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踏错龙途（三）
赏菊宴上初见李青芜穿女装时，我竟愣了片刻——月青色襦裙裹着她挺拔的身形，裙摆上的兰草绣纹在阳光下若隐若现，褪去玄甲劲装的凌厉，倒显出几分十八岁姑娘该有的柔和。
可转念一想，这丫头宁愿天天扎在军营里看操练、在朝堂上听争论，也不愿像其他世家女那样描眉画鬓，倒觉得可惜了这份模样。
那场赏菊宴没表面看着那么太平。
圣女教的人竟混进来行刺长姐，虽有惊无险，可事后我总觉得不对劲——二哥早在宴前就躲在暗处，仿佛笃定长姐不会出事。
明明当时青芜和明远晚来一步，后果不堪设想，可他脸上连半分后怕都没有。
我心里犯嘀咕，却没细问，只当是二哥早有安排，毕竟他向来比我想得周全。
后来青芜还真顺着蛛丝马迹，摸到了圣女教的老巢，可最后还是让教主刘云汐逃了。
直到那时我才知道，居然是教主亲自来的洛阳，这女人胆子倒不小。
圣女教一除，朝中那些勾结匈奴的家伙也没了遮掩，二哥正好借这个由头，把他们一一打压下去，朝堂倒是清净了些。
只是没安稳多久，北疆的匈奴又开始作乱，青芜被二哥派去讨伐。
出发那天，我去城门口送她。
她重新换上了玄色铠甲，背上背着那柄凤鸣枪，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
我摇着折扇，故意逗她：“青芜，到了北疆可得好好打仗，别丢了本王的脸。”
她白了我一眼，却难得没反驳，只道：“平王殿下放心，属下定不辱命。”
看着她率军远去的背影，我忽然觉得有些空落落的——往后在禁军大营，没人再被我逗得炸毛，也没人敢跟我动手较劲了。
然后就是在李青芜要去北疆的消息传开前，明远突然找了二哥，说也要跟着去边疆。
我当时还笑她胡闹，一个姑娘家凑什么热闹，可二哥居然点头同意了，然后她甚至比李青芜还早出发，说要“给青芜一个惊喜”。
那时我只当是两个小姑娘的约定，没往深了想。
直到后来青芜在北疆屡立战功，王家借着明远与青芜的关系渐渐显露锋芒，我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哪是什么“惊喜”，分明是王家早就开始布局。
明远是王玄的女儿，她接近李青芜、跟着去北疆，从来都不是偶然，而是王家有意为之，想借着青芜这棵“大树”，在朝堂上站稳脚跟。
想通这些时，我坐在禁军大营的帐里，手里的“清风明月”折扇停了好久。
原来所有人都在盘算，只有我像个傻子一样，以为那些打闹、那些亲近，都是真心的。
后来我又慢慢想明白更多事——不止王家，世家、宗室，甚至连远在荆州的刘云汐，各方势力的目光其实都盯着李青芜。
可他们不知道，李青芜，也不过是二哥手里的一枚棋子。
二哥让她去北疆，尽全力帮助她，让她立下赫赫战功，看似是重用她，实则是借着她的“锋芒”，遮掩自己真正的布局——一边用她牵制各方势力，一边趁机削弱世家的力量。
我想起以前逗青芜时，她总说“属下从军是为保家卫国”，那时我以为她是真的单纯，现在才知道，或许她早就清楚自己的位置，只是不愿说破。
而我，不仅没看穿二哥的心思，没察觉王家的布局，甚至连青芜的处境都没看懂，只沉浸在自己的“闲散”里，觉得一切都能安稳下去。
帐外的风刮得帐帘作响，像在嘲笑我的迟钝。
我忽然觉得，这皇宫、这朝堂，就像一张巨大的棋盘，每个人都是棋子，要么被人摆布，要么主动入局。
而我，从一开始就站错了位置，连自己是哪颗棋子都没看清，就已经朝着那条错路，越走越近了。
想通这一切时，我坐在书房里，把那柄“清风明月”折扇转了好几圈。
帐外禁军操练的喊声隐约传来，可我再没心思像从前那样去凑趣——我不是傻子，既然看清了自己只是棋盘上的一颗子，就不会坐等着被人摆布。
生在帝王家，本就没什么“无可奈何”是躲得过的。
从前想当闲散王爷的念头，早被赏菊宴的刀光、王家的布局、二哥的算计磨没了。
我开始暗中动作：借着中护军的职权，悄悄拉拢禁军里那些对世家不满、又没被二哥彻底掌控的将领；借着平王的身份，跟那些被二哥打压得喘不过气的宗室子弟虚与委蛇。
虽知道有些迟，可我曹茂则，从来不是任人宰割之辈。
很快，便有人在暗中拥护我——有想借我翻身的宗室，有想从世家手里分一杯羹的小吏，甚至有世家旁支，私下里找我谈联姻，说要把女儿嫁给我，助我“稳固地位”。
我笑着应下，许给他们重利，说“若他日成事，定不会忘了诸位的功劳”。
其实我心里清楚，这些人不过是把我当成对抗二哥的新棋子，就像当初世家想利用我那样。
可那又如何？我需要他们的力量，他们需要我的身份，各取所需罢了。
有时夜深人静，我会想起青芜在北疆的样子，想起小时候明远笑着喊我“茂则哥哥”的模样。
可转念又觉得可笑——李青芜是二哥最得力的棋子，王照是王家布局的一步棋，而我，是被推到台前的“反棋”。
我们从一开始，就不是一路人，如今更是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
我摸着腰间的陷阵营兵符，冰凉的触感硌得手心发疼。
这兵符是二哥“信任”的证明，却也是把我推上这条路的推手。
他大概早就料到，我会走到这一步吧？
毕竟这路，本就是他为我选的。
“既然如此，那我走便是了。”
我对着空无一人的书房轻声说，声音里没了从前的玩世不恭，只剩一片冷寂。
窗外的月亮很圆，却照不亮我脚下这条踏错的路，更照不亮那些藏在人心底的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