫飞羽。”
白面愣住了。
“阁主——”
“别说话。”
“告诉他,我等他来。”
白面握着那枚碎片,手在颤抖。
“阁主,你……”
阁主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身,看着那七个人。
“元屠,”他说,“你想要这枚茧,是吗?”
元屠盯着他。
“是。”
阁主笑了。
那笑容很冷。
“那就来拿。”
他抬起手。
银灰色的光芒从他掌心涌出,涌入那枚茧中。
茧开始发光。
越来越亮。
越来越亮。
最后——
轰!
剧烈的冲击向四面八方扩散。
元屠等七人被气浪掀飞,重重撞在墙上。
整座石塔都在颤抖,墙壁上出现无数裂纹。
光芒中心,阁主的身影缓缓升起。
他的气息,正在疯狂暴涨。
元婴巅峰。
化神初期。
化神中期。
化神后期。
元屠的脸色变了。
“你……你在燃烧本源?!”
阁主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白面。
“走。”他说。
白面看着他,眼中满是泪。
“阁主——”
“走!”
阁主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波动。
白面咬紧牙关。
他转身,抱起白蛾,冲向窗外。
身后,阁主的声音传来——
“告诉南宫飞羽,我等的就是他。”
“让他别让我失望。”
白面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石塔内,阁主看着那七个人。
“来吧。”他说。
七道身影同时扑上。
大战,再次爆发。
白面抱着白蛾,在黑暗中狂奔。
身后,石塔的方向传来震天的轰鸣。
他知道,阁主在为他争取时间。
每一息,都是用命换来的。
他不敢停。
不能停。
停下来,就辜负了阁主的牺牲。
他一路狂奔,穿过幽阁的地下街道,穿过那些惊慌失措的人群,穿过重重禁制——
终于,冲出幽阁的入口。
外面,是夜色。
无尽的夜色。
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石塔,正在燃烧。
银灰色的光芒冲天而起,照亮了整片天空。
然后,一声巨响。
石塔,塌了。
白面的手在颤抖。
他知道,阁主——
没了。
但他没有时间悲伤。
因为追兵,已经来了。
三道黑影从幽阁入口冲出,向他和白蛾扑来。
都是元老会的杀手,元婴中期。
白面咬牙。
他把白蛾放下,转身面对那三个人。
“白面,束手就擒吧。”为首的杀手说,“元老会首说了,只要你交出那枚碎片,可以饶你不死。”
白面没有说话。
他只是拔出短刀。
刀光一闪。
那杀手后退一步,眼中闪过惊讶。
“你的刀法,又进步了。”
白面没有理他。
他只是站在那里,挡在白蛾身前。
他不会退。
死也不会。
三道身影同时扑上。
大战,瞬间爆发。
白面以一敌三,拼死抵抗。
三十招后,他胸口中了一掌,喷出一口鲜血。
五十招后,他左肩被刺穿,血流如注。
八十招后,他单膝跪地,气息微弱。
三个杀手围着他,冷笑。
“白面,你撑不了多久了。”为首的杀手说,“交出碎片,饶你不死。”
白面抬起头。
他看着那三个人,嘴角勾起一抹笑。
“你们……想要这个?”
他从怀里取出那枚碎片。
漆黑的,拳头大小,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芒。
三个杀手的眼睛同时亮了。
“给我!”为首的杀手扑上来。
就在这一瞬间——
一道黑影从天而降。
轰!
剧烈的冲击将三个杀手同时震飞。
白面愣住了。
他抬头。
看到一个人。
南宫飞羽。
南宫飞羽站在白面身前,九根灰线从体内涌出,在他身周编织成一张银灰色的屏障。
他看着那三个杀手,眼中灰色的雾气越来越浓。
“你们,伤了他?”他问。
三个杀手对视一眼,同时扑上。
南宫飞羽没有动。
他只是抬起手。
九根灰线同时涌出,化作九道银灰色的光芒,向那三个杀手射去。
太快了。
快到他们根本来不及反应。
噗噗噗——
三声闷响。
三个杀手同时倒地。
他们的胸口,各有一道贯穿的伤口。
伤口处,银灰色的光芒在缓缓蠕动,吞噬着他们的生机。
三息后,三人化作三具干尸。
南宫飞羽收回灰线。
他转身,看着白面。
“你没事吧?”
白面看着他,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有惊讶,有感激,也有——
一丝他看不懂的东西。
“你……怎么来了?”白面的声音沙哑。
南宫飞羽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说:“阁主给我传信了。”
白面愣住了。
“阁主?”
南宫飞羽点头。
“他用最后的力量,给我传了一道讯息。”他说,“‘救白面,碎片在他身上。’”
白面的眼眶红了。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那枚碎片。
漆黑的,冰冷的。
这是阁主用命换来的。
“他……死了?”白面问。
南宫飞羽沉默。
他看向幽阁的方向。
那里,石塔已经彻底崩塌。
银灰色的光芒,正在消散。
“不知道。”他说,“但那种情况下,活下来的可能很小。”
白面没有说话。
他只是跪在地上,看着那个方向。
很久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走到南宫飞羽面前。
伸出手。
那枚漆黑的碎片,静静躺在他掌心。
“给你。”他说。
南宫飞羽看着他。
“这是阁主用命换来的。”
白面点头。
“所以给你。”他说,“阁主让我给你。”
南宫飞羽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接过那枚碎片。
他体内,那团银灰色的光芒轻轻跳动了一下。
它在共鸣。
和这枚碎片。
“谢谢。”他说。
白面摇头。
“不用谢我。”他说,“要谢,就谢阁主。”
他转身,走向白蛾。
把她抱起来。
“接下来,你去哪?”他问。
南宫飞羽想了想。
去山鼎。
白面点头。
“我跟你去。”
南宫飞羽看着他。
“你的伤——”
“死不了。”白面打断他,“阁主的仇,我要亲手报。”
南宫飞羽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点头。
“好。”
两人并肩,向黑暗中走去。
身后,幽阁的方向,火光冲天。
那座存在了三百年的地下之城,正在燃烧。
幽阁地下深处,元老会的密室。
元屠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
他看着面前跪着的几个执事,眼中满是杀意。
“找不到?”他的声音冰冷,“三个人,追一个重伤的金丹,找不到?”
执事们低着头,不敢说话。
元屠站起身。
走到窗前。
窗外,是幽阁的街道。
那些惊慌失措的人群,正在四处奔走。
有人在大喊,有人在哭泣,有人在收拾行囊准备逃离。
三百年的基业,一夜之间,毁于一旦。
“阁主……”他喃喃,“你真是好手段。”
他转过身。
看着那六个人。
“那枚茧,找到了吗?”
一个长老摇头。
“没有。”他说,“阁主临死前把它毁了。”
元屠的瞳孔微微收缩。
“毁了?”
长老点头。
“我们亲眼看到,它炸成了无数碎片。”
元屠沉默。
他想起阁主最后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
释然。
他知道,阁主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活着。
他只是用自己当诱饵,为那个叫南宫飞羽的小子争取时间。
“好。”元屠说,“好。”
他看着那六个人。
“那枚碎片呢?”
另一个长老开口。
“被白面带走了。”他说,“应该已经交给南宫飞羽了。”
元屠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冷。
“那就去找他。”他说,“把碎片抢回来。”
“还有那小子的那枚茧,也全部拿回来。”
“神族那边,已经在催了。”
六个长老同时点头。
“是!”
他们退了出去。
密室中只剩元屠一人。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片狼藉。
“阁主,”他喃喃,“你以为你赢了吗?”
“不。”
“这才刚开始。”
他转身,走向密室深处。
那里,有一扇门。
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阶梯。
通向更深的地下。
通向——
神族使者的所在。
地下三百丈深处,有一座巨大的石殿。
殿中央,悬浮着一个金色的光团。
光团中,有一个人影。
神族使者。
元屠走到光团前,单膝跪下。
“大人。”他说。
光团中的人影缓缓转身。
那双金色的眼睛,看向他。
“元屠,”使者开口,声音很轻,很淡,“事情办得如何?”
元屠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说:“阁主死了,但茧被他毁了。”
使者的眼中闪过一丝波动。
“毁了?”
“是。”元屠说,“他临死前引爆了本源,把茧炸没了。”
使者沉默。
良久,他开口。
“那碎片呢?”
元屠低下头。
“正在找。”
使者看着他。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
审视。
“元屠,”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吗?”
元屠摇头。
使者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因为你有野心。”
“有野心的人,最好控制。”
他顿了顿。
“但也有一个缺点——”
“太容易让人失望。”
元屠的身体微微一僵。
“大人,我——”
“不用解释。”使者打断他,“我给你一个月。”
“一个月内,找回那枚茧和那枚影之碎片。”
“否则——”
他顿了顿。
“你会知道,什么叫后悔。”
元屠的脸色变了。
但他没有反驳。
他只是低下头。
“是。”
他退出石殿。
身后,那道金色的目光,一直盯着他。
像盯着一只待宰的羔羊。
三天后,山鼎域边境。
一处废弃的山神庙中,南宫飞羽和白面正在休息。
白蛾躺在角落里,昏迷不醒。
她的伤太重了,需要时间恢复。
南宫飞羽盘膝而坐,九根灰线在体内缓缓游走。
第八枚碎片已经融入那团银灰色的光芒中。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实力又提升了一大截。
那团光芒,正在和他融为一体。
丹田深处,那个曾经是“茧”的存在,现在已经完全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团银灰色的、不断旋转的光芒。
光芒中心,隐约可见一个模糊的身影。
那是——
他自己。
白面坐在一旁,看着手中的面具。
纯白色的,没有任何花纹。
这是阁主给他做的第一张面具。
八十二年前,他还是个五岁的孩子,满身是血地倒在路边。
阁主救了他,给他擦干净脸,然后戴上了这张面具。
“从今天起,你叫白面。”阁主说,“忘掉过去,重新开始。”
他忘了。
忘掉了自己的名字,忘掉了自己的过去,忘掉了所有不该记得的事。
但他没忘阁主。
那个救了他、养了他、教了他一切的人。
现在,那个人不在了。
他把面具重新戴在脸上。
站起来。
走到南宫飞羽面前。
“还有多久?”他问。
南宫飞羽睁开眼。
“三天。”他说,“三天后,楚渊会离开山鼎域,去办一件事。”
“那时候,就是他最虚弱的时候。”
白面点头。
“我跟你去。”
南宫飞羽看着他。
“你的伤——”
“好了。”白面打断他。
南宫飞羽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点头。
“好。”
两人同时看向远方。
那里,是山鼎域的方向。
是最后一枚碎片的方向。
是楚龙渊的方向。
深夜。
南宫飞羽坐在山神庙外,看着夜空。
九根灰线在体内缓缓游走。
那团银灰色的光芒,在丹田深处轻轻跳动。
他在想阁主。
那个等了八十年的人。
那个说“你是我等的人”的人。
那个用命为他争取时间的人。
他不知道阁主为什么要这样做。
但他知道,阁主信他。
信他能完成那件事。
信他能掀翻棋盘。
他从怀里取出那枚第八枚碎片。
漆黑的,冰冷的。
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芒。
碎片上,刻着一行小字。
他之前没有注意到。
他凑近看。
那是阁主的字迹——
“飞羽:
当你看到这行字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不用难过。
我等了八十年,终于等到这一天。
值了。
你体内的茧,已经快成熟了。
但不要怕。
姒文命当年也经历过这些。
他挺过来了。
你也可以。
记住,你不是一个人。
有太多人在你身后。
周文轩、玄清雪、风灵韵、雷灵儿、白面——
还有我。
虽然我不在了,但我的眼睛,会一直在看着你。
看着你掀翻那张棋盘。
看着你给这个世界带来光明。
去吧。
去做你该做的事。
——幽阁阁主绝笔”
南宫飞羽看完,沉默了很久。
他把碎片收进怀里,和那些棋子放在一起。
贴身放着。
隔着衣衫,能感觉到微凉的触感。
他抬起头。
看着夜空。
夜空中,丝线纵横。
九个巨大的节点,沉默地悬浮着。
其中两个,已经彻底熄灭了。
他看着它们,目光平静。
“阁主,”他轻声说,“你看着。”
“我会做到的。”
远处,一座孤峰上。
卜算子的残魂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
他身后,站着一个灰袍老者。
不是幽阁阁主。
是另一个人。
“他拿到第八枚了。”卜算子说。
那人点头。
“比我想象的快。”
卜算子转身,看着他。
“你那边,准备好了吗?”
那人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说:“准备好了。”
他看着远方。
那里,是山鼎域的方向。
“最后一枚碎片,在楚渊手里。”
“楚渊,是神族的人。”
卜算子的瞳孔微微收缩。
“神族?”
那人点头。
“三万年前,姒文渊投靠神族后,在人间接连种下了十三枚‘坐标’。”
“楚渊,就是其中之一。”
卜算子沉默。
他看着那个方向,看着那片越来越暗的天空。
“所以,他一直盯着南宫飞羽?”
“是。”那人说,“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南宫飞羽是姒文命选中的人。”
“他在等。”
“等南宫飞羽集齐八枚碎片,然后——”
“一网打尽。”
卜算子的脸色变了。
“那南宫飞羽——”
“还有机会。”那人打断他,“只要在楚渊动手之前,先拿到最后一枚碎片。”
卜算子看着他。
“你能帮他?”
那人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我帮不了他。”他说,“但我可以帮他争取时间。”
他转身,向山下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住。
没有回头。
“卜算子。”
“嗯?”
“你说,一个人等了八十年,是为了什么?”
卜算子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说:“为了一个答案。”
那人笑了。
“是啊。”
“为了一个答案。”
他走了。
卜算子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云雾中。
然后,他抬头,看着天空。
夜空中,那些丝线越来越密。
九个巨大的节点,沉默地悬浮着。
其中一个,又亮了一分。
他轻声说:
“姒文命,你看到了吗?”
“你的后人,正在走你走过的路。”
“这一次——”
他顿了顿。
“他能走到最后吗?”
没有人回答。
只有夜风,吹过孤峰。
卷起他的衣袂。
消失在黑暗中。
而在那片无尽的虚空深处,那双金色的眼睛,又一次睁开了。
它看着人间。
看着山鼎域的方向。
看着南宫飞羽所在的地方。
然后,它开口。
“楚渊……”
“该你了。”
它闭上眼睛。
但那道目光,始终没有离开。
始终在看着。
等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