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南宫飞羽的抉择
天鼎城外,那座巨大的废墟上,硝烟已经散尽。
那些金色的光芒消失了,那些银色的眼睛闭上了,那些仆从的残骸被风吹散了。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土地,和那些永远刻在上面的痕迹——战斗的痕迹,死亡的痕迹,牺牲的痕迹。
还有那些坟。
一座一座,密密麻麻,从城门口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那些坟里,埋着的人,都是在这场战争中死去的。
雷灵儿,蛇媚,鹏九,狼无影,虎烈山。
还有那无数叫不出名字的人。
三万七千四百二十一个坟。
三万七千四百二十一条命。
南宫飞羽跪在那些坟前,已经跪了三天三夜。
不吃不喝,不眠不休。
只是跪着。
看着那些坟。
看着那些名字。
看着那些——为他而死的人。
他的身边,放着一坛酒。
那是虎烈山生前最喜欢喝的酒。
虎烈山说,等打完仗,要和他喝个痛快。
现在,仗打完了。
但虎烈山,不在了。
南宫飞羽拿起那坛酒,打开盖子。
酒香飘散,在这片死寂的废墟上,显得格外突兀。
他举起酒坛,对着那些坟。
“虎烈山,”他轻声说,“这坛酒,我替你喝了。”
他仰头,喝了一大口。
那酒很烈,辣得他喉咙发疼。
但他没有停。
又喝了一口。
又一口。
又一口。
一坛酒,被他喝完了。
他把空坛子放在虎烈山坟前。
“好酒。”他说。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轻轻地吹。
吹过那些坟,吹过那些木牌,吹过他的脸。
那风,很冷。
冷得像冰。
南宫飞羽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是无色的。
但那双眼睛里,没有光了。
只有一种——空洞。
那是失去了一切之后,才会有的空洞。
三天来,他一直在想。
想那些死去的人。
雷灵儿死的时候,他不在。
蛇媚死的时候,他不在。
鹏九死的时候,他不在。
狼无影死的时候,他不在。
虎烈山死的时候,他终于在了。
但只是接住了他的尸体。
只是看着他咽下最后一口气。
只是看着他那丝笑,永远定格在脸上。
“我保护不了他们。”他喃喃。
“一个都保护不了。”
他的眼泪流下来。
但他没有擦。
就让它们流。
“雷灵儿,你说要保护我们,你做到了。”
“蛇媚,你说不怕了,你做到了。”
“鹏九,你说要替哥哥看着这片天空,你做到了。”
“狼无影,你说要用啸声唤醒先祖,你做到了。”
“虎烈山,你说虎族没有丢脸,你做到了。”
他的声音,在颤抖。
“可我呢?我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有做到。”
“我只能看着你们死。”
“一个一个,死在那些金色的光芒里。”
“死在我面前。”
他的手,握紧。
那些指节,发出咔咔的声响。
那些骨头,早就断了无数次。
但他不在乎。
他只知道,握紧拳头,才能打。
但打谁?
那些仆从,都死了。
牧羊者,还没来。
他还能打谁?
他跪在那里,看着那些坟。
看着那些木牌。
看着那些——永远离开的人。
忽然,他感觉到胸口一阵剧痛。
那疼痛,来得毫无征兆。
像无数把刀,同时剜在他的心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那里,那九道血脉封印,正在发光。
虎煞的金色,鹏九天的青色,蛇姬的墨绿色,狼无痕的银灰色,熊霸的土黄色,猿洪的青灰色,鹿鸣的白色,蛟青的青黑色,白素素的银白色。
九种颜色,九道光芒,九条命。
它们在颤动。
在松动。
在——崩解。
南宫飞羽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感觉到了。
那些魔念,正在苏醒。
它们在他体内疯狂翻涌,像九条毒蛇,想要冲破那些封印。
那些封印,已经太弱了。
三天来,他的悲伤,他的绝望,他的自责,让那些封印一点一点削弱。
现在,它们快要碎了。
“不......”他的声音沙哑,“不能......不能让它们出来......”
他咬紧牙关,想要压制那些魔念。
但那些魔念,太强了。
它们有三万年的积累,有无数死者的怨念,有世间一切负面情绪的集合。
而他,只是一个快要崩溃的人。
一个失去了所有朋友的人。
一个——快要绝望的人。
那些魔念,感觉到了他的虚弱。
它们在欢呼。
在雀跃。
在——等待。
“南宫飞羽。”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那声音,很轻,很淡。
却让他骨髓都要结冰。
那是嗔魔的声音。
“你很难过吧?”它说,“那些朋友,都死了。”
南宫飞羽没有说话。
嗔魔继续说:“你知道他们为什么死吗?”
“因为你。”
“因为你太弱了。”
“因为你保护不了他们。”
“因为你——不配当他们的皇。”
南宫飞羽的手,在颤抖。
那些话,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剜在他心上。
但他无法反驳。
因为那些话,是真的。
是他一直不敢面对的真实。
“如果你接受了我们,”另一个声音响起,那是慢魔的声音,“你就能获得力量。”
“更强的力量。”
“能杀死牧羊者的力量。”
“能为他们报仇的力量。”
南宫飞羽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光。
那是仇恨的光。
“报仇?”他喃喃。
“对,报仇。”嗔魔说,“接受我们,你就能杀光那些仆从,杀光那些神族,杀光牧羊者。”
“让它们为那些死去的人,偿命。”
南宫飞羽的手,握得更紧了。
那些指节,已经快要刺破皮肤。
“可我会变成怪物。”他说。
慢魔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怪物又怎样?”
“那些死去的人,会在乎你是人是鬼吗?”
“他们只会在乎,你能不能为他们报仇。”
南宫飞羽沉默。
他看着那些坟。
看着那些木牌。
看着那些名字。
雷灵儿,蛇媚,鹏九,狼无影,虎烈山。
还有那么多那么多的人。
他们的脸,在他脑海中一一浮现。
他们的笑,他们的泪,他们的话,他们的——死。
“你们会怪我吗?”他轻声问。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轻轻地吹。
吹过那些坟,吹过那些木牌,吹过他的脸。
那风,像是那些死去的人在回应他。
又像是在说:不会。
但南宫飞羽听不到。
他只能听到那些魔念的声音。
“接受我们吧。”嗔魔说。
“接受我们,你就能为他们报仇。”慢魔说。
“接受我们,你就能杀光所有敌人。”痴魔说。
“接受我们,你就能成为真正的强者。”贪魔说。
那些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响。
在他脑海中疯狂回荡。
像无数只苍蝇,嗡嗡作响。
南宫飞羽抱着头,蜷缩在地上。
他的身体,在颤抖。
那些黑色的丝线,从他皮肤下浮现。
它们在他脸上游走,像无数条细小的蛇。
他的眼睛,开始变色。
无色中,出现了金色。
金色中,出现了黑色。
两种颜色,在他眼中激烈交锋。
那些封印,越来越松。
那些光芒,越来越暗。
虎煞的金色,快要熄灭了。
鹏九天的青色,快要熄灭了。
蛇姬的墨绿色,快要熄灭了。
狼无痕的银灰色,快要熄灭了。
熊霸的土黄色,快要熄灭了。
猿洪的青灰色,快要熄灭了。
鹿鸣的白色,快要熄灭了。
蛟青的青黑色,快要熄灭了。
白素素的银白色,快要熄灭了。
九道封印,九道光芒,九条命。
快要彻底消失了。
就在这时——
一道光芒从天而降。
那光芒,很亮,很温暖。
它落在南宫飞羽身上。
那些黑色的丝线,在那光芒中,开始退缩。
那些魔念的声音,在那光芒中,开始变小。
南宫飞羽抬起头。
玄清雪站在他面前。
她浑身发光。
那些光芒,从她体内涌出。
那是她的生命。
是她最后的——爱。
“玄清雪......”南宫飞羽的声音沙哑。
玄清雪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金色与黑色交织的眼睛。
看着那些在他脸上游走的黑色丝线。
看着他——快要失去的自我。
她没有害怕。
她只是蹲下来,捧着他的脸。
“南宫飞羽。”她说。
南宫飞羽看着她。
“你听我说。”
南宫飞羽没有说话。
玄清雪说:“那些死去的人,不是因为你死的。”
“他们是为了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东西,死的。”
“雷灵儿想要保护烈九炎,死了。”
“蛇媚想要保护我们,死了。”
“鹏九想要保护这片天空,死了。”
“狼无影想要保护狼族,死了。”
“虎烈山想要保护虎啸山,死了。”
“他们死的时候,都是笑着的。”
“因为他们知道,他们保护了想要保护的东西。”
她的眼泪流下来。
但她没有擦。
就让它们流。
“你也要笑着活下去。”
“替他们活下去。”
南宫飞羽看着她。
看着这个一直陪在他身边的女子。
看着她眼中的泪,脸上的坚定,嘴角的笑。
那些魔念的声音,还在他脑海中回荡。
但那些声音,越来越远了。
因为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光,让它们恐惧。
那是比魔念更强的东西。
那是——爱。
“可我好累。”南宫飞羽说。
他的声音,像一个迷路的孩子。
玄清雪抱住他。
把他抱在怀里。
“累,就休息一会儿。”
“我陪着你。”
南宫飞羽闭上眼睛。
那些黑色的丝线,慢慢退去。
那些金色的光芒,慢慢暗淡。
他的眼睛,又变回了无色。
但那双眼睛里,有光了。
那是她给他的光。
是爱的光。
是希望的光。
远处,那些坟静静地立着。
那些木牌在风中轻轻摇晃。
那些死去的人,似乎也在看着这一幕。
在笑。
南宫飞羽在玄清雪怀里,睡了很久。
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一辈子。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她抱着他的时候,那些痛苦,那些绝望,那些自责,都变淡了。
不是消失了。
是变淡了。
淡到可以承受了。
他睁开眼睛。
玄清雪还抱着他。
她的眼睛,看着他。
“醒了?”
南宫飞羽点头。
玄清雪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那就好。”
南宫飞羽坐起来。
他看着那些坟。
那些名字。
那些人。
他的手,按在胸口。
那里,那九道血脉封印,还在发光。
很弱。
但还在。
“它们还在。”他说。
玄清雪知道他说的是那些封印。
“它们会一直在的。”她说。
南宫飞羽点头。
“对,会一直在的。”
他站起来。
看着远方。
那里,是虚空的方向。
那里,有牧羊者。
那里,有最后的决战。
“我要去了。”他说。
玄清雪站起来,和他并肩站着。
“我陪你。”
南宫飞羽摇头。
“不行。念雪需要你。”
玄清雪沉默。
南宫飞羽说:“如果我回不来......”
玄清雪打断他。
“你会回来的。”
南宫飞羽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银灰色的眼睛。
他伸手,轻轻抚过她的脸。
“好,我会回来的。”
他转身,向虚空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住。
没有回头。
“玄清雪。”
“嗯?”
“谢谢你。”
他走了。
玄清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看着他走进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走进那场最后的决战。
走进——胜利,或者死亡。
她的手,放在肚子上。
那里,有他们的女儿。
念雪。
已经会叫爹了。
“念雪,”她轻声说,“你爹,是个英雄。”
远处,虚空深处。
那双银色的眼睛,正在等着他。
它已经等了很久。
从第一批仆从降临,到现在。
它看着那些仆从被消灭,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死去,看着南宫飞羽一次又一次站起来。
它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却让人骨髓都要结冰。
“南宫飞羽,”它喃喃,“你终于来了。”
它站起来。
那座由因果线编织的王座,在它身后发光。
“让我看看,你到底有多强。”
“让我看看,那些死去的人,给你留下了什么。”
“让我看看——”
它顿了顿。
“你能不能成为真正的因果之主。”
它抬起手。
那些金色的光点,开始凝聚。
那是它最后的力量。
它要亲自出手了。
“来吧。”它说。
南宫飞羽飞进虚空。
飞进那片无尽的黑暗。
飞进那座由因果线编织的王座。
他看到了一双眼睛。
银色的。
巨大的。
冷漠的。
那双眼睛,正在看着他。
没有感情。
没有温度。
只有一种——期待。
“南宫飞羽。”那个声音响起。
南宫飞羽停下脚步。
他看着那双眼睛。
九根无色的灰线,从他体内涌出。
他的眼睛,是无色的。
那双眼睛里,有坚定。
“牧羊者。”他说。
牧羊者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吗?”
南宫飞羽没有说话。
牧羊者说:“三万年。整整三万年。”
“从姒文命封印我的那一刻起,我就在等。”
“等一个人。”
“一个能融合织者本源的人。”
“一个能成为因果之主的人。”
“一个——能成为我新容器的人。”
它看着南宫飞羽。
“那个人,就是你。”
南宫飞羽的手,微微收紧。
“我不是任何人的容器。”
牧羊者笑了。
“是吗?”
它抬起手。
那些因果线,从四面八方涌来。
它们向南宫飞羽缠去。
想要把他困住。
想要把他——拉进那王座。
南宫飞羽没有退。
那些无色的灰线,迎上去。
与那些因果线碰撞。
轰——!
剧烈的冲击向四面八方扩散。
整片虚空都在颤抖。
那些因果线,开始断裂。
那些灰线,开始发光。
牧羊者的眼睛,微微眯起。
“不错。”它说,“比我想象的强。”
它抬起另一只手。
更多的因果线涌来。
铺天盖地。
无穷无尽。
南宫飞羽咬着牙,继续催动那些灰线。
他的脸色越来越白。
他的嘴角溢出鲜血。
但他没有停。
因为他知道,不能停。
停下来,就会被困住。
停下来,就会成为它的容器。
停下来——那些死去的人,就白死了。
“南宫飞羽!”牧羊者的声音响起,“你还能撑多久?”
“你的力量,快耗尽了。”
“那些血脉,快消失了。”
“那些魔念,快醒来了。”
“你还有什么?”
南宫飞羽没有说话。
他只是继续战斗。
那些灰线,越来越暗。
那些因果线,越来越近。
他快撑不住了。
就在这时——
一道光芒从他体内涌出。
金色的。
那是虎煞的光芒。
又一道。
青色的。
那是鹏九天的光芒。
又一道。
墨绿色的。
那是蛇姬的光芒。
又一道。
银灰色的。
那是狼无痕的光芒。
又一道。
土黄色的。
那是熊霸的光芒。
又一道。
青灰色的。
那是猿洪的光芒。
又一道。
白色的。
那是鹿鸣的光芒。
又一道。
青黑色的。
那是蛟青的光芒。
又一道。
银白色的。
那是白素素的光芒。
九道光芒,九种颜色,九条命。
它们从他体内涌出,在他周身环绕。
那些魔念,被压制了。
那些因果线,被挡住了。
牧羊者的眼睛,第一次有了凝重。
“那些死去的人......”它喃喃,“他们的执念,还在你体内。”
南宫飞羽看着那些光芒。
那些光芒中,有那些人的脸。
虎煞,鹏九天,蛇姬,狼无痕,熊霸,猿洪,鹿鸣,蛟青,白素素。
他们在笑。
那笑容很轻,很淡。
像是在说:我们一直在。
南宫飞羽的眼泪流下来。
但他没有让眼泪模糊视线。
他看着牧羊者。
“你说对了。”他说,“那些死去的人,在我体内。”
“他们用自己的命,换我活下去。”
“现在——”
他抬起手。
那些光芒,与那些无色的灰线融合。
九种颜色,加上无色。
十道光芒,同时亮起。
“该我还他们了。”
他冲上去。
那些光芒,向牧羊者射去。
太快了。
快到牧羊者来不及躲。
那些光芒,贯穿它的身体。
那些因果线,开始崩解。
那座王座,开始颤抖。
牧羊者惨叫一声。
它的身体,开始变淡。
那些银色的光芒,开始暗淡。
但它还在笑。
那笑容很疯狂。
“南宫飞羽!”它吼道,“你以为这样就结束了?”
“不!”
“我只是一个投影!”
“我的本体,还在虚空最深处!”
“你杀不死我的!”
南宫飞羽没有说话。
他只是继续催动那些光芒。
继续贯穿它的身体。
继续——毁灭它。
终于——
轰!
牧羊者的投影,彻底崩解。
化作无数银色的光点,飘散在虚空中。
那些光点,很亮。
也很冷。
它们飘向虚空深处。
飘向那个真正的牧羊者。
飘向——最后的决战。
南宫飞羽站在那里,大口喘息。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
他的嘴角,全是血。
但他还活着。
那些光芒,还在他周身环绕。
九种颜色,九道光芒,九条命。
“谢谢你们。”他轻声说。
那些光芒,微微颤动。
像是在回应他。
又像是在告别。
然后,它们慢慢暗淡。
慢慢消失。
慢慢——回到他体内。
南宫飞羽闭上眼睛。
他感觉到,那些魔念,还在沉睡。
那些封印,还在发光。
那些死去的人,还在他心里。
他睁开眼睛。
看着虚空深处。
那里,有真正的牧羊者。
那里,有最后的决战。
那里,有他必须面对的东西。
“等着我。”他说。
他转身,向人间飞去。
向那些还活着的人飞去。
向他的家飞去。
远处,虚空最深处。
一双更加巨大的银色眼睛,缓缓睁开。
它看着那个飞向人间的身影。
嘴角,勾起一抹笑。
那笑容很轻,很淡。
却比任何时候都冷。
“南宫飞羽,”它喃喃,“你果然没让我失望。”
“那些死去的人,成了你的力量。”
“那些魔念,还没有完全融合。”
“你体内,还有破绽。”
它站起来。
那座真正的王座,在它身后发光。
“等你最虚弱的时候,我会来。”
“到时候,那些破绽,会成为你的致命伤。”
它闭上眼睛。
但那道目光,始终没有离开。
始终在看着。
等着。
等着那个人。
等着那一战。
等着——最后的收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