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品茗赏文,王氏风采
才艺展示的喧闹渐渐平息,侍女们端上刚沏好的佳茗,茶香袅袅,漫过席间,赏菊宴转入第二环节——品茗赏文。
平阳长公主执起茶盏,浅啜一口,笑道:“秋日赏菊,若无佳文相伴,总觉少了几分雅趣。昔日陈留王作《洛神赋》,辞藻华美,情思婉转,至今读来仍令人心折。诸位不妨聊聊心中所爱之文,也好让大家共赏。”
话音刚落,便有世家女应声附和。有人提起曹植的《洛神赋》,细品“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的妙处;也有人推崇竹林七贤的作品,嵇康的《广陵散》虽为琴曲,其文辞傲骨却被反复称道,阮籍的《咏怀诗》更是引来诸多共鸣。
席间,不时有人起身,献上自己新作的诗赋,或咏菊,或感秋,引得阵阵品评之声。
王照捧着茶盏,听着众人讨论“风骨”“辞章”,只觉得眼皮打架。她偷偷凑到李青芜耳边:“这些话听着跟天书似的,还不如刚才舞剑痛快。”
李青芜忍笑点头。
她虽读过些典籍,能听懂几分优劣,却也懒得掺和这种文绉绉的争论,只安静地喝茶,顺带观察着席间众人——这才发现,这场赏菊宴竟是洛阳世家子弟的缩影。
那之前弹奏《凤栖梧》的司马青衫,无疑来自河内司马氏,此刻正与几位文臣之女讨论潘岳的辞赋,言语间透着世家才女的矜持。
而坐在她对面的蓝裙女子,气质温婉却自带锋芒,正是琅琊诸葛氏的诸葛婉宜。
据说她与司马青衫并称“洛阳双绝”,皆是有名的才女,只是此刻两人虽隔席相望,眼神却少有交汇,透着几分微妙的疏离。
诸葛婉宜随后起身,献上一篇《秋华赋》,开篇便是“金风拂野,菊华竞放;玉露滋庭,桂馥远扬”,辞藻华丽,对仗工整,将秋日盛景写得淋漓尽致,连平阳都赞了句“妙哉”。
除此之外,李青芜还见识了颍川钟氏的钟璇——她年近二十九,身着素色襦裙,眉宇间带着几分沉静,早年丧夫后便潜心治学,此刻正点评着阮籍的诗,见解独到,显然极有学识。
还有陇西辛氏的辛采荷,不过十五六岁,穿着鹅黄裙衫,灵动得像只小鹿。
她谈起自家先祖辛宪英“识人知世”的典故时,眼神发亮,条理清晰,难怪时人都说她有辛宪英之风。
李青芜默默记着这些名字与家族——河内司马氏、琅琊诸葛氏、颍川钟氏、陇西辛氏……
这些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家族,此刻就在眼前,或明或暗地较着劲。
曹繇不知何时凑了过来,低声道:“看出些门道了?”
“嗯。”李青芜点头,“各家有各家的风采。”
“风采?”曹繇轻笑,“不过是各显神通罢了。司马与诸葛斗了快百年,钟氏稳坐文坛,辛氏靠女眷撑场面……这洛阳城的水,深着呢。”
李青芜抬眼看向他,见他眼神里没了平日的戏谑,多了几分认真。
正说着,诸葛婉宜的《秋华赋》传至席间,众人争相传阅。司马青衫看后,淡淡道:“辞藻有余,风骨不足。”
诸葛婉宜闻言,微微一笑:“司马小姐推崇《凤栖梧》,想来更重情意。只是文章若只重辞藻,与绣枕何异?”
两人语带机锋,席间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王照听得一头雾水,拉着李青芜:“她们又在吵什么?要不咱们溜出去看菊花?”
李青芜看着场中暗流涌动,又看了看身边一脸不耐的王照,忽然觉得,这品茗赏文的环节,倒比舞剑时更“热闹”几分。
她摇了摇头,笑道:“再等等吧,或许还有更有趣的。”
席间谈及琅琊王氏,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王照。
毕竟先祖王乾公乃是文武双全的一代名臣,南征北战立下赫赫功勋,这般家学渊源,后人想必也不会差。
王照被这齐刷刷的目光看得头皮发麻,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稳。
她哪里懂什么诗赋?
方才听着诸葛婉宜与司马青衫斗嘴,就像听天书一样,此刻被众人盯着,脸颊瞬间涨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
她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急得直朝李青芜使眼色。
就在这时,两道纤细的身影悄然起身。
“诸位长辈、姐姐们,”王思捧着一卷素笺,轻声开口,她穿着绿裙,声音却带着超乎年龄的沉稳,“家姑不喜文墨,是众所周知的事。但我王氏一族,虽以武立身,却也从未丢过文事。小女不才,有一首《落菊赋》,愿献与诸位。”
说罢,她缓缓念起:“金英坠露,不坠其骨;残蕊迎风,犹带锋芒……”
赋中写尽秋菊凋零之景,却无半分悲戚,反倒在“残蕊”“枯枝”中透着一股“带锋芒”“傲寒霜”的硬气,恰如先祖王乾南征北战时的坚韧,既有文人的细腻,又不失武将的豪迈。
念毕,满席寂静,随即响起由衷的赞叹。
“好一个‘不坠其骨’!果然有王氏风骨!”
“这等气度,真不像十六岁的姑娘写的。”
王照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随即拍了拍王思的肩膀,咧嘴笑道:“行啊你这丫头,藏得够深!”
王思刚红着脸坐下,一旁的王慧便也站了起来。
她比姐姐更显怯生,却还是握紧了手中的诗卷,细声细气地说:“小女……小女有一首乐府诗,《北秋行》,也想读给大家听。”
她的声音虽轻,却带着一股北地的苍凉感:“朔风卷枯叶,胡马嘶长城。万里尘沙暗,千军铁甲明……”
诗中写的是北地秋景,却处处透着边关的肃杀,字里行间能窥见先祖王乾率军镇守北疆的影子。作为乐府诗,句式明快,节奏感强,虽无华丽辞藻,却自有一股雄浑之气。
“好!”曹繇率先鼓起掌来,“这诗有力量!比那些风花雪月的句子带劲多了!”
平阳长公主也笑着点头:“王氏有女如此,不愧是王乾公的后人。”
司马青衫与诸葛婉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意外。
她们只知王氏出武将,却没想到这对看似温婉的姐妹,竟有如此笔力。
王照看着两个侄女,脸上满是与有荣焉的骄傲,拍着胸脯道:“怎么样?我王家的姑娘,不光会舞剑,写起东西来也不含糊!”
李青芜望着王思、王慧姐妹微红的脸颊,心里忽然明白——王氏的风采,从不是单靠一人支撑。
王照的豪迈、王易的勇武、王思王慧的才情,还有王玄的文治,恰如先祖王乾的文武双全,各有侧重,却又同归一脉,共同撑起了“琅琊王氏”的名声。
席间的讨论渐渐转向王氏先祖的事迹,有人说起王乾当年如何带着蔡琰远归琅琊,有人赞叹他“上马击狂胡,下马草军书”的本事,气氛愈发热烈。
王照被众人的夸赞烘得有些飘飘然,凑到李青芜耳边道:“嘿嘿,我王家厉害吧?回头我带你去见我爹,他那儿有好多先祖的手札,可有意思了!”
李青芜笑着点头。
她忽然觉得,这场赏菊宴,不仅让她见识了洛阳世家的风貌,更让她对“琅琊王氏”这个家族,多了几分真切的认识。
而那些藏在文采风流背后的家族底蕴,或许才是这场宴会最耐人寻味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