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九魔复苏
天鼎殿的夜晚,总是很冷。
不是因为气温低,是因为那些坐在殿中的人。
三十七个活着的空壳。
三十七双空洞的眼睛。
三十七具没有灵魂的躯体。
他们已经在这里坐了一个月。一个月来,他们没有吃过一口饭,没有喝过一口水,没有合过一次眼。他们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像三十七尊雕塑,又像三十七个被遗忘在时光角落里的木偶。
但今夜,他们动了。
第一个动的,是白墨寒。
那个十八岁的水鼎弟子,那个最大的愿望是找到亲生父母的孤儿。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
窗外有一轮残月。月光很淡,很冷,照在他脸上,将那张原本清秀的脸映得一片惨白。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
他在说话。
说的是一句话。
一句他已经说了无数遍的话。
“他醒了。”
那声音很轻,很淡,像是梦呓,又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
第二个动的,是金元宝。
那个十六岁的金鼎旁支子弟,那个从小被嫡系看不起的少年。
他也抬起头。
也看着窗外那轮残月。
嘴唇翕动。
“他醒了。”
第三个动的,是周元化。
第四个动的,是烈九霄。
第五个动的,是周明远。
一个接一个。
三十七个人,全部抬起头。
三十七张脸,全部对着窗外那轮残月。
三十七张嘴,同时翕动。
三十七句话,同时响起。
“他醒了。”
“他醒了。”
“他醒了。”
那声音很轻,很淡,在空旷的殿中回荡。
像是某种诡异的咒语。
又像是某种古老的召唤。
周文轩站在殿门口,看着这一幕。
他的手在颤抖。
他的天机眼,正在疯狂跳动。
他看到了。
那些因果线,正在从这些人体内延伸出来,向同一个方向汇聚。
那个方向——
是妖域。
是青丘山。
是南宫飞羽所在的地方。
“出事了。”他喃喃。
他转身,向外跑去。
身后,那三十七个声音还在继续。
“他醒了。”
“他醒了。”
“他醒了。”
那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诡异。
像是在回应什么。
又像是在召唤什么。
周文轩跑进周天行的房间时,他的父亲正在灯下处理公务。
看到他进来,周天行抬起头。
“怎么了?”
周文轩的脸色很难看。
“父亲,”他说,“出事了。”
周天行的眉头皱起来。
“什么事?”
周文轩深吸一口气。
“那些人,”他说,“那些被剥离的人,他们开始说话了。”
周天行的脸色变了。
“说什么?”
周文轩说:“说同一句话。‘他醒了。’”
周天行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站起来。
“带我去看看。”
两人走到天鼎殿时,那三十七个人还坐在那里。
三十七张脸,全部对着窗外。
三十七张嘴,还在翕动。
三十七个声音,还在回荡。
“他醒了。”
“他醒了。”
“他醒了。”
周天行站在殿门口,看着那些人。
他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那些人的眼睛。
那些空洞的眼睛,此刻不再空洞。
它们有了光。
但那光,不是人的光。
是——魔的光。
“他们的眼睛……”他的声音沙哑。
周文轩点头。
“变了。”他说,“就在刚才,全部变了。”
周天行沉默。
他活了三百多年,见过无数诡异的事。
但眼前这一幕,让他也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那些人的眼睛,是黑色的。
不是普通的黑,是那种深不见底的、仿佛能把人的灵魂吸进去的黑。
而在那黑色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像是——
像是无数细小的蛇,在眼球下游走。
“他们还是人吗?”他问。
周文轩摇头。
“不知道。”他说,“但他们体内,有东西。”
他抬起手。
天机眼,全力开启。
无数因果线从四面八方涌来,在他眼前交织、缠绕、延伸。
他看到了。
那些从三十七个人体内延伸出来的线,正在向同一个方向汇聚。
那个方向——
是妖域。
是青丘山。
是南宫飞羽。
而在那些线的尽头,他看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那漩涡在旋转,在吞噬,在呼唤。
漩涡中,有九个模糊的身影。
那九个身影,正在缓缓凝聚。
“九魔……”他喃喃。
周天行的瞳孔微微收缩。
“什么?”
周文轩说:“九魔。它们在复苏。”
他看着那些线。
那些线,正在一根一根重新连接。
它们原本是断裂的——一个月前,南宫飞羽用因果剥离,把九魔从这些人体内清除了出去。那些线,也随之断裂。
但现在,它们正在重新连接。
不是连接到南宫飞羽体内。
是连接到——另一个地方。
“它们在重组。”他说。
周天行看着他。
“重组?”
周文轩点头。
“九魔的本源,没有死。”他说,“它们只是被分散了。一部分在南宫飞羽体内,一部分在这些人体内,还有一部分——”
他顿了顿。
“在虚空深处。”
他指着那些线。
“这些线,正在把那些分散的本源重新连接起来。”他说,“等到全部连接完成,九魔就会重生。”
周天行的脸色彻底变了。
“能阻止吗?”
周文轩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不知道。”
他看着那些线,看着那些正在缓缓凝聚的身影。
“但我知道一件事。”
周天行看着他。
“什么?”
周文轩说:“它们重生的那一刻,第一个要杀的,就是南宫飞羽。”
周天行沉默了。
他看着那些空洞的人,看着那些黑色的眼睛,看着那些正在蠕动的阴影。
他知道,周文轩说的是对的。
九魔和南宫飞羽,已经是不死不休的宿敌。
它们重生的那一刻,就是决战开始的那一刻。
“立刻派人去妖域。”他说,“告诉南宫飞羽,让他做好准备。”
周文轩摇头。
“来不及了。”他说,“从这里到妖域,最快也要三天。三天后,它们可能已经重生了。”
周天行看着他。
“那怎么办?”
周文轩深吸一口气。
“我去。”他说,“用天机眼,推演出它们重生的准确时间。然后——我们提前动手。”
周天行的手微微收紧。
“太危险了。”
周文轩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父亲,”他说,“我这条命,本来就是捡来的。三个月前,我就该死在那场大战里。能活到现在,已经是赚了。”
他转身,向外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住。
没有回头。
“父亲。”
“嗯?”
“如果我回不来——”
“你会回来的。”周天行打断他。
周文轩没有说话。
他只是继续向前走。
消失在夜色中。
周文轩回到自己的洞府时,柳如烟正在灯下等他。
看到他进来,她站起来。
“文轩哥哥。”
周文轩走到她面前,看着她。
看着她清澈的眼睛,看着她温柔的笑容,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
他伸手,轻轻抚过她的脸。
“如烟。”他说。
柳如烟愣住了。
“怎么了?”
周文轩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我要出一趟远门。”
柳如烟看着他。
“去哪?”
周文轩说:“妖域。”
柳如烟的手微微收紧。
“去做什么?”
周文轩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说:“去救人。”
柳如烟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决绝,也有——
一丝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是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他要去的地方,很危险。
“我跟你去。”她说。
周文轩摇头。
“不行。”
柳如烟看着他。
“为什么?”
周文轩说:“因为太危险。”
柳如烟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你忘了?”她说,“我是你妻子。”
周文轩的手微微颤抖。
妻子。
这个词,让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温暖,有不舍,也有——
愧疚。
“如烟……”他开口。
柳如烟伸出手,按住他的嘴唇。
“别说了。”她说,“我跟你去。”
周文轩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头。
“好。”
两人收拾行装,准备出发。
临走前,周文轩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简陋的洞府。
那间他们住了三年的洞府。
那张他们一起睡过的石床。
那盏他们一起点过的油灯。
他不知道,还能不能再回来。
但他知道,必须去。
为了南宫飞羽。
为了那些信任他的人。
为了——
人间。
“走吧。”他说。
两人牵着手,走进夜色中。
天鼎殿中,那三十七个人还在坐着。
三十七张脸,还是对着窗外。
三十七张嘴,还在翕动。
但那声音,已经变了。
不再是“他醒了”。
而是——
“他来了。”
“他来了。”
“他来了。”
周天行站在殿门口,听着那些声音。
他的手,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
他不知道“他”是谁。
但他知道,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转身,看向远处。
那里,是妖域的方向。
那里,有一个人在战斗。
在和那些魔战斗。
在和自己的命运战斗。
“南宫飞羽,”他轻声说,“撑住。”
白墨寒在做梦。
他已经很久没有做过梦了。
自从一个月前被剥离后,他的脑子就是一片空白。没有记忆,没有情绪,没有一切。他只是坐着,看着自己的手,看着窗外,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他不知道那些人是谁,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自己是谁。
他只知道,有人告诉他,他叫白墨寒。
但“白墨寒”是什么?他不知道。
但现在,他在做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无尽的黑暗中。
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
无尽的、吞噬一切的黑暗。
他害怕。
他想跑,但跑不动。
他想喊,但喊不出声。
他只能站在那,瑟瑟发抖。
就在这时,黑暗中亮起了一点光。
那光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它从远方飘来,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最后——
在他面前停下。
那是一团光。
青灰色的光。
光中,有一个模糊的身影。
那身影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很熟悉。
像——
像他每天照镜子时,看到的那个笑容。
“你是谁?”白墨寒问。
那身影没有回答。
它只是伸出手。
那只手,穿过光芒,按在他肩上。
那一瞬间,白墨寒“看”到了很多东西。
他看到——
一个孤儿院,破旧,简陋,到处都是哭泣的孩子。
他看到——
一个少年,被人领养,又被抛弃,再被人领养,再被抛弃。
他看到——
那个少年十八岁那年,终于被一个叫水鼎的世家收留。他跪在地上,对那个收留他的人说:“我会报答您的。”
他看到——
那个少年每天拼命修炼,拼命做事,就是想证明自己有用,不会被再次抛弃。
他看到——
那个少年最大的愿望,是找到自己的亲生父母。他想问问他们,为什么不要他。
那些画面,一闪而过。
白墨寒的眼泪流下来。
“这是……我的记忆?”他的声音沙哑。
那身影点头。
“对。”它说,“你的记忆。”
白墨寒看着它。
“你……是谁?”
那身影笑了。
那笑容,和他一模一样。
“我是你。”它说,“另一个你。”
白墨寒愣住了。
“另一个……我?”
那身影点头。
“你被剥离的,不只是九魔。”它说,“还有你的执念。”
“你的执念,就是找到亲生父母。”
“九魔利用这个执念,编织了无数幻境。那些幻境,就是你的记忆。”
“现在,九魔被剥离了,那些记忆也没了。”
“但执念还在。”
它指着自己的胸口。
“我,就是你的执念。”
白墨寒沉默了。
他看着那个身影,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那张脸上,有痛苦,有不甘,也有——
期待。
期待他认出自己。
期待他接受自己。
期待他——
让它们重新融合。
“你想要什么?”白墨寒问。
那身影说:“我想要回去。”
白墨寒愣住了。
“回去?”
那身影点头。
“回你体内。”它说,“我们本是一体。没有我,你就是空壳。没有你,我就是孤魂。”
它伸出手。
“让我们重新在一起。”
白墨寒看着那只手。
那只手,在微微颤抖。
像是在期待,又像是在害怕。
他犹豫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
握住了那只手。
那一瞬间,他醒了。
他睁开眼睛。
发现自己还在天鼎殿中。
窗外,那轮残月还在。
周围,那些人还在。
但有什么东西,变了。
他的脑子里,不再是空白。
有东西,正在涌进来。
那些记忆——
不,不是记忆。
是执念。
是他十八年来,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渴望,所有的恨。
那些执念,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
他的眼睛,开始变黑。
不是普通的黑。
是那种深不见底的、仿佛能把人的灵魂吸进去的黑。
而在那黑色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在生长。
在——
复苏。
金元宝也在做梦。
他的梦,和白墨寒不一样。
他站在一片金色的光芒中。
那光芒很亮,亮得刺眼。
光芒中,有无数的灵石、丹药、法器、功法——
都是他想要的东西。
从小到大,他最想要的,就是这些东西。
因为有了它们,他就能变强。
变强了,嫡系就不会看不起他。
变强了,他就能抬起头做人。
变强了,他就能——
证明自己。
但现在,他看着那些东西,心里却没有一丝喜悦。
因为他知道,这些都是假的。
是他被剥离前,贪魔给他编织的幻境。
“元宝。”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金元宝转身。
身后,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和他长得一模一样。
但那双眼睛,是金色的。
纯粹的金色,没有瞳孔,只有一片贪婪的光芒。
“你是谁?”金元宝问。
那个人笑了。
“我是你的执念。”它说,“你想变强的执念。”
金元宝沉默了。
他看着那个身影,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他熟悉的东西。
渴望。
不甘。
恨。
“你想要什么?”他问。
那个身影说:“我想要回去。”
它伸出手。
“让我们重新在一起。”
金元宝看着那只手。
那只手,在微微颤抖。
他犹豫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
握住了那只手。
那一瞬间,他醒了。
他的眼睛,变成了金色。
周元化也在做梦。
他的梦,是灰色的。
灰色的天空,灰色的地面,灰色的雾气。
雾气中,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和他长得一模一样。
但那双眼睛,是灰白色的。
冷漠,高傲,看不起一切。
“你知道你为什么一直得不到重视吗?”那个人问。
周元化摇头。
那个人说:“因为你弱。”
“你天赋平平,实力平平,什么都没平平。”
“风灵韵的师叔?哼,不过是个笑话。”
周元化的手在颤抖。
“你想变强吗?”那个人问。
周元化点头。
“想。”
那个人笑了。
“那就让我回去。”它说,“让我帮你变强。”
它伸出手。
周元化看着那只手。
犹豫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
握住了那只手。
烈九霄也在做梦。
他的梦,是血红色的。
血红色的天空,血红色的大地,血红色的雾气。
雾气中,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和他长得一模一样。
但那双眼睛,是血红色的。
疯狂,暴躁,充满杀意。
“你知道你为什么一直比不上烈九炎吗?”那个人问。
烈九霄摇头。
那个人说:“因为你怕。”
“你怕死,怕疼,怕受伤。”
“所以你永远比他弱。”
烈九霄的手握紧。
“你想变强吗?”那个人问。
烈九霄点头。
“想。”
那个人笑了。
“那就让我回去。”它说,“让我帮你变强。”
它伸出手。
烈九霄看着那只手。
犹豫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
握住了那只手。
周明远也在做梦。
他的梦,是黑色的。
黑色的天空,黑色的大地,黑色的雾气。
雾气中,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和他长得一模一样。
但那双眼睛,是黑色的。
怀疑,警惕,不信任一切。
“你知道你为什么总是被抛弃吗?”那个人问。
周明远摇头。
那个人说:“因为你太好骗。”
“你相信每一个人,所以每一个人都能骗你。”
周明远的眼泪流下来。
“那我该怎么办?”他问。
那个人说:“让我回去。”
“让我帮你分辨,谁是真心,谁是假意。”
它伸出手。
周明远看着那只手。
犹豫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
握住了那只手。
三十七个人,三十七个梦。
三十七个人,三十七个执念。
三十七个人,三十七双手。
同时伸出。
同时握住。
同时——
让那些被剥离的东西,重新回到体内。
天鼎殿中,那三十七个人同时睁开眼睛。
三十七双眼睛,三十七种颜色。
黑的,金的,灰的,红的,青的,白的——
每一种颜色,都对应着一种魔性。
痴魔,贪魔,慢魔,嗔魔,疑魔,见魔——
九大古魔,九种执念,九种罪恶。
此刻,正在这些人身上复苏。
他们站起来。
动作整齐划一,像被同一根线操控的木偶。
他们走到殿中央,围成一个圈。
然后,他们同时开口。
三十七张嘴,三十七个声音,同时说出一句话。
那句话,很短。
只有四个字。
“九魔复苏。”
话音刚落,三十七道光芒从他们体内冲天而起。
那些光芒,有黑色的,金色的,灰色的,红色的,青色的,白色的——
九种颜色,九种魔性。
它们在殿中交织,缠绕,融合。
最后——
化作一个巨大的漩涡。
漩涡中,九个模糊的身影正在缓缓凝聚。
那九个身影,看着下方那些站着的人。
笑了。
那笑容很冷。
“三万年了。”它们说,“我们终于回来了。”
它们迈步,从漩涡中走出。
走进天鼎殿。
走进人间。
走进——
这场即将爆发的浩劫。
周文轩和柳如烟赶到妖域边境时,已经是第三天。
三天来,他们日夜兼程,几乎没有合过眼。
周文轩的脸色苍白如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他的天机眼,一直在运转,一直在观察那些因果线的变化。
那些线,越来越粗,越来越亮。
它们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向南宫飞羽的方向汇聚。
“还有多久?”柳如烟问。
周文轩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说:“今天。”
柳如烟的手微微收紧。
“今天?”
周文轩点头。
“今天子时。”他说,“九魔会彻底重生。”
他看着远方。
那里,是青丘山的方向。
那里,有一个人在等他们。
“必须赶在子时之前,见到南宫飞羽。”他说。
两人继续向前。
走进那片越来越暗的天空。
走进那场即将爆发的风暴。
青丘山上,天妖殿中。
南宫飞羽盘膝而坐,九根灰线在体内缓缓游走。
三天来,他一直在调息,一直在压制体内那些翻涌的魔性。
那些魔性,越来越活跃。
它们在挣扎,在咆哮,在试图冲破他的压制。
他知道为什么。
因为它们在呼应。
呼应那些正在重生的同类。
呼应那些正在向这边汇聚的执念。
呼应——
九魔的复苏。
“你感觉到了?”玄清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南宫飞羽没有回头。
“感觉到了。”
玄清雪走到他身边,在他面前蹲下。
她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银灰色的。
但银灰色的深处,有一丝诡异的黑芒在闪烁。
“它们要来了。”她说。
南宫飞羽点头。
“我知道。”
玄清雪看着他。
“你打算怎么办?”
南宫飞羽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说:“等。”
玄清雪愣住了。
“等什么?”
南宫飞羽说:“等它们来。”
他看着远方。
那里,是九鼎域的方向。
那里,有三十七个空壳。
那里,有九条正在重新连接的因果线。
那里,有——
他必须面对的东西。
“它们会来的。”他说,“它们一定会来。”
“因为它们要的,是我。”
玄清雪的手微微收紧。
她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很冷。
“我陪你。”她说。
南宫飞羽看着她。
看着这个断了一臂的女子。
三天来,她一直在这里。
没有问过为什么,没有抱怨过一句。
只是陪着。
“谢谢。”他说。
玄清雪摇头。
“不用谢。”她说,“我们是同伴。”
南宫飞羽点头。
“对。”他说,“同伴。”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白素素走进来。
她的脸色很难看。
“周文轩来了。”她说。
南宫飞羽的眉头微微一动。
“让他进来。”
片刻后,周文轩和柳如烟走进天妖殿。
周文轩的脸色比南宫飞羽还白,眼窝比南宫飞羽还深,嘴唇比南宫飞羽还干。
三天三夜的赶路,让他几乎油尽灯枯。
但他还是站得笔直。
他走到南宫飞羽面前,停下。
“南宫飞羽。”他开口。
南宫飞羽看着他。
“你看到了?”
周文轩点头。
“看到了。”他说,“九魔复苏。就在今天子时。”
南宫飞羽沉默。
他知道这一天会来。
但他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还有多久?”他问。
周文轩看了看天色。
“还有三个时辰。”
南宫飞羽点头。
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后,九魔就会彻底重生。
三个时辰后,决战就会开始。
三个时辰后——
一切都会结束。
“你们走吧。”他说。
周文轩愣住了。
“什么?”
南宫飞羽说:“你们走吧。离开这里,越远越好。”
周文轩看着他。
“你疯了?”
南宫飞羽摇头。
“我没疯。”他说,“九魔要的是我。只要我不在,它们不会伤害你们。”
周文轩冷笑。
“你以为你是谁?”他说,“你以为你一个人,能挡住九魔?”
南宫飞羽没有说话。
周文轩继续说:“九魔同源,互相吞噬。它们这次重生,不是为了杀你,是为了吞噬你。吞噬了你,它们就能成为终极古魔。”
他看着南宫飞羽。
“到时候,整个玄黄界,都会毁于一旦。”
南宫飞羽沉默。
他知道周文轩说的是对的。
九魔要的,不只是他的命。
是他体内那些被吞噬的魔性。
是织者的力量。
是——成为终极古魔的契机。
“那你有什么办法?”他问。
周文轩深吸一口气。
“有一个办法。”他说。
南宫飞羽看着他。
“什么办法?”
周文轩说:“在它们彻底重生之前,先下手为强。”
他指着九鼎域的方向。
“那些空壳,正在向这边汇聚。它们体内有九魔的本源。只要赶在它们融合之前,把那些本源重新剥离,就能阻止九魔重生。”
南宫飞羽的瞳孔微微收缩。
重新剥离?
那意味着——
要再次对那些人下手。
那些已经失去记忆的人。
那些无辜的人。
那些——被他亲手剥离过一次的人。
“你知道代价吗?”他问。
周文轩点头。
“知道。”他说,“再次剥离,他们会彻底消失。”
南宫飞羽沉默。
彻底消失。
不是失去记忆。
是彻底消失。
魂飞魄散。
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
“没有别的办法?”他问。
周文轩摇头。
“没有。”他说,“至少我推演不出来。”
南宫飞羽沉默了很长很长时间。
他看着窗外。
窗外,天色越来越暗。
那道裂隙,越来越大。
那些黑色的雾气,越来越浓。
三个时辰后,九魔就会重生。
三个时辰后,那些人就会变成真正的怪物。
三个时辰后——
他必须做出选择。
杀,还是不杀?
救,还是不救?
“让我想想。”他说。
周文轩看着他。
“时间不多了。”
南宫飞羽点头。
“我知道。”
周文轩转身,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
没有回头。
“南宫飞羽。”
“嗯?”
“不管你选什么,我都支持你。”
他走了。
南宫飞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看着玄清雪。
“你也走吧。”他说。
玄清雪摇头。
“不走。”
南宫飞羽看着她。
“会死的。”
玄清雪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那就死。”
她走到他面前,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很冷。
但她没有松开。
“我陪你。”她说,“一直陪。”
南宫飞羽看着她。
看着这个女子。
从冰原上救下来的女子。
断了一臂,却从未抱怨过的女子。
一直陪在他身边,从未离开过的女子。
“谢谢。”他说。
玄清雪摇头。
“不用谢。”她说,“我们是同伴。”
南宫飞羽点头。
“对。”他说,“同伴。”
子时。
天鼎殿中,那三十七个人已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九个巨大的光团。
九个光团,九种颜色。
黑色的,金色的,灰色的,红色的,青色的,白色的——
每一种颜色,都对应着一种魔性。
光团中,九个模糊的身影正在缓缓凝聚。
那是九魔的本体。
影魔,血魔,怨魔,贪魔,嗔魔,痴魔,慢魔,疑魔,见魔。
九大古魔,全部到齐。
它们看着彼此,笑了。
那笑容很冷。
“三万年了。”影魔说,“我们又见面了。”
血魔点头。
“上一次见面,还是被姒文命封印的时候。”
怨魔冷笑。
“姒文命那个老东西,以为封印我们就能解决问题。他不知道,我们九魔同源,根本杀不死。”
贪魔笑了。
“现在,封印松动了。我们自由了。”
嗔魔的眼中闪过疯狂的光芒。
“自由了?还不够。”
它看向远方。
那里,是妖域的方向。
“南宫飞羽体内,有我们的本源。吞噬了他,我们就能成为终极古魔。”
痴魔点头。
“对。那时候,别说人间,连神族都不是我们的对手。”
慢魔说:“那就走吧。”
疑魔说:“等等。”
所有人都看向它。
疑魔说:“南宫飞羽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他体内有织者的力量,还有我们九魔的本源。硬拼,不一定能赢。”
见魔点头。
“你说得对。那怎么办?”
疑魔笑了。
那笑容很冷。
“我们有一个帮手。”
它看向虚空。
那里,有一道金色的光芒正在靠近。
那光芒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最后——
落在它们面前。
那是一个中年男子,穿着一身金色的长袍,周身笼罩着淡淡的金光。他的面容俊美,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神族使者。
“诸位,”他开口,声音很轻,“久仰。”
九魔看着他。
“神族?”影魔皱眉,“你们来做什么?”
神族使者笑了。
“来合作。”他说,“我们有一个共同的敌人。”
九魔对视一眼。
“南宫飞羽?”
神族使者点头。
“对。”他说,“神族需要人间,你们需要南宫飞羽体内的本源。我们合作,各取所需。”
影魔沉默了一息。
然后,它问:“条件呢?”
神族使者说:“条件很简单。你们吞噬南宫飞羽,成为终极古魔。然后——帮神族统治人间。”
影魔笑了。
那笑容很冷。
“统治人间?你们神族不是一直想自己统治吗?”
神族使者摇头。
“我们试过了,不行。”他说,“姒文命的后人,太难缠了。与其自己动手,不如找个代理人。”
他看着九魔。
“你们,就是最合适的代理人。”
影魔沉默。
它看向其他八魔。
它们都在看着它。
等它做决定。
它想了很久。
然后,它点头。
“好。”它说,“合作。”
神族使者笑了。
那笑容很满意。
“很好。”他说,“三天后,神族大军会降临妖域。到时候,我们一起动手。”
他转身,向黑暗中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住。
没有回头。
“对了。”
“南宫飞羽身边,有一个叫周文轩的人。他有天机眼,能看穿你们的计划。必须先除掉他。”
他走了。
九魔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然后,它们也动了。
它们化作九道光芒,向妖域的方向飞去。
身后,那三十七个空壳,同时倒在地上。
他们的眼睛,已经彻底失去了光。
这一次,是真的失去了。
周文轩正在调息。
三天三夜的赶路,让他几乎油尽灯枯。
但他必须尽快恢复。
因为子时一过,九魔就会重生。
那时候——
他猛地睁开眼睛。
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九道光芒正在向这边飞来。
那光芒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最后——
落在青丘山上。
九魔。
它们来了。
周文轩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么快?
他转身,向外跑去。
但刚跑出门口,就停住了。
因为前面,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影魔。
它站在那里,周身笼罩着黑色的雾气,雾气中隐约可见无数扭曲的面孔。
它看着周文轩,笑了。
“周公子,”它说,“久仰。”
周文轩的手按在剑柄上。
“你们来做什么?”
影魔笑了。
“来杀你。”
它抬起手。
无数黑色的丝线从它掌心涌出,向周文轩缠去。
周文轩想躲,但躲不开。
那些丝线,太快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银灰色的光芒从天而降。
轰——!
那些黑色丝线,被光芒贯穿。
影魔后退一步,脸色变了。
它看向光芒的来源。
那里,站着一个人。
南宫飞羽。
南宫飞羽走到周文轩面前,低头看着他。
“没事吧?”他问。
周文轩摇头。
“没事。”
南宫飞羽点头。
他转身,看着影魔。
九根灰线在他周身缓缓游走。
那光芒,照亮了整片夜空。
“影魔,”他开口,“又见面了。”
影魔看着他,眼中满是忌惮。
“南宫飞羽,”它说,“你变强了。”
南宫飞羽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手。
九根灰线同时涌出,向影魔射去。
影魔脸色大变,身形急退。
但那九道光芒,太快了。
快到他根本来不及躲。
就在光芒快要贯穿影魔的瞬间——
另外八道光芒从天而降。
八魔,全部到齐。
九道光芒,与南宫飞羽的九根灰线碰撞。
轰——!
剧烈的冲击向四面八方扩散。
整座青丘山都在颤抖。
南宫飞羽后退三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九魔也退了。
它们看着南宫飞羽,眼中满是惊讶。
“你……”血魔开口,“你一个人,挡住了我们九个?”
南宫飞羽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
九根灰线在他周身缓缓游走。
那光芒,越来越亮。
“再来。”他说。
九魔对视一眼。
然后,它们同时笑了。
那笑容很冷。
“有意思。”怨魔说,“真有意思。”
它看向其他八魔。
“一起上。”
九道光芒,同时向南宫飞羽扑去。
南宫飞羽没有退。
九根灰线,同时迎上。
轰——!
轰——!
轰——!
剧烈的撞击声,响彻整片夜空。
整座青丘山,都在颤抖。
那些住在山上的妖族,惊恐地看着这一幕。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他们知道,他们的皇,正在战斗。
正在和九个怪物战斗。
战斗持续了很久。
一炷香。
半个时辰。
一个时辰。
终于——
轰!
九道光芒,同时被震退。
南宫飞羽单膝跪地,大口喘息。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浑身是血。
但他还活着。
九魔也受了伤。
它们看着南宫飞羽,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你……”影魔开口,“你怎么可能……”
南宫飞羽抬起头。
他看着它们。
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坚定,也有——
杀意。
“我说过,”他一字一句,“我会杀了你们。”
他站起来。
九根灰线从他体内涌出,在他周围编织成一道巨大的光罩。
光罩中,那团银灰色的光芒越来越亮。
它在燃烧。
燃烧他的生命。
燃烧他的一切。
“你疯了!”怨魔失声道,“你会死的!”
南宫飞羽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那就死。”
他迈步,向九魔走去。
九魔看着他,眼中第一次有了恐惧。
这个人类,真的不要命了?
它们对视一眼。
然后,同时后退。
“撤!”影魔喊道。
九道光芒,同时向远方飞去。
消失在夜空中。
南宫飞羽站在原地,看着它们消失的方向。
然后,他倒下了。
玄清雪冲过来,扶起他。
“南宫飞羽!南宫飞羽!”
南宫飞羽睁开眼睛。
他看着玄清雪,嘴角微微上扬。
“还活着。”他说。
然后,他闭上眼睛。
昏迷不醒。
远处,虚空中。
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这一幕。
嘴角,勾起一抹笑。
“有意思。”它说,“真有意思。”
它闭上眼睛。
但那道目光,始终没有离开。
始终在看着。
等着。
看着那个人,如何对抗九魔。
等着那个人,如何——
成为新的神。
或者,成为新的魔。
而在那片黑色的雾气中,九道光芒正在向远方飞去。
它们受了伤,但它们没有放弃。
因为它们知道,那个人,撑不了多久。
因为它们知道,下一次,就是决战。
因为它们知道——
神族,就要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