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心魔之宴
天鼎殿的废墟还在冒烟。
三天了,那些被烈九阳火焰灼烧过的断壁残垣,依然散发着灼人的热浪。青玉雕琢的梁柱被烧成焦黑的碎石,散落一地。九鼎旗帜被焚毁大半,只剩几面残破的布片,在风中无力地飘摇。
三千年的天鼎殿,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三百多条人命,一夜之间化为亡魂。
周天行站在废墟最高处,俯瞰着这一切。
他的脸色平静,平静得可怕。
但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不是恐惧,是愤怒。
压抑到极致的愤怒。
“家主。”一个天鼎长老走到他身边,低声道,“统计出来了。”
周天行没有回头。
“说。”
长老深吸一口气。
“死二百七十三人,伤四百一十六人。其中天鼎嫡系三十七人,旁支五十二人,客卿十九人,其余为护卫、仆役、工匠。”
周天行的手,握紧成拳。
“烈九阳呢?”
长老摇头。
“还没找到。搜了三千里,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周天行沉默。
他看着远方,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烈九阳。
炎鼎家主,化神初期,曾经与他并肩作战的盟友。
现在,是杀人凶手。
三百条人命的凶手。
“继续找。”他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长老退下。
周天行独自站在废墟上,久久不动。
风从废墟间穿过,发出呜咽的声响,像无数冤魂在哭泣。
他想起三天前,会盟开始时,烈九阳走进殿门时的样子。
那双血红的眼睛。
那周身狂暴的气息。
那压抑到极致的疯狂。
他当时就应该察觉的。
应该阻止的。
但他没有。
他以为心魔可以压制,以为烈九阳还能控制自己。
他错了。
错得离谱。
“父亲。”
身后传来声音。
周文轩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
他看着那片废墟,看着那些忙碌的收殓者,看着那一具具被白布覆盖的尸体。
他的脸色苍白。
但他没有移开目光。
“您不应该自责。”他说。
周天行转头看他。
周文轩继续道:“烈九阳的心魔,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那是三十年的积累,是魔族和神族共同种下的毒。您拦不住。”
周天行沉默。
他知道儿子说得对。
但他还是无法原谅自己。
“文轩,”他开口,声音沙哑,“你说,我们这些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周文轩想了想。
“为了守护。”他说,“守护该守护的人,守护该守护的东西。”
周天行看着他。
“那你守护的人呢?”
周文轩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说:“在。”
他看着远方。
那里,是柳家庄的方向。
“如烟在等我。”
“母亲也在等我。”
周天行愣住了。
“你母亲?”
周文轩点头。
“姒文秀。”他说,“她活着。”
周天行的瞳孔微微收缩。
姒文秀?
那个三千年前就该死的人?
“你……在哪里见到的?”
周文轩没有回答。
他只是说:“父亲,神族比我们想象的强大。魔族比我们想象的狡猾。三万年,我们以为自己赢了。其实没有。”
“我们只是棋盘上的棋子。”
他看着周天行。
“但有人想掀翻棋盘。”
周天行看着他。
“南宫飞羽?”
周文轩点头。
周天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苦。
“一个无脉者,一个被灭族的遗孤,一个我们曾经随手可弃的棋子——”
“他想掀翻棋盘?”
周文轩看着他。
“您信吗?”
周天行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远方,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们没有别的选择了。”
父子二人,并肩站在废墟上。
风从他们身边吹过,卷起废墟上的灰烬。
那些灰烬在空中飘散,像无数死者的灵魂,终于得到解脱。
烈九阳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也许是三天,也许是五天。
他的意识已经完全模糊,只剩本能。
跑。
跑得越远越好。
不能被追上。
不能被抓住。
他穿过天鼎域,穿过炎鼎域,穿过那些曾经属于他的土地。
他的双脚磨破了皮,他的身体伤痕累累,他的心魔还在肆虐。
但他不能停。
停下来,就是死。
终于,他跑不动了。
他跪在一片荒野上,大口喘息。
这里没有人烟,没有村庄,只有无尽的荒草和寂静。
他抬起头,看着天空。
天空是灰黄色的,云层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去看日出。
那时他还小,只有七八岁,骑在父亲肩上,看着太阳从地平线升起。
“阳儿,”父亲说,“你要记住,你是炎鼎的嫡子,未来要继承家主之位。你要像这太阳一样,照耀炎鼎,照耀天下。”
他点头。
“我会的,父亲。”
那时他是真心的。
他真的想成为那样的人。
但现在呢?
他成了什么?
一个被心魔控制的疯子。
一个杀了三百多人的凶手。
一个连自己都控制不了的废物。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沾满了血。
有别人的血,也有自己的血。
“为什么……”他喃喃,“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声,在荒野上回荡。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因为你软弱。”
烈九阳猛地回头。
身后,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金色的长袍,面容俊美,周身笼罩着淡淡的金光。
神族使者。
烈九阳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你是……”
使者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怜悯,只有一种——
审视。
“烈九阳,”他说,“你知道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吗?”
烈九阳摇头。
使者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因为你体内那个‘心魔之结’,是我种下的。”
烈九阳愣住了。
“什么?”
使者抬起手,掌心浮现出一道金色的光芒。
光芒中,显现出一幅画面——
三十年前。
炎鼎殿。
烈九阳跪在一个金色光团前,虔诚地祈祷。
“神族在上,弟子烈九阳,愿献上一切,换取力量。”
光团中伸出一只手,按在他胸口。
一道黑色的光芒,注入他体内。
烈九阳的身体剧烈颤抖,但眼中满是狂热。
“多谢神使!多谢神使!”
画面消散。
烈九阳看着那些画面,脑中一片空白。
那是他?
三十年前,他向神族祈求力量?
他……完全不记得了。
“你当然不记得。”使者说,“那段记忆,被我封印了。”
他蹲下身,和烈九阳平视。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种下那个心魔之结吗?”
烈九阳摇头。
使者笑了。
“因为你是‘坐标’。”
烈九阳愣住了。
“坐标?”
“三万年前,姒文渊投靠神族后,我们在他体内种下了第一枚‘坐标’。”使者说,“但那不够。我们需要更多的坐标,遍布九鼎,遍布人间。”
“所以,我们开始在你们这些世家嫡系体内,种下心魔之结。”
“它平时不会发作,只会缓慢地吸收你的负面情绪,滋养壮大。”
“等它成熟的那一天,我们就能通过它,直接降临。”
烈九阳的身体在颤抖。
“那我……我这三十年……”
“三十年来,你每一次愤怒,每一次嫉妒,每一次贪婪,都在喂养那个结。”使者说,“它越长越大,越长越强,直到——”
他顿了顿。
“三天前,彻底爆发。”
烈九阳跪在地上,浑身冰凉。
三十年了。
他以为是自己在变强,其实是神族在养蛊。
他以为是自己在掌控力量,其实是力量在掌控他。
他什么都不是。
只是一枚棋子。
一枚被种在棋盘上的坐标。
“为什么……”他的声音沙哑,“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使者站起身。
“因为你快死了。”他说,“我想让你死个明白。”
烈九阳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那里,心魔之结正在疯狂跳动。
黑色的丝线从他体内涌出,向四面八方蔓延。
它们在吞噬他。
他的身体,正在崩解。
“不……”他喃喃,“不……”
使者看着他,眼中没有任何情绪。
“烈九阳,你这一生,是个悲剧。”他说,“但你也是幸运的。”
“至少,你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他转身,向黑暗中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住。
没有回头。
“对了,告诉你一件事。”
“姒文渊,还活着。”
“三万年来,他一直是我们最忠实的奴仆。”
他走了。
烈九阳跪在荒野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他的身体,正在一寸一寸地崩解。
但他没有叫喊。
没有挣扎。
只是跪在那里,看着远方。
看着那个他曾经以为可以征服的世界。
“姒文渊……”他喃喃,“原来是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
最后,彻底消失。
烈九阳,死了。
死在荒野中,死在无人知晓的地方。
死前的那一刻,他终于明白了。
他不是输给了心魔。
是输给了神族。
输给了三万年前种下的那枚坐标。
三天后,烈九阳的尸体被找到了。
是一个采药的散修发现的。
他躺在荒野中,已经面目全非。胸口有一个巨大的黑洞,里面空无一物。黑色的丝线从伤口中延伸出来,缠绕着他的全身,像无数条死去的蛇。
消息传到天鼎殿时,周天行正在主持重建工作。
他看着那封密报,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密报递给身边的周文轩。
“你看看。”
周文轩接过,看完。
他的脸色变了。
“坐标?”
周天行点头。
“神族在三万年前,就开始布局了。”
他看着远方。
“烈九阳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周文轩沉默。
他想起那些画面。
那些天机术失控时看到的画面。
尸山血海,天崩地裂,无数生灵在哀嚎。
原来,那些画面,不是未来。
是过去。
是三万年来,一直存在的真相。
“父亲,”他开口,“我们该怎么办?”
周天行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远方,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等。”
周文轩愣住了。
“等什么?”
周天行看着他。
“等那个能掀翻棋盘的人。”
周文轩沉默了。
他知道父亲说的是谁。
南宫飞羽。
那个曾经被他放走的人。
那个集齐八枚棋子的人。
那个体内有织者种子的人。
他能做到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们没有别的选择了。
烈九阳的尸体,被运回炎鼎域。
炎鼎世家的人,为举行了葬礼。
葬礼很简单,甚至有些寒酸。
没有多少人来吊唁。
其他八鼎,只派了代表。
天鼎来了一个长老,山鼎来了一个执事,水鼎来的是玄清雪,雷鼎来的是雷灵儿,巽鼎来的是风灵韵,兑鼎、金鼎、地鼎,干脆没来人。
烈九炎跪在灵前,一言不发。
他的脸色铁青,眼中满是恨意。
不是对别人。
是对自己。
他是烈九阳的堂弟,是炎鼎的外务长老,是那个一直跟在烈九阳身后的人。
他以为堂兄只是修炼出了岔子,以为心魔可以压制,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
他错了。
错得离谱。
“九炎长老,”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烈九炎回头。
是白面。
他戴着那张纯白面具,站在灵堂门口,像一道从黑暗中走出的幽灵。
烈九炎看着他。
“你来做什么?”
白面没有回答。
他只是走到灵前,上了一炷香。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烈九炎。
“烈九阳死前,说了什么?”
烈九炎愣了一下。
“什么?”
白面重复了一遍。
“他死前,说了什么?”
烈九炎沉默。
他看着那具尸体,看着那张已经面目全非的脸。
他想起发现烈九阳尸体时,散修说的那些话。
“他死前,好像说了什么……”散修说,“什么‘坐标’……什么‘姒文渊’……”
白面的瞳孔微微收缩。
姒文渊?
那个三万年前投靠神族的人?
“他还说了什么?”他追问。
散修摇头。
“没有了。只说了这些。”
白面沉默。
他站在灵前,看着烈九阳的尸体,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向外走去。
烈九炎叫住他。
“你去哪?”
白面没有回头。
“去找答案。”
他走了。
烈九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他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不同了。
烈九阳死了。
炎鼎,不再是以前的炎鼎了。
三天后,山鼎域边境。
一处废弃的山神庙中,白面找到了南宫飞羽。
南宫飞羽正在调息。
九根灰线在他体内缓缓游走,那团银灰色的光芒在丹田深处轻轻跳动。
第八枚碎片,已经完全融入。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实力又提升了一大截。
距离最后一步,只剩一枚。
白面走到他面前,停住。
“烈九阳死了。”他说。
南宫飞羽睁开眼。
他看着白面,没有说话。
白面继续道:“他死前,说了两件事。”
“第一,神族在三万年前,就开始在人间种下‘坐标’。”
“烈九阳,是其中之一。”
南宫飞羽的瞳孔微微收缩。
“第二呢?”
白面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说:“姒文渊,还活着。”
南宫飞羽愣住了。
姒文渊?
姒文命的弟弟?
那个投靠神族的人?
“他……还活着?”
白面点头。
“烈九阳死前说的。”
南宫飞羽沉默。
他看着远方,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三万年前,姒文渊投靠神族。
三万年来,他一直活着。
他在做什么?
在想什么?
还有多少像他这样的“坐标”,潜伏在人间?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真相,比他想象的更复杂。
“楚渊那边,有消息吗?”他问。
白面点头。
“三天后,他会离开山鼎域,去‘地脉深处’办一件事。”
“那时候,是他最虚弱的时候。”
南宫飞羽站起身。
“走。”
两人向山鼎域走去。
身后,那座废弃的山神庙,渐渐消失在暮色中。
远处,一座孤峰上。
姒文秀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
她身后,站着一个灰袍老者。
卜算子的残魂。
“他知道了。”卜算子说。
姒文秀点头。
“我知道。”
卜算子看着她。
“你不去见他?”
姒文秀想了想。
“还不是时候。”她说,“他需要先拿到最后一枚碎片。”
卜算子沉默。
他看着那个方向,看着那片越来越暗的天空。
“姒文渊还活着,”他说,“你怕吗?”
姒文秀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怕什么?”她说,“三万年前,他就不如我。”
“三万年后的今天,更不如。”
卜算子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个女子,被封印了三千年,却还是这么骄傲。
不愧是姒文命的后人。
“你接下来去哪?”他问。
姒文秀看向远方。
那里,是山鼎域的方向。
“去等一个人。”她说。
“等谁?”
姒文秀没有回答。
她只是说:“一个该来的人。”
她转身,向山下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住。
没有回头。
“卜算子。”
“嗯?”
“你等了三万年,等到了什么?”
卜算子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说:“等到了一个答案。”
姒文秀笑了。
“我也是。”
她走了。
卜算子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云雾中。
然后,他抬头,看着天空。
夜空中,丝线纵横。
九个巨大的节点,沉默地悬浮着。
其中四个,已经熄灭了。
他轻声说:
“姒文命,你看到了吗?”
“你的弟弟,还活着。”
“你的后人,正在走你走过的路。”
“这一次——”
他顿了顿。
“他能走到最后吗?”
没有人回答。
只有夜风,吹过孤峰。
卷起他的衣袂。
消失在黑暗中。
而在那片无尽的虚空深处,那双金色的眼睛,又一次睁开了。
它看着人间。
看着烈九阳的尸体。
看着那些死去的人。
看着那些活着的人。
看着南宫飞羽远去的背影。
然后,它开口。
“姒文渊……”
“你的后人,要来找你了。”
“有意思。”
它闭上眼睛。
但那道目光,始终没有离开。
始终在看着。
等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