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翩翩公子
蜀郡成都的杜家,乃当地有名的书香世家。
杜淮,字长卿,今年刚满二十,弱冠之礼上以一篇《蓉城赋》名动全城。
他生得面如冠玉,身着月白长衫,走在街头常引得路人驻足,更因待人谦和、才学出众,被人称作“蜀郡第一才子”。
这日,杜淮从友人处听闻——成都城东来了位奇女子,不仅医术高明,还敢当众教训横行霸道的张昊,让张家父子乖乖赔罪。
他本就好奇这般有胆识的女子,便趁着春日晴好,独自往城东走去。
行至巷口,远远便看见一处药摊前挤满了人。
走近些才发现,排队的多是衣衫破旧的贫苦百姓,有拄着拐杖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妇人,还有些面黄肌瘦的流民,却都安安静静地等着,没人喧哗。
杜淮不由得暗自惊叹——寻常医馆多是达官贵人出入,这般为穷苦人义诊、还引得众人信服的医者,实在少见。
他顺着人群望去,只见药摊后坐着个青布衣裙的少女,正是传闻中的李青芜。
此时日头已有些烈,李青芜额角满是细汗,却顾不上擦。
她正为一位老人诊脉,指尖轻搭腕间,眼神专注,偶尔轻声询问几句,声音温和却清晰。
诊完后,她提笔开方,字迹工整,还耐心叮嘱老人“药要温服,忌生冷”,连如何煎药的火候都细细说明。
阳光洒在她认真的侧脸上,额间的汗珠泛着微光,周围百姓的目光里满是信任。
杜淮站在人群外,不知为何,心头忽然涌上一种莫名的情绪——不是对“奇女子”的好奇,也不是对才子佳人的遐想,更像是看到了一汪清澈的泉,在浑浊的世道里静静流淌,让他只想站在这里,静静观望,不愿上前打扰。
他曾见多了世家子弟的矫揉造作,也看惯了官场之人的虚与委蛇,却从未见过有人能在这般嘈杂的巷口,用一身医术、一片真心,让穷苦人露出安稳的神情。
杜淮握紧了手中的折扇,眼底渐渐多了几分郑重——这位“李神医”,比他听闻的,还要难得。
夕阳把巷口的影子拉得很长,李青芜收起最后一个脉枕,刚要将草药装进布囊,一道温和的声音在身前响起。
她抬头,见方才站在人群外的月白长衫公子缓步走来,抬手行了一礼,动作从容雅致。
李青芜放下手中的活计,满脸疑惑地望着他——此人衣着考究,气质不凡,看着不像是求医的百姓,找自己做什么?
“杜家杜淮,字长卿,见过姑娘。”
杜淮直起身,语气谦和,没有半分世家子弟的倨傲。
“有事吗?”
李青芜开门见山,指尖还沾着些许药草的碎末。
“无事。”杜淮轻笑一声,目光落在她手边的药筐上,“只是听闻姑娘医术高明,心怀仁善,今日亲眼所见,更觉姑娘难得,便想上前结识一番。”
“哦,李青芜。”
她淡淡应着,伸手将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
简单的对话间,李青芜忽然想起师父玄清曾提过的古礼——男子二十岁行弱冠礼,取字以示成年;女子十五岁行及笄礼,亦可取字,标志着已能婚嫁、担事。
如今她已十五岁,在这大魏也算是“成年”女子,先前只顾着治病、游历,竟忘了这事。
她看着眼前自报“字长卿”的杜淮,心里默默琢磨起来:自己该取个什么字呢?
既要贴合心意,又不能太张扬。她如今以医术安身,所求不过是护人平安、守一方安稳……思绪间,收摊的动作都慢了些。
杜淮见她若有所思,也不打扰,只静静站在一旁,看着她将草药一一归置妥当。
直到李青芜牵起白影的缰绳,他才开口:“天色已晚,姑娘住处远吗?若不嫌弃,杜某可送姑娘一程。”
“送我回家?”
李青芜挑了挑眉,心里暗自觉得有趣——这杜长卿,莫不是在跟自己搭讪?
她虽没经历过这般场景,却也瞧得出对方眼底的真诚,没有半分轻佻。
她指了指身后不远处的小院,语气平静:“不用劳烦公子,小女子的家,就在身后的院子里。”
杜淮闻言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拱手:“原来如此,是杜某孟浪了。”
语气里没有丝毫尴尬,反而带着几分坦荡的歉意。
说罢,他便顺势告辞:“今日得见姑娘风采,已是幸事。杜某先行一步,改日若有机会,再来拜访。”
李青芜点点头,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月白长衫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步履从容,没有丝毫世家子弟的架子。
她忽然想起方才杜淮脸上的笑,那笑意与刘合的假模假样截然不同,不是刻意堆出来的客套,而是从眼底漫出来的温和,连带着那份谦虚,都显得格外真切。
李青芜牵着白影往小院走,心里的疑惑渐渐散去。
或许这成都城里,也不全是刘合那样推诿的官吏、张昊那样跋扈的纨绔,也有杜淮这样心怀坦荡、待人谦和的人。
牵着白影走进小院,李青芜刚将马缰绳系好,白日里琢磨的“取字”之事又浮上心头。
她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脑海里闪过数个字眼,却都觉得不够贴切。
晚风掠过墙角新栽的草药,叶片轻晃,带着春日独有的生机。
李青芜望着那抹鲜嫩的绿,忽然心有所感——她名“青芜”,青芜本是春日里蔓生的草木,虽平凡却有韧性,遇春便生,遇土便长,恰如她在这乱世里挣扎求生、向阳而活的模样。
“青芜春生……不如就取字‘春生’?”
她轻声念出,虽觉这二字直白,不算雅致,却胜在贴合心意。
春生,既是与名字相契,也藏着她对自己的期许——如春日草木般,无论身处何种境地,都能保有生机,也能为身边人带来一点“生”的希望。
她抬手拂去石凳上的落絮,嘴角渐渐扬起笑意。
这字虽不算惊艳,却满是她当下的心境,足够了。
日后若有人问起,她便可以坦然应答:“姓李,名青芜,字春生。”
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落在院墙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李青芜起身去收拾白日的药囊,心里因这“春生”二字,多了几分踏实——这不仅是一个字号,更是她在这乱世里,为自己定下的、向阳而生的印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