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最后的清醒
虚空没有尽头。
这是玄清雪飞了三天后,唯一确定的事。
那些无尽的黑暗,那些飘浮的碎星,那些偶尔掠过的因果乱流——它们从她身边经过,又消失在身后,新的黑暗又涌上来,永无止境,永不停歇。
她不知道自己飞了多远,也不知道还要飞多久。她只知道,要一直向前,向着那个方向——那个她心里能感应到的方向。
那是南宫飞羽的方向。
是她的丈夫的方向。
是她孩子的父亲的方向。
三天前,她从青丘山出发,独自闯入虚空。烈九炎想跟来,被她拒绝了。风灵韵想跟来,也被她拒绝了。她们都需要留在人间,守护那些还活着的人,守护她的女儿念雪。
所以她只能一个人来。
一个人面对这片无尽的黑暗。
一个人面对那些随时可能出现的危险。
一个人面对——那个夺走她丈夫的牧羊者。
她不怕。
因为她知道,他在等她。
因为她体内,有白素素的银白色血脉。那血脉在她体内流转,像一盏永不熄灭的灯,指引着她前进的方向。
那是白素素留给她的最后礼物。
也是她找到他的唯一希望。
“白素素。”她轻声说,“谢谢你。”
那些银白色的光芒,微微跳动了一下。
像是在回应。
又像是在说:快去吧,他在等你。
玄清雪加快速度,继续向前飞。
第四天,她遇到了第一波危险。
虚空风暴。
那风暴来得毫无征兆。
前一秒,还是一片死寂的黑暗;下一秒,狂风骤起,从四面八方涌来。那些风不是普通的风,是虚空中的乱流,能撕裂一切存在。
玄清雪的身体,被那些风暴撕扯着。
她的衣服,开始出现裂痕。
她的皮肤,开始渗出血丝。
她的意识,开始模糊。
但她没有放弃。
她催动体内的灵力,用那些银白色的光芒,在周身形成一道屏障。
那些风暴撞在屏障上,发出刺耳的轰鸣。
一息。
十息。
三十息。
五十息。
一百息。
风暴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玄清雪的屏障,出现了无数裂纹。
但她撑过来了。
风暴过去的那一刻,她瘫倒在虚空中,大口喘息。
她的身体,全是伤。
那些伤口,在虚空中无法愈合,只能任由它们流血。
但她没有停。
她只是休息了一炷香的时间,就继续向前飞。
因为她知道,时间不多了。
他在等她。
第五天,她遇到了第二波危险。
因果乱流。
那些乱流,是由无数因果线汇聚而成的洪流。它们像河流一样在虚空中流淌,所过之处,一切都会被卷入其中,永远困在那些因果线里。
玄清雪看到了那些乱流。
它们在前方流淌,像一条巨大的银色河流,横亘在她面前。
没有桥。
没有路。
只有那无尽的因果线,在流淌。
玄清雪停下脚步。
她看着那条河流,心中满是恐惧。
那些因果线里,有无数张脸在挣扎。
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孩子的。
他们的眼睛,都看着同一个方向——看着她。
像是在求救。
又像是在诅咒。
玄清雪的手,在颤抖。
但她没有退。
她闭上眼睛。
那些银白色的光芒,从她体内涌出。
它们在她周身旋转,越来越快,越来越强,最后形成一道银白色的光罩。
她迈步,走进那条河流。
那些因果线,向她涌来。
想要把她拉进去。
但那些银白色的光芒,把它们挡在外面。
一个。
十个。
百个。
千个。
那些因果线,像无数条蛇,在她身边游走。
但它们进不来。
那些光芒,太强了。
那是白素素留给她的力量。
是她最后的力量。
玄清雪一步一步,走过那条河流。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每一步,都有无数因果线想要把她拉进去。
但她没有停。
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向前走。
走了一炷香。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终于——她走过去了。
她倒在河流对岸,大口喘息。
那些因果线,还在身后流淌。
但它们再也伤不到她了。
她站起来,继续向前飞。
第六天,她遇到了第三波危险。
怨魂的袭击。
那些怨魂,是死在虚空中的生灵。他们没有肉身,没有意识,只有无尽的怨念。他们飘浮在虚空中,等待着任何活着的生灵经过,然后扑上去,吞噬他们的灵魂。
玄清雪遇到它们的时候,它们正飘浮在前方的黑暗中。
密密麻麻,数不清有多少。
那些怨魂,有的像人,有的像兽,有的像从来没有见过的怪物。但他们的眼睛,都是一样的——空洞的、死寂的、充满怨念的。
看到玄清雪,它们动了。
向她的方向飘来。
越来越快。
越来越多。
玄清雪的脸色变了。
她转身想跑,但那些怨魂太快了。
它们已经围住了她。
从四面八方。
无处可逃。
那些怨魂,扑上来。
想要撕咬她。
想要吞噬她。
想要——把她变成它们中的一员。
玄清雪闭上眼睛。
她想起了念雪。
想起了那张小脸,那个笑容,那双像极了南宫飞羽的眼睛。
“娘......娘......抱......”
那是她的女儿。
是她必须活着回去见的人。
她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光。
银白色的光。
那些光芒,从她体内疯狂涌出。
它们化作无数银白色的光刃,向那些怨魂射去。
一个怨魂,被光刃贯穿。
它发出无声的尖叫,然后消散。
又一个。
又一个。
又一个。
十个。
百个。
千个。
那些怨魂,成片成片地消散。
但它们太多了。
杀不完。
根本杀不完。
玄清雪的脸色越来越白。
她的灵力,快耗尽了。
那些怨魂,还在涌来。
就在这时——
她体内的银白色光芒,忽然剧烈跳动。
它们从她体内涌出,在她身前凝聚,化作一个人形。
那是一个女子。
银白色的长发,银白色的眼睛,银白色的长裙。
白素素。
她站在玄清雪面前,看着她。
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玄清雪。”她说。
玄清雪愣住了。
“白......白素素?”
白素素点头。
“是我。一缕执念。藏在你体内,等着这一刻。”
她转身,看着那些怨魂。
那些怨魂,看到她的瞬间,全部停住了。
它们在颤抖。
在恐惧。
在——后退。
白素素抬起手。
那些银白色的光芒,从她掌心涌出,向那些怨魂射去。
那些怨魂,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全部消散了。
一个不剩。
玄清雪看着这一切,不敢相信。
白素素转身,看着她。
“我只能帮你这一次。”她说,“我的力量,快耗尽了。”
玄清雪的眼泪流下来。
“谢谢你。”
白素素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不用谢。他是我的皇。你是他的妻。保护你们,是我的使命。”
她走到玄清雪面前,伸出手。
那只手,按在她肩上。
“他在前面。”她说,“不远了。再飞一天,就能到。”
玄清雪点头。
“我知道。”
白素素说:“但他被牧羊者控制着。那些魔念,在他体内翻涌。他随时可能彻底失去自我。”
玄清雪的手微微收紧。
“那我怎么办?”
白素素说:“用爱唤醒他。”
玄清雪愣住了。
“爱?”
白素素点头。
“爱,是比因果更强的力量。那些魔念,是牧羊者的九个念头。它们有愤怒,有贪婪,有痴迷,有傲慢——但它们没有爱。”
“所以,它们怕爱。”
她看着玄清雪的眼睛。
“你爱他吗?”
玄清雪说:“爱。”
白素素说:“多爱?”
玄清雪说:“愿意为他死。”
白素素笑了。
那笑容很欣慰。
“那就够了。”
她的身影,开始变淡。
那些银白色的光芒,开始消散。
“去吧。”她说,“他在等你。”
“替我照顾好他。”
她消失了。
化作无数光点,融入玄清雪体内。
那些光点,很温暖。
像是母亲的怀抱。
像是姐姐的守护。
像是——家的感觉。
玄清雪的眼泪流下来。
但她没有哭出声。
只是让眼泪,静静地流。
“谢谢你。”她轻声说。
她转身,继续向前飞。
向前。
向着那个方向。
向着她的丈夫。
向着——他们的未来。
虚空最深处,那座王座上,南宫飞羽跪在那里。
他已经跪了七天。
七天来,那些因果线一直在磨他体内的那团光。
那团光,已经弱得快要看不见了。
那些记忆,那些爱,那些执念,也都淡得快看不清了。
白素素的脸,变得模糊。
玄清雪的笑,变得遥远。
念雪的声音,变得听不见。
他快要失去他们了。
彻底失去。
但他还在坚持。
不知道为什么坚持。
只知道要坚持。
因为有人告诉过他——活下去。
谁说的?
他不记得了。
但他记得那句话。
“活下去。”
那是很重要的人说的。
很重要很重要。
那些魔念,在他体内翻涌。
“放弃吧。”
“没人会来救你的。”
“那些凡人,早就忘了你了。”
“你是我们的了。”
那些声音,很吵。
但他不理它们。
他只是看着那团微弱的光。
看着那些越来越模糊的脸。
看着那些越来越遥远的记忆。
等着。
等着那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奇迹。
王座之上,牧羊者睁开眼睛。
它看着南宫飞羽。
看着那双黑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那道光,还在。
虽然很弱,但还在。
“你还在坚持什么?”它问。
南宫飞羽没有回答。
牧羊者说:“那些凡人,早就放弃你了。你的妻子,你的女儿,你的朋友——他们都在人间过着安稳的日子。谁会来救你?”
南宫飞羽的眼睛里,那道光,跳了一下。
只是一下。
但牧羊者看到了。
它笑了。
“你以为会有人来?别做梦了。”
“这里是虚空最深处。连神族都到不了的地方。一个凡人,怎么可能来?”
南宫飞羽没有说话。
但他的眼睛,看着虚空的方向。
看着那里。
像是在等。
牧羊者的眉头微微皱起。
“你在等谁?”
南宫飞羽没有回答。
但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那是一个笑。
很轻,很淡。
但那是笑。
牧羊者的脸色变了。
它站起来。
走到他面前。
低头看着他。
“你笑什么?”
南宫飞羽没有说话。
但那双眼睛里,那道光,亮了一点。
就在这时——
一道银白色的光芒,从虚空中射来。
那光芒,很亮,很温暖。
它穿透那些因果线,穿透那些仆从,穿透那些黑暗,落在南宫飞羽身上。
那一瞬间,那些因果线,全部崩断。
那团光,重新亮了起来。
牧羊者的瞳孔剧烈收缩。
“什么?!”
它转身,看向那道光芒的来源。
那里,有一个人。
一个女人。
穿着一身素白的长裙,浑身缠绕着银白色的光芒。
她的衣服破了,身上全是伤,脸色苍白如纸。
但她还站着。
站在那里,看着牧羊者。
看着那个巨大的、由因果线编织而成的身影。
看着那个夺走她丈夫的人。
她的手,在颤抖。
但她没有退。
“把他还给我。”她说。
牧羊者看着她。
看着这个凡人女子。
看着这个胆敢闯入虚空最深处的人。
看着这个——明明已经遍体鳞伤、却还站着的人。
它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却有一丝——它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凝重。
“你?”它说,“一个化神期的蝼蚁,也敢来要人?”
玄清雪说:“我不是来要人。我是来带他回家。”
牧羊者挑眉。
“回家?”
它笑了。
“你看看他。他还认识你吗?”
玄清雪看向南宫飞羽。
那双眼睛里,还是金色与黑色交织。
但那双眼睛里,有一道光。
很淡,很弱。
但她看到了。
那是他。
是她的丈夫。
是念雪的父亲。
是她最爱的人。
“他认识我。”她说。
牧羊者说:“是吗?那你叫他一声。”
玄清雪开口。
“南宫飞羽。”
那声音,很轻,很淡。
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什么。
南宫飞羽的身体,猛地一颤。
那双眼睛里,那道光,亮了一下。
那些魔念,在他体内疯狂咆哮。
它们在恐惧。
恐惧那个声音。
恐惧那个名字。
恐惧——那个人。
牧羊者的脸色,变了。
“你......”它还没说完,南宫飞羽就动了。
他抬起头。
看着玄清雪。
那双眼睛里,金色与黑色还在交织。
但那双眼睛里,有泪。
“玄......清......雪......”他的声音沙哑。
那是他的声音。
是他自己的声音。
是那个在刑场上站起来的人的声音。
是那个一路走到今天的人的声音。
是她的丈夫的声音。
玄清雪的眼泪流下来。
但她笑着。
“我在。”
南宫飞羽说:“走......快走......我......撑不住了......”
他的眼睛,又开始变黑。
那些金色,正在被吞噬。
那些魔念,疯狂反扑。
它们不会让他清醒。
不会让他逃脱。
不会让他——离开它们。
玄清雪摇头。
“不走。”
南宫飞羽说:“会......死的......”
玄清雪说:“那就死。”
她向他走去。
一步一步。
那些仆从,向她涌来。
想要拦住她。
但那些银白色的光芒,把它们弹开了。
她走到他面前。
很近。
近到能看清他眼睛里的自己。
“我陪你。”
南宫飞羽的眼睛里,那最后一点金色,亮了一下。
那些魔念,在疯狂咆哮。
它们在愤怒。
在恐惧。
恐惧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光。
那是比它们更强的东西。
那是——爱。
“不——!”那些魔念嘶吼。
但那些金色,没有退。
它们越来越亮。
越来越强。
那些魔念,开始被压制。
那些黑色,开始退缩。
南宫飞羽的眼睛,在慢慢变回无色。
那些灰线,也在慢慢变回无色。
他快要清醒了。
快要回来了。
就在这时——
牧羊者抬起手。
那些因果线,从它掌心涌出,向玄清雪射去。
太快了。
快到南宫飞羽来不及反应。
快到玄清雪来不及躲。
那些因果线,贯穿了她的左臂。
鲜血喷涌而出。
她的左臂,从肘部断开。
落在地上。
玄清雪惨叫一声。
但她没有倒下。
她咬着牙,继续抱着南宫飞羽。
那些血,染红了他的衣服。
染红了她的衣服。
染红了身下的虚空。
“不——!”南宫飞羽的眼睛,猛地睁大。
那些金色,再次亮起。
那些魔念,被震退了。
他抬起手。
那些无色的灰线,从他掌心涌出,向那些因果线射去。
那些因果线,被斩断了。
牧羊者的眼睛,微微眯起。
“你......”它还没说完,南宫飞羽就抱着玄清雪,向后退去。
他的眼睛,还是无色的。
但他的人,在颤抖。
因为她的血。
因为她的伤。
因为她断掉的那条手臂。
“玄清雪......玄清雪......”他的声音沙哑。
玄清雪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我没事。”她说。
南宫飞羽摇头。
“你......你的手臂......”
玄清雪说:“没事。一条手臂,换你清醒,值了。”
南宫飞羽的眼泪流下来。
但他没有让眼泪模糊视线。
他看着牧羊者。
那双无色的眼睛里,有杀意。
“你敢伤她。”
牧羊者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伤她?我还要杀她。”
它抬起手。
那些因果线,再次涌出。
这一次,比之前更多。
铺天盖地。
无穷无尽。
南宫飞羽没有退。
他抱着玄清雪,九根无色的灰线,从他体内涌出。
它们与那些因果线碰撞。
轰——!
剧烈的冲击向四面八方扩散。
整片虚空都在颤抖。
那些仆从,被震得东倒西歪。
那些因果线,开始断裂。
牧羊者的身体,开始颤抖。
它看着南宫飞羽。
看着那双无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它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是——愤怒。
那是——爱。
那是——比因果更强的力量。
“不可能......”它喃喃,“不可能......”
南宫飞羽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手。
那些灰线,向牧羊者射去。
太快了。
快到它来不及躲。
那些灰线,贯穿它的身体。
那些因果线,开始崩解。
那座王座,开始颤抖。
牧羊者惨叫一声。
它的身体,开始变淡。
那些银色的光芒,开始暗淡。
但它还在笑。
那笑容很疯狂。
“南宫飞羽!”它吼道,“你以为这样就结束了?”
“不!”
“这只是投影!”
“我的本体,还在虚空最深处!”
“你杀不死我的!”
南宫飞羽没有说话。
他只是继续催动那些灰线。
继续贯穿它的身体。
继续——毁灭它。
终于——
轰!
牧羊者的投影,彻底崩解。
化作无数银色的光点,飘散在虚空中。
那些光点,很亮。
也很冷。
它们飘向虚空深处。
飘向那个真正的牧羊者。
飘向——最后的决战。
南宫飞羽站在那里,大口喘息。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
但他的怀里,抱着玄清雪。
她还在。
还活着。
还陪着他。
“谢谢你。”他说。
玄清雪看着他。
“谢我什么?”
南宫飞羽说:“谢你来救我。”
玄清雪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你是我的丈夫。我不救你,谁救你?”
南宫飞羽也笑了。
那笑容,比任何时候都温柔。
他看着她的断臂处。
那里,还在流血。
那些血,染红了她的衣服。
染红了他的手。
“你的手臂......”他的声音沙哑。
玄清雪说:“没事。断了就断了。反正你也不会嫌弃我。”
南宫飞羽摇头。
“不会。永远不会。”
他催动那些灰线,缠绕上她的断臂处。
那些灰线,在帮她止血。
在帮她愈合伤口。
虽然不能让她重新长出断臂,但至少能让她活下来。
玄清雪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
看着他那双无色的眼睛。
看着他——还活着的样子。
“你真的回来了?”她问。
南宫飞羽点头。
“真的。”
玄清雪说:“不会再被它们控制了?”
南宫飞羽说:“不会了。”
玄清雪说:“你保证?”
南宫飞羽说:“我保证。”
玄清雪笑了。
那笑容,像阳光一样灿烂。
“那就好。”
她靠在他怀里。
闭上眼睛。
太累了。
她太累了。
飞了七天,经历了那么多危险,断了手臂,流了那么多血。
她需要休息。
南宫飞羽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睡吧。”他说,“我守着你。”
玄清雪“嗯”了一声。
很快就睡着了。
南宫飞羽看着她。
看着她的脸。
那张脸,苍白,疲惫,但带着笑。
那是安心的笑。
因为他在身边。
他的眼泪流下来。
但他没有让眼泪滴在她脸上。
只是让它们,静静地流。
“谢谢你。”他又说了一遍。
然后,他抬头,看着虚空深处。
那里,有那双银色的眼睛。
那里,有真正的牧羊者。
那里,有最后的决战。
“等着我。”他说。
“等我安顿好她,就来杀你。”
虚空中,那些银色的光点还在飘散。
那些仆从,已经四散奔逃。
那些因果线,还在虚空中飘浮。
南宫飞羽抱着玄清雪,向人间飞去。
他飞得很慢。
因为怕颠到她。
因为她需要安稳。
因为她是他的命。
飞了不知道多久,前方出现了一道光芒。
那是人间的光芒。
是青丘山的方向。
是他的家。
南宫飞羽加快速度。
向那道光飞去。
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终于——
他看到了那座山。
青丘山。
山顶上,站着很多人。
烈九炎、风灵韵、虎烈山、蛇灵儿、鹏九、狼无影,还有那些九族的战士,人族的修士。
他们都在。
都在等着。
看到他的身影,所有人都冲上来。
“南宫飞羽!”
“妖帝!”
“你回来了!”
那声音,此起彼伏。
南宫飞羽落在地上。
他抱着玄清雪,看着这些人。
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嗯,回来了。”
烈九炎冲过来,看着他。
看着他怀里的玄清雪。
看着她的断臂处。
“她......她怎么了?”
南宫飞羽说:“为了救我,断了一条手臂。”
烈九炎的瞳孔剧烈收缩。
“牧羊者干的?”
南宫飞羽点头。
烈九炎的手,握紧。
“我去杀了它!”
南宫飞羽摇头。
“你杀不了。我也杀不了。”
他看着虚空。
“那是投影。它的本体,还在虚空最深处。”
烈九炎说:“那怎么办?”
南宫飞羽说:“等。”
烈九炎愣住了。
“等什么?”
南宫飞羽说:“等她醒来。等她伤好。等那些死去的人——从因果长河中归来。”
烈九炎沉默。
他看着南宫飞羽。
看着那双无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是——坚定。
那是——希望。
那是——相信。
“好。”他说,“我等。”
风灵韵走过来,看着玄清雪。
“她怎么样?”
南宫飞羽说:“失血太多,需要休息。”
风灵韵说:“交给我。我带她回去休息。”
南宫飞羽点头。
他把玄清雪交给风灵韵。
风灵韵抱着她,向天妖殿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住。
没有回头。
“南宫飞羽。”
“嗯?”
“你欠她一条命。”
南宫飞羽说:“我知道。”
风灵韵说:“以后,对她好点。”
南宫飞羽说:“我会的。”
风灵韵走了。
南宫飞羽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看着玄清雪被抱走。
他的心,疼得厉害。
但他没有追上去。
因为他知道,她需要休息。
他去了,反而会打扰她。
烈九炎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你的眼睛......”他说。
南宫飞羽看着他。
“怎么了?”
烈九炎说:“变了。不是黑色了。是无色。”
南宫飞羽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些灰线,是无色的。
和以前一样。
但他的眼睛,也是无色的。
纯粹的、透明的、仿佛能看穿一切的无色。
那是因果之主的颜色。
是超越一切存在的颜色。
“我觉醒了。”他说。
烈九炎愣住了。
“觉醒?”
南宫飞羽点头。
“在虚空最深处,在她抱着我的时候。那些魔念,被震退了。那些血脉,重新发光。织者的本源,和我彻底融合了。”
他看着烈九炎。
“我现在,是因果之主了。”
烈九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恭喜。”
南宫飞羽说:“没什么好恭喜的。力量越大,责任越大。”
他看着虚空。
“牧羊者的本体,还在那里。它不会放过我们的。”
烈九炎说:“那我们怎么办?”
南宫飞羽说:“等她醒来。等她伤好。然后——”
他顿了顿。
“去因果长河。”
烈九炎说:“因果长河?那是什么地方?”
南宫飞羽说:“亡者的归处。那些死去的人,都在那里。”
他看着烈九炎。
“我要去找他们。要获得他们的力量。才能打赢那最后一战。”
烈九炎的手微微收紧。
“我陪你去。”
南宫飞羽摇头。
“不行。你体内有魔念。你去了,会失控。”
烈九炎说:“我能控制。”
南宫飞羽看着他。
“你能吗?”
烈九炎沉默。
他不能保证。
那些魔念,虽然被融合了,但还在。它们随时可能再次反扑。
南宫飞羽说:“所以,你不能去。你要留在这里。保护人间,保护她,保护念雪。”
烈九炎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头。
“好。”
南宫飞羽拍拍他的肩。
“谢谢。”
烈九炎说:“不用谢。”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那座山,看着那些人,看着那片天空。
等着。
等着她醒来。
等着那最后一战。
天妖殿中,玄清雪躺在床上,昏迷不醒。
风灵韵守在她身边,给她喂药,给她擦汗,给她换药。
那些伤,太重了。
断臂处,还在渗血。
那些被虚空风暴撕裂的伤口,还在发炎。
那些被怨魂咬过的地方,还在发黑。
她的身体,在崩溃的边缘。
但她的心跳,还在。
很微弱,但还在。
她在坚持。
因为她在等他。
等他回来。
风灵韵看着她,眼泪流下来。
“傻子。”她轻声说,“你怎么那么傻?一个人去那种地方?不要命了吗?”
玄清雪没有回答。
她只是躺着。
眉头微皱。
像是在做噩梦。
风灵韵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很冷。
但她没有松开。
“放心吧。”她说,“他回来了。他守着你。你会好起来的。”
玄清雪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
像是在回应。
又像是在说:我知道。
门外,传来脚步声。
南宫飞羽走进来。
他走到床边,看着玄清雪。
看着她苍白的脸,紧皱的眉头,断掉的手臂。
他的手,在颤抖。
“她怎么样?”他问。
风灵韵说:“伤太重了。需要时间恢复。但应该死不了。”
南宫飞羽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
风灵韵看着他。
“你打算怎么办?”
南宫飞羽说:“等她醒来。等她伤好。然后——”
他顿了顿。
“去因果长河。”
风灵韵愣住了。
“因果长河?”
南宫飞羽点头。
“姒文命说,那些死去的人,都在那里。我要去找他们。要获得他们的力量。才能打赢牧羊者。”
风灵韵沉默。
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那些死去的人,是他们唯一的希望。
但因果长河,是什么地方?
怎么去?
怎么回来?
她不知道。
他也不知道。
但他们必须去。
因为那是唯一的希望。
“我陪你去。”她说。
南宫飞羽摇头。
“不行。你要留在这里。接任人皇,保护人间。”
风灵韵说:“可是......”
南宫飞羽打断她。
“没有可是。”
他看着她的眼睛。
“你是姒文命的后人。你体内有风鼎的力量。你是我最信任的人。”
“人间,需要你。”
风灵韵沉默。
她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无色的眼睛里,有信任,有期待,也有——请求。
请求她留下来。
请求她保护那些他珍视的人。
她点头。
“好。我留下。”
南宫飞羽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谢谢。”
风灵韵说:“不用谢。”
她站起来,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住。
没有回头。
“南宫飞羽。”
“嗯?”
“你一定要回来。”
南宫飞羽说:“我会的。”
风灵韵走了。
南宫飞羽坐在床边,看着玄清雪。
握着她的手。
那只手,很冷。
但他没有松开。
“快点醒来。”他轻声说,“我想你了。”
玄清雪没有回答。
但她眉头,又舒展了一些。
像是在说:等我。
三天后,玄清雪醒了。
她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南宫飞羽。
他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那双无色的眼睛里,满是血丝。
那是三天三夜没睡的痕迹。
看到她醒来,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却比任何时候都温柔。
“醒了?”他说。
玄清雪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疲惫的脸。
看着他那双温柔的眼睛。
看着他还活着的样子。
她笑了。
那笑容,像阳光一样灿烂。
“嗯,醒了。”
南宫飞羽说:“感觉怎么样?”
玄清雪说:“疼。浑身都疼。”
南宫飞羽说:“忍一忍。很快就好了。”
玄清雪点头。
她看着自己的左臂。
那里,空荡荡的。
从肘部以下,什么都没有了。
她沉默了一息。
然后,她说:“真丑。”
南宫飞羽摇头。
“不丑。很美。”
玄清雪看着他。
“真的?”
南宫飞羽说:“真的。你为了救我,断了手臂。这是最美的伤疤。”
玄清雪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那就好。”
她看着他的眼睛。
“你的眼睛......变了。”
南宫飞羽点头。
“觉醒了。现在是因果之主了。”
玄清雪说:“恭喜。”
南宫飞羽说:“没什么好恭喜的。力量越大,责任越大。”
他看着窗外。
“牧羊者的本体,还在那里。它不会放过我们的。”
玄清雪的手微微收紧。
“那怎么办?”
南宫飞羽说:“去因果长河。找那些死去的人。获得他们的力量。”
玄清雪说:“我陪你去。”
南宫飞羽摇头。
“不行。你的伤还没好。”
玄清雪说:“好了。”
南宫飞羽看着她。
“没好。”
玄清雪说:“好了。”
南宫飞羽说:“没好。”
玄清雪说:“好了!”
南宫飞羽沉默。
他看着她。
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坚定。
和她去救他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知道,他拦不住她。
“好。”他说。
玄清雪笑了。
“什么时候走?”
南宫飞羽说:“三天后。等你再恢复一点。”
玄清雪点头。
“好。”
两人对视。
很久很久。
然后,同时笑了。
那笑容,和以前一样。
像是那些痛苦,那些危险,那些绝望,都没有发生过。
但风灵韵知道,发生了。
那些伤痕,还在。
那些记忆,还在。
那些死去的人,还在等着他们。
等着他们去因果长河。
等着他们带来希望。
三天后,黎明。
青丘山顶,那座碑前。
南宫飞羽和玄清雪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名字。
虎煞、鹏九天、蛇姬、狼无痕、熊霸、猿洪、鹿鸣、蛟青、白素素。
周文轩。
雷灵儿。
怨魔。
还有那么多那么多的人。
他们跪下来。
磕了三个头。
“等我们。”南宫飞羽说。
“我们一定会回来的。”玄清雪说。
他们站起来。
转身,看着那些送行的人。
烈九炎、风灵韵、虎烈山、蛇灵儿、鹏九、狼无影,还有那些九族的战士,人族的修士。
还有柳如烟,抱着周念轩。
还有念雪,被风灵韵抱着。
念雪看着他们,伸着小手。
“爹......娘......”
南宫飞羽走过去,最后抱了抱他。
“乖,爹和娘,很快就回来。”
念雪“啊啊”地叫着,像是在说“好”。
玄清雪也抱了抱他。
“等娘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念雪笑了。
那笑容,像阳光一样灿烂。
玄清雪的眼泪流下来。
但她没有让眼泪滴在孩子脸上。
她只是抱着他,很久很久。
然后,把他交给风灵韵。
“照顾好他。”她说。
风灵韵点头。
“放心。”
南宫飞羽和玄清雪转身,向虚空走去。
身后,那些人站在原地,看着他们。
没有人说话。
只是看着。
看着那两个身影,越走越远。
最后,消失在虚空中。
念雪忽然哭了。
哇哇大哭。
他不知道为什么哭。
但他觉得,爹和娘,要离开很久很久。
风灵韵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
“不哭,他们会回来的。”
“一定会回来的。”
远处,虚空中。
那双银色的眼睛,缓缓睁开。
它看着那两个进入虚空的身影。
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却比任何时候都冷。
“去吧。”它说,“去因果长河吧。”
“那里,有你想见的人。”
“也有我想见的人。”
“那些死去的人——”
“也该醒了。”
它抬起手。
那些金色的光点,开始向人间涌去。
向那座山涌去。
向那些人涌去。
向那个孩子涌去。
“南宫飞羽,”它喃喃,“等你回来的时候——”
“就是你的末日。”
它闭上眼睛。
但那道目光,始终没有离开。
始终在看着。
等着。
等着那个人。
等着那一战。
等着——最后的收割。
而那些金色的光点,正在靠近人间。
越来越近。
越来越快。
它们要抢在他回来之前——
收割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