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因果窃取
落月潭边,晨光初透。
周文轩握着剑,剑尖指着南宫飞羽的咽喉。那柄剑长三尺三寸,剑身薄如蝉翼,在晨光中泛着清冷的寒光。剑名“秋水”,是他结丹前师父所赠,三年来从不离身。
此时,三个黑衣人窜出,向前方的一对夫妇攻去。他仔细看了一下,他用天机术预判了三个黑衣人的每一步动作,一剑一个,全部毙命。那对夫妇得救了,跪在地上给他磕头,说他们是散修,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被别人买通幽阁追杀。
周文轩把他们送到了安全的地方,然后离开。
他以为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
他不知道那三个黑衣人里有幽阁元老会首的嫡孙。他不知道元老会首震怒,发了疯一样要他的命。他不知道幽阁派了五批杀手来杀他,都被他的天机术提前预知,一一化解。
他只知道,从那以后,他的天机术就一直在示警。
示警的内容,是“她”。
一个模糊的影子,在靠近他。
现在,那个影子站在他面前。
“你知道那三个人是谁吗?”周文轩问。
南宫飞羽点头。
“幽阁元老会首的嫡孙。”
周文轩愣了一下。
“你知道?”
“白面告诉我的。”南宫飞羽说,“他还告诉我,幽阁派了五批杀手来杀你,都被你躲过去了。我是第六批。”
周文轩沉默。
他看着眼前这个人,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人知道一切。知道他的过去,知道他的功法,知道他的软肋——柳如烟。这个人用三天时间研读柳如烟的一切,把自己变成她,来到他身边,只为了杀他。
但他没有动手。
昨晚,篝火旁,他有无数次机会。周文轩睡着了,毫无防备,只要一剑就能要他的命。
但他没有。
“你为什么不动手?”周文轩问。
南宫飞羽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周文轩,看着那张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温润的脸。
他想起昨夜周文轩说的那些话。
他想起周文轩说起柳如烟时眼中的温柔。
“然后回来娶你。”
他想起周文轩睡着时说的梦话。
“如烟……别怕……”
这个人是真的傻。
傻到愿意为陌生人折寿,傻到相信一个假扮他未婚妻的人不会伤害他,傻到在生死关头还惦记着别人的安危。
南宫飞羽见过很多人。
烈九阳把人命当草芥,楚渊把人命当工具,幽阁杀手把人命当筹码。他们都很聪明,聪明到知道怎么利用别人,怎么保全自己。
只有这个傻子,不把命当命。
“你走吧。”周文轩忽然说。
南宫飞羽抬头看他。
周文轩收剑入鞘,转身走到篝火旁,在昨夜坐过的那块青石上坐下。他指了指对面的位置,示意南宫飞羽也坐。
“趁我还没改变主意之前,坐吧。”
南宫飞羽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走过去,在周文轩对面坐下。
两人隔着快要熄灭的篝火,对视。
晨光从东边的山脊洒下来,落在潭水上,将整片潭面染成淡淡的金色。月华草的清香随着晨风飘来,远处的山林里传来鸟鸣声,清脆悦耳。
很美。
美得像一幅画。
但画中的两个人,谁都没有心思欣赏。
“你知道吗,”周文轩开口,声音很轻,“我的天机术,从来没有失效过。”
南宫飞羽看着他。
“从小就是这样。”周文轩继续说,“我能预感到危险,能预见一些未来的碎片。小时候我以为这是直觉,后来师父告诉我,这是天机术,是上古传下来的神通,很珍贵,也很危险。”
他顿了顿。
“但遇到你之后,它就失效了。”
“我推演不了你。你的命运,被一层灰色的雾气笼罩,什么都看不清。”
他看向南宫飞羽的眼睛。
那双灰黑色的眼睛,此刻正静静看着他。
“但我能模糊地看到一些碎片。”周文轩说,“那些碎片,和你有关。”
他闭上眼,眉头紧皱。
“我看到……一个人,站在尸山血海中。他的脚下,是无数尸体。他的手上,沾满了血。他在哭,但没有眼泪。”
南宫飞羽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看到一座城,在雨中燃烧。大火烧了三天三夜,把整座城都烧成了灰烬。废墟中,有一个孩子,跪在刑场上,看着自己的父亲被杀。”
周文轩睁开眼,看着南宫飞羽。
“那是你吗?”
南宫飞羽沉默。
良久,他问:“你还能看到什么?”
周文轩摇头。
“看不清。那些碎片太模糊了,像隔着一层雾。但我能感觉到,你的命运,比我的复杂得多。”
他顿了顿。
“我折寿三年,能救三条命。你呢?你要杀多少人,才能救你自己?”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刺进南宫飞羽心里。
他要杀多少人?
烈无涯。幽阁杀手。那些挡在他路上的人。
还有吗?
还有烈九阳。烈九炎。那些参与灭族的人。那些把人命当赌注的棋手。
他数不清。
他不知道要杀多少人,才能救自己。
他只知道,这条路,他已经走上去了。
回不了头。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篝火已经彻底熄灭了,只剩一堆灰烬。晨光越来越亮,照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
南宫飞羽看着他的眼睛。
周文轩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青岚城那件事。三年前,炎鼎世家与山鼎世家的一场赌局,把南宫家当成了添头。三百一十七口,除了当时死的,其他人后来也在山鼎世家全死了。据说只有一个无脉者活了下来,被山鼎世家的人带走了。
他当时听说这件事时,只是叹了口气。
修真界就是这样。世家博弈,附庸家族就是棋子。有用时用一下,没用时随手扔掉。他一个旁系子弟,自身难保,哪有资格管别人的事?
他没想到,那个活下来的无脉者,会变成杀手,来杀他。
他更没想到,这个杀手,会两次放过他。
“你恨吗?”周文轩问。
南宫飞羽看着他。
“恨什么?”
“恨炎鼎。恨山鼎。恨那些把你家当赌注的人。”
南宫飞羽沉默。
然后,他点头。
“恨。”
周文轩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片平静。
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少年。
平静得不像一个从灭族之祸中爬出来的人。
“你知道吗,”周文轩说,“恨没有用。”
南宫飞羽没有说话。
周文轩继续说:“我见过很多人,他们心中有恨,恨这个,恨那个,恨了一辈子。结果呢?该死的人还是活得好好,他们自己先死了。”
“恨不能当饭吃,不能当剑使,不能当命活。”
“所以我不恨。”
南宫飞羽看着他。
“那三个人,杀了你三个同门。”
“他们是杀手。”周文轩说,“杀手杀人,被人杀,天经地义。我不恨他们,也不后悔杀他们。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南宫飞羽沉默。
他想起白面的话。那三个金牌杀手中,有一个是元老会首的嫡孙。元老会首恨周文轩恨得发疯,发了疯一样要他的命。
周文轩知道吗?
他看向周文轩。
“你知道那三个人里,有一个是元老会首的嫡孙吗?”
周文轩愣了一下。
“嫡孙?”
“对。”南宫飞羽说,“幽阁元老会首的嫡孙。第一次执行任务,就死在你手里。他爷爷恨你入骨,发了疯一样要你的命。”
周文轩沉默。
良久,他苦笑。
“原来如此。”
他顿了顿。
“怪不得幽阁派了五批杀手来。我还以为是他们敬业。”
南宫飞羽没有说话。
周文轩看着他,忽然问:“你呢?你来杀我,是因为任务,还是因为恨?”
南宫飞羽与他对视。
“任务。”
“那你为什么不动手?”
南宫飞羽没有回答。
周文轩看着他,目光复杂。
“是因为如烟吗?”
南宫飞羽的手指微微收紧。
周文轩看到了。
他叹了口气。
“你假扮她那三天,她的记忆渗到你意识里了,对吗?”他问,“所以你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你知道她有多期待我来娶她。你知道如果我死了,她会怎样。”
南宫飞羽沉默。
周文轩说得对。
也不全对。
他不动手,确实是因为柳如烟。
但也不只是因为她。
是因为周文轩自己。
因为这个傻子愿意为别人折寿三年。
因为这个傻子相信他不会伤害他。
因为这个傻子和他父亲太像了。
“你走吧。”周文轩说。
南宫飞羽抬头看他。
周文轩站起身,背对着他。
“趁我还没改变主意之前,走吧。”他说,“下次见面,我不会手下留情。”
南宫飞羽站起身。
他看着周文轩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周文轩。”
周文轩没有回头。
“你欠我一条命。”南宫飞羽说,“现在,还了。”
周文轩愣了一下。
他转过身,看着南宫飞羽。
南宫飞羽已经恢复了本来的样貌。灰黑色的眼睛,清秀的脸,瘦削的身形。他穿着一身灰布长衫,和落月潭边那个青裙素簪的女子判若两人。
但那双眼睛,还是一样。
深不见底。
“你……”
“我叫南宫飞羽。”南宫飞羽说,“记住这个名字。”
他转身,向密林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住。
没有回头。
“柳如烟在那边,老槐树下。”他说,“七日后会醒。”
然后,他迈步,消失在密林中。
周文轩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消失的背影。
良久,他走到老槐树下,找到那个隐匿阵法,看到了沉睡中的柳如烟。
她睡得很安稳,嘴角还带着笑意。
他蹲下身,轻轻抚过她的发丝。
“如烟……”
他轻声说。
“你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的事,不要当真。”
没有人回答。
只有晨风,穿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南宫飞羽离开落月潭后,没有立刻向西走。
他站在密林深处,背靠着一棵老树,大口喘息。
影丝在体内翻涌,像发狂的蛇。他没有受伤,但他的心,比任何时候都乱。
他想起父亲。
想起父亲临死前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愧疚,有不舍,有绝望,最后化为一片死寂的平静。
他用口型说:“别说话。”
南宫飞羽没有说话。
他活下来了。
活下来,记住,然后复仇。
这是他活着的意义。
可刚才,在落月潭边,他为什么不动手?
他明明可以。
周文轩没有防备。他只要一剑刺出,就能割断周文轩的喉咙。就像杀烈无涯那样。
简单,干净,利落。
然后呢?
然后他捏碎幽阁玉符,激活最后一次庇护权,浮尘的追杀会被干扰。他会获得七日的安全期,然后被幽阁的人接走,见到那个自称“同类”的阁主。
然后,他会活下去。
继续复仇。
继续走那条他选的路。
可他为什么不动手?
因为他看到周文轩睡着时的笑容。那笑容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他想起一个人。
父亲。
父亲生前也常这样笑。每次看到他,父亲都会笑。那笑容和周文轩一样,干净,温暖,不带任何算计。
父亲相信他。
相信他能活下去。
周文轩也相信他。
相信他不会伤害自己。
南宫飞羽闭上眼。
他想起父亲临死前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怨恨,只有牵挂。
牵挂他。
他想起周文轩说的那些话。
“如果我不救,那三人会死。我折寿三年,换三条命,怎么算都值。”
“我宁愿死,也不想变成那种人。”
“你假扮她那三天,她的记忆渗到你意识里了,对吗?所以你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
他知道。
他知道柳如烟是什么样的人。知道她有多期待周文轩来娶她。知道她妆奁底层那封没有写完的信。知道她每天晚上睡觉前,会把那枚玉簪放在枕边,看着它傻笑。
如果周文轩死了,她会怎样?
她会哭。
会很久很久。
就像他哭父亲那样。
南宫飞羽睁开眼。
他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已经沾过血了。烈无涯的血。幽阁杀手的血。那些挡在他路上的人的血。
多一个周文轩,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
区别在于,周文轩不该死。
他救了三条命,折了三年寿。他愿意为柳如烟去死。他相信他不会伤害他。
这样的人,不该死。
“你在想什么?”
墨尘的声音在意识深处响起。
南宫飞羽没有回答。
墨尘叹了口气。
“你知道吗,我活了三百多年,见过无数人。有的杀人如麻,有的救死扶伤,有的自私自利,有的舍己为人。但像你这样的,第一次见。”
南宫飞羽问:“什么样的?”
墨尘说:“明明选了路,却一直在回头看的人。”
南宫飞羽沉默。
墨尘继续说:“你知道我当年为什么会被反噬吗?”
“不知道。”
“因为我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预测了一段不该预测的命运。”墨尘说,“我想改变它。我以为我能改变它。结果什么都没改变,我自己先死了。”
他顿了顿。
“你现在也是一样。你想改变什么?周文轩的死?还是柳如烟的命运?”
南宫飞羽没有说话。
墨尘说:“你改变不了的。有些人,有些事,是注定的。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往前走,承担后果。”
南宫飞羽闭上眼。
“我知道。”他说。
“那你还犹豫什么?”
南宫飞羽没有回答。
他只是靠在树上,感受着从树皮传来的粗糙触感。
良久,他说:
“我不是在犹豫。我是在记住。”
墨尘愣住了。
“记住什么?”
“记住我现在是什么人。”南宫飞羽说,“记住我选的这条路,会让我变成什么样的人。记住……我不想变成烈九阳那样的人。”
墨尘沉默了。
良久,他轻声说:“你比他强。”
南宫飞羽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辨认了一下方向,向西走去。
向西,是落月山脉东侧。
是接应地点。
是幽阁。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南宫飞羽忽然停步。
影丝在微微颤动。
有人来了。
不是一个人,是一队人。
他立刻闪身到一棵大树后,隐匿气息。
片刻后,一队黑衣人从密林中穿行而过。
十二个人,全部是筑基后期。为首的是一个金丹初期的中年男子,面容冷峻,腰间悬着一枚炎鼎世家的令牌。
炎鼎的人。
他们在搜捕。
南宫飞羽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队伍从他藏身处三丈外经过,没有发现他。
等他们走远,南宫飞羽才松了口气。
他继续向西疾行。
但心中的不安,越来越重。
炎鼎的人已经到了这里,说明他们查到了什么。
也许是楚渊出卖了他?
也许是玄清雪那边暴露了?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他必须更快。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他忽然又停步。
这一次,不是因为追兵。
是因为……浮尘。
他感应到了。
一股强大到令人窒息的神识,从远处扫过。那神识如潮水般漫过整片密林,漫过每一寸土地,漫过每一个生灵。
浮尘。
那个化神期的老者,就在附近。
南宫飞羽一动不动,将全部气息收敛到伪影核中。那枚茧在伪影核深处静静悬浮,没有再脉动。
神识从他身上扫过,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没有发现。
南宫飞羽松了口气。
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浮尘迟早会找到他。
他必须在浮尘找到他之前,赶到接应地点。
他加快脚步,向西疾行。
五、接应
酉时三刻,落月山脉东侧。
南宫飞羽站在一处隐蔽的山谷中,静静等待。
这里是他和白蛾约定的接应地点——一块形似卧牛的巨石旁边。
天色渐暗,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在山脊后。
夜风从山脊吹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和远处妖兽的低吼。
子时,还有两个时辰。
他靠在巨石上,闭目调息。
影丝在体内缓缓流转,修复着这一日消耗的精力。
他想起白蛾说的话。
“阁主说了,不管你杀不杀周文轩,他都会见你。只是……元老会那边,不太好交代。”
元老会。
那个要周文轩命的元老会首,会怎么对待他?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浮尘在追他。炎鼎在搜捕他。山鼎那边,楚渊的态度暧昧不明。震鼎这边,雷灵儿能帮他藏身一时,藏不了一世。
他转身,走进洞穴。
洞内很暗,但影丝能感知到一切。这是一条向下的甬道,两侧有粗糙的石壁,脚下是湿滑的岩石。他走了约一炷香时间,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方圆十丈的石室,中央刻着一座复杂的传送阵。阵法的纹路散发着幽蓝色的光芒,在黑暗中格外显眼。
阵旁站着一个人。
那人转过身,看向南宫飞羽。
纯白面具,黑色长袍,身形瘦小。
白蛾。
就在光芒吞没他的最后一瞬,他听到白蛾的声音:
“小心浮尘。他就在附近。”
光芒一闪。
南宫飞羽消失在传送阵中。
子时,落月山脉东侧。
浮尘站在那块形似卧牛的巨石旁,闭目感应。
那个少年的气息,在这里消失了。
不是遁走,是被某种力量遮蔽了。
他睁开眼,看向脚下的土地。
传送阵。
那个少年,被人用传送阵接走了。
浮尘没有动怒。
他只是静静站在那里,看着夜空。
良久,他轻声说:
“姒文命,你选的人,真不简单。”
他转身,向黑暗中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住。
他感应到了另一个人的气息。
就在不远处。
一个黑袍人,戴着纯白面具。
幽阁的人。
浮尘嘴角微微上扬。
他改变方向,向那个气息走去。
黑袍人正站在一棵大树下,似乎在等什么。
他看到黑暗中走来的灰袍老僧,身体一僵。
“浮尘……”
他刚开口,浮尘已经抬手。
一道金色的禅光从掌心涌出,瞬间将黑袍人笼罩。
“告诉我,”浮尘的声音很平静,“那个少年,去了哪里?”
黑袍人咬牙不说话。
浮尘没有动怒。
他只是静静看着黑袍人,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慈悲。
“你不说,我也知道。”他说,“幽阁。对吗?”
黑袍人的瞳孔微微收缩。
浮尘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告诉你们阁主,”他说,“那个少年,是我要的人。让他想清楚,是保他,还是保幽阁。”
他转身,向黑暗中走去。
黑袍人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消失的背影。
良久,他才发现自己浑身都被冷汗浸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