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山阳旧梦（一）
我叫刘云汐，出生在山阳公国——那是先祖汉献帝刘协禅位后，曹丕赐下的封地，说是“公国”，实则不过是困住刘氏子孙的牢笼。
记忆里的山阳，常年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颓败气。
田地里的庄稼总是长得稀疏，百姓们的脸上也少见笑容，常有人捧着空空的米袋，在我家府门外徘徊哀求，却连父亲的面都见不到。
父亲刘瑾是现任山阳公，可他眼里从没有百姓的疾苦，每日只知在府中饮酒作乐，听伶人唱曲，把先祖留下的那点家底，挥霍得一干二净。
我六岁那年，山阳闹了蝗灾，地里的庄稼被啃得只剩秸秆，不少百姓只能挖野菜、啃树皮度日。
我拉着父亲的衣角，怯生生地问：“父亲，百姓们快饿死了，我们能不能开粮仓救救他们？我们是刘姓子孙，不该不管他们的死活啊。”
可父亲只是不耐烦地挥开我的手，醉醺醺地说：“小孩子家懂什么！粮仓里的粮食，是供公府用的，哪能随便给那些贱民？再说，这山阳公位能坐多久都不一定，顾好自己就不错了。”
那一刻，我看着父亲醉眼朦胧的样子，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陌生的失望——这就是我们刘氏的子孙？这就是先祖用大汉四百年基业换来的“安稳”？
弟弟刘秋比我小两岁，性子软，也没什么志向。
有次我问他将来想做什么，他捧着刚从树上摘的果子，笑着说：“我想当好山阳公啊，像父亲一样，每天有吃不完的果子，听不完的曲子。”
我没再说话，只是默默走开了。
那时候我就知道，在这座小小的山阳公府里，没有人会和我一样，记得先祖曾是天下之主，记得大汉曾有过的繁盛。
我常常一个人跑到府外的山坡上，望着洛阳的方向发呆，心里总想着：难道我们刘氏子孙，就只能这样浑浑噩噩地过一辈子吗？
改变发生在我八岁那年的春天。
那天，府里突然来了一位穿着青色道袍的道人，身边还跟着一男一女——男子身姿挺拔，眉眼温和，女子气质温婉，待人有礼。
父亲平日里对谁都漫不经心，见了这道人却格外恭敬，亲自出门迎接，还把他们请进了内厅，屏退了所有下人。
我躲在屏风后，隐约听到他们在谈论“汉室”“玄术”“传承”之类的字眼，可具体说什么，却听不真切。
只记得道人临走前，拍了拍父亲的肩膀，说：“云汐这孩子有慧根，留在山阳，可惜了。”
当天下午，父亲便把我叫到跟前，语气难得严肃：“云汐，史道长愿意收你为徒，带你去学本事。你要好好跟着道长，将来……或许能为咱们刘氏争点脸面。”
我当时还不懂“争脸面”是什么意思，只知道终于可以离开这座令人窒息的公府，终于可以去学能改变现状的“本事”。
我对着父亲磕了三个头，转身跟着道人离开了山阳。
道人说，他叫史子眇。
他指着身边的男子，笑着说：“这是你大师兄，以后叫他史侯就好。”又指着那女子，“这是你二师姐唐雅，你们要好好相处。”
我怯生生地叫了“大师兄”“二师姐”，他们都温柔地应了。
那时候的我，还不知道大师兄史侯，竟是先祖汉献帝的兄长、昔日的弘农王刘辩，更不知道二师姐唐雅，曾是他的王后。
我只知道，从跟着史子眇离开山阳的那天起，我的人生，终于要走上一条不一样的路了。
跟着师父史子眇离开山阳后，他没急着带我们去修行的地方，反而先领我去了洛阳。
那是我第一次踏入这座传说中的帝都，八岁的我扒着马车车窗，眼睛都看直了——宽阔的街道上车水马龙，两旁的商铺鳞次栉比，叫卖声、马蹄声、笑声混在一起，热闹得让人心头发颤。
我从未见过这么繁华的地方。
街边小贩手里的糖画、楼阁上挂着的彩绸、往来行人身上的锦缎衣裳，都和山阳的破败截然不同，仿佛这里是被上天偏爱的乐土，与外面的乱世是两个世界。
“师父，这里就是洛阳吗？”
我忍不住拉着史子眇的衣角，声音里满是雀跃。
师父点点头，眼神却不像我这般轻松，只淡淡道：“看看就好，繁华之下，藏着的东西，比你想的复杂。”
那时候我不懂这话的意思，只跟着他和师兄师姐往前走。
让我意外的是，我们没去任何客栈或道观，反而径直走向了皇宫——守门的卫士见了师父，不仅没有阻拦，还恭敬地躬身行礼，仿佛早就知道我们会来。
穿过层层宫阙，我们最终来到一座名为“崇文殿”的宫殿前。
殿内很安静，只有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案前，身着月白色龙袍，衣摆和袖口绣着暗金色的流云纹与龙纹，领口缀着亮闪闪的赤金扣，一看便知身份尊贵。
他眉头紧锁，满脸愁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上的文书，像是在为某件事烦忧。
可当他看到师父走进殿门时，眼中瞬间亮起光，愁容也消散了大半，连忙起身迎上来：“先生，您可算来了！”
师父微微颔首，没多寒暄，从袖中取出一卷用丝带系着的竹简，递到他手中：“东西带来了，你且收好。”
中年男人双手接过竹简，紧紧抱在怀里，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脸上的愁容彻底化开，连声音都轻快了几分：“有劳先生！有了这个，我心里就踏实多了。”
师父没再多说，只对着他拱了拱手，便转身示意我们跟着离开。
走出崇文殿时，我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只见那中年男人还站在原地，低头看着竹简，嘴角带着笑意。
我心里满是疑惑，拉着二师姐唐雅的手小声问：“师姐，现在大家不都用纸写字吗？师父为什么要给那位大人送竹简呀？竹简又重又不方便。”
唐雅摸了摸我的头，笑着说：“有些东西，用竹简装着，才显得郑重。等你再长大些，就懂了。”
那时候的我，终究没明白“郑重”二字背后的含义，也不知道那卷竹简里写了什么，更不知道那位身着龙袍的中年男人是谁。
我只记得洛阳的繁华，记得崇文殿里那瞬间消散的愁容，以及那卷让我疑惑了许久的竹简——它们像一颗小小的种子，埋在我心里，等着日后慢慢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