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踏错龙途(一)
“哈欠~”
御花园的秋千晃得人犯困,廊下的蝉鸣聒噪得很,连风都带着股懒洋洋的热意。
我百无聊赖地踢着石子,心里把这宫里的日子翻来覆去地骂——枯燥,乏味,连只敢在假山后探头的松鼠,都比这日子有趣些。
哦,你问我是谁?
本王曹繇,字茂则,可是为来的平王呢。
记不住也无妨,反正大魏多的是像我这样的王爷。
我的目光不自觉飘向不远处的书房,隐约能看见二哥曹邺的身影——他正跟着太傅读书,身姿笔挺,连握笔的姿势都透着股端正劲儿。
宫里的人提起他,眼神里总带着不一样的光,说他是嫡子,是大魏未来的储君,连父皇看他时,眉头都会松些。
我呢?
不过是父皇一个不受宠的妃子生的庶子。
母妃住的宫殿偏僻得很,连内务府送来的点心,都比二哥宫里的差上几分。
“罢了罢了。”我捡起片掉落的海棠花瓣,随手丢开,“平平淡淡也挺好,反正我也不想学那些之乎者也,更不想管什么朝堂事。”
皇后娘娘去世后,父皇就再没立过皇后,宫里的气氛总透着股压抑。
母妃夜里总对着父皇的旧物发呆,嘴里念叨着“陛下怎么还不来”,可我知道,父皇的脚步,从来没踏进过我们这偏僻的宫苑。
那天我趁御膳房的太监换班,偷偷溜进去,揣了两盒母妃爱吃的芙蓉糕。
回去时,正撞见母妃在廊下盼着我,看见我手里的糕点,她先是急得嗔我“又去胡闹”,可笑着接过糕点时,眼角的细纹都软了。
“茂则长大了,会疼人了。”
她摸了摸我的头,声音轻轻的。
我那时刚满十岁,踮着脚抱了抱她:“母妃放心,我能照顾好自己,也能照顾你。”
母妃却叹了口气,攥着我的手紧了紧:“在宫里,要学会小心,别惹事,别争……安稳就好。”
我似懂非懂地点头。
其实我也想问,父皇到底在忙什么?
为什么总也见不到他?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见不见又有什么关系呢?他心里有二哥,有朝堂,或许从来就没记得过还有我这么个儿子。
我坐在秋千上,看着夕阳把影子拉得长长的。
那时的我总以为,这辈子大概就是这样了——做个闲散王爷,陪着母妃,吃些爱吃的糕点,看御花园的花开花落,安安稳稳过完一辈子。
但安稳的日子,碎得比御花园的琉璃瓦还快。
那天我还在御膳房外徘徊,想着再偷两盒芙蓉糕——母妃前几日念叨着想吃,说宫里的点心总不如从前的甜。
可刚摸到御膳房的门,就听见太监们慌慌张张的喊叫,说父皇出事了,就在母妃的宫殿里。
我疯了似的往回跑,鞋跑掉了一只也没顾上。
远远就看见母妃的宫殿外围满了禁军,刀光闪闪的,刺得人眼睛疼。
有人说,是母妃刺杀了父皇;有人说,母妃早就对父皇怀恨在心;还有人说,母妃是为了让我争储位,才下的狠手。
“不是的!”我冲过去想推开禁军,却被他们死死按住,“母妃那么爱父皇,她怎么可能……”
我的声音发颤,眼泪止不住地掉,可没人信我,连宫里的老嬷嬷看我的眼神,都带着鄙夷和恐惧。
然后我就看见了母妃——她被两个宫女架着,头发散乱,华服上沾着血,不知道是父皇的,还是她自己的。
她看见我,突然挣脱宫女,朝我跑来,嘴里喊着“繇儿,快跑”,可还没跑到我面前,就被禁军拦下。
一道寒光闪过,我看见她倒在地上,再也没起来。
那一天,我失去了父皇,也失去了母妃。
他们说母妃是“弑君逆妇”,连收殓都草草了事,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
而我,成了“逆妇之子”,走到哪里都有人指指点点。
没过多久,二哥曹邺继位了。
他才十二岁,穿着不合身的龙袍,站在太极殿的高位上,眼神比从前更沉了。
我也十一岁了,却像一下子老了许多。
后来我大病了一场,躺在床上昏昏沉沉的,总梦见母妃笑着给我递芙蓉糕,梦见父皇摸我的头,说“繇儿要乖”。
我不知道病了多久,只知道醒来时,窗外的海棠花谢了又开,宫里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
明远就是那时候出现的。
她叫王照,字明远,是太史令王玄的女儿,比我小四岁,扎着两个小辫子,眼睛亮得像星星。
她总偷偷溜到我的宫殿里,给我带她母亲做的点心,陪我坐在廊下晒太阳。
“繇哥哥,你别难过了,”她晃着我的袖子,声音软软的,“我爹爹说,人要往前看,不然会被眼泪淹了的。”
我看着她稚嫩的脸,忍不住笑了——这个比我小四岁的小家伙,居然还会安慰人。
我揉了揉她的头发:“知道了,小大人。”
其实我没告诉她,那些不愉快的回忆,哪有那么容易忘?只是日子总要过下去。
男子汉大丈夫,总不能一直沉溺在过去里,哪怕我只想做个闲散王爷,不想成什么大器。
日子像御花园里的流水,悄无声息地淌过了好几年。
从十一岁那场大病后,我便学着把心事藏在玩世不恭的笑里——宫里的宴饮从不缺席,京郊的猎场常能看见我的身影,连街头的茶馆说书人,都知道有个爱摇着“清风明月”折扇、四处逗弄下属的曹王爷。
旁人都说我荒唐,说我枉为皇室子弟,只知吃喝玩乐。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夜里书房的灯,常会亮到三更——我读兵法,练剑术,甚至偷偷跟着禁军熟悉军务,不是想争什么,只是母妃临终前“要学会自保”的话,总在耳边绕着。
我不想再像当年那样,连保护自己在乎的人都做不到。
二十岁那年,二哥下了旨意,封我为平王,还让我领了中护军的职,掌管部分禁军。
消息传出去时,满朝都在惊讶——谁也没想到,这个“闲散王爷”竟能得到如此重用。
只有我接过印信时,看见二哥眼底那抹复杂的光,他说:“茂则,长大了,该担些事了。”
我笑着躬身谢恩,折扇在掌心敲出轻响:“谢陛下恩典,只是臣懒散惯了,若哪天误了军务,陛下可别罚我抄兵书。”
这话逗得殿内太监都低笑出声,二哥也没再多言,只让我好生打理禁军。
其实我心里清楚,二哥给我的,既是信任,也是试探。
这些年,世家势力愈发膨胀,他需要靠自己人稳住禁军;可他也怕,怕我像当年的母妃那样,被人利用,或是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领了中护军后,我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会在禁军操练时,突然扔出一把果子,让士兵们抢着比箭;也会在查岗时,故意刁难几句,看下属紧张得满头大汗。
可没人知道,每次操练结束,我都会仔细核对伤亡记录;每次查岗,都会悄悄记下哪些士兵忠心、哪些人背后有世家牵扯。
我依旧吃喝玩乐,只是酒桌上听来的闲言碎语,会悄悄记在心里;猎场上遇见的世家子弟,他们的言行举止,也会在我脑海里过一遍。
我像个藏在暗处的观察者,看着朝局的暗流涌动,也看着二哥一步步布局,只是那时的我还以为,只要我守好自己的本分,做好这个“荒唐王爷”,就能一直安稳下去。
却忘了,身在帝王家,安稳从来都是奢侈品;而那看似风光的职位,早已在我脚下,悄悄铺好了一条踏错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