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山河旧梦（六）

北疆归来后没过多久，变故便悄然而至。

南方连降暴雨，江河决堤，淹没了大片农田，数百万流民流离失所，消息传回洛阳时，整个朝堂都陷入了紧张。

那日的太极殿议事，气氛格外凝重。

曹明坐在龙椅上，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案上摊着各地送来的灾情急报。

他扫过殿内群臣，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南方灾情紧急，国库存粮有限，若强行兼顾所有流民，只会导致粮尽人亡。朕意已决——集中粮草救助沿江重镇的流民，至于偏远郡县的小部分流民，只能……先舍弃。”

“舍弃？”我猛地抬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陛下，那些偏远郡县的流民也是活生生的人！为什么不能都救？我们可以向世家借粮，可以动员地方富户捐粮，总有办法的！”

我的声音在安静的大殿里格外突兀，群臣纷纷侧目，眼神里满是惊讶——没人敢在朝堂上这样顶撞皇帝，更没人敢质疑帝王的决策。

曹明皱起眉头，语气沉了下来：“云汐，朕何尝不想都救？可世家大族早已抱团，怎会轻易借粮？地方富户贪婪成性，又怎会主动捐粮？若强行逼迫，只会引发叛乱，到时候不仅救不了流民，还会让更多人陷入战乱！舍小保大，是眼下唯一的办法！”

“唯一的办法？”我往前走了一步，情绪不由得激动起来，“陛下口中的‘舍小保大’，是把偏远郡县的流民当成了可有可无的弃子！他们也是大魏的百姓，也是曾受陛下庇护的子民，凭什么要被舍弃？”

“朕是皇帝，要对整个大魏负责，要顾全大局！”曹明的声音也提高了几分，龙椅上的威严显露无遗，“你只看到流民的苦难，却看不到朝堂的困局，看不到强行救全会引发的更大灾祸！”

“顾全大局不是牺牲无辜者的理由！”我毫不退让，目光紧紧盯着他，“陛下若真为百姓着想，就该想办法打破困局，而不是轻易放弃一部分人！”

我们在太极殿上吵了起来，从灾情对策吵到朝堂局势，从百姓疾苦吵到帝王责任，谁也不肯退让。

周围的朝臣吓得战战兢兢，有的低头不敢吭声，有的悄悄往后退，生怕被卷入这场争执。

最后，曹明猛地一拍案牍，怒声道：“够了！朕心意已决，此事无需再议！”

大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我看着他怒气冲冲的模样，心里又气又寒——这就是帝王的“顾全大局”？

这就是我曾动摇过的“好皇帝”？

我躬身行了一礼，语气冰冷：“陛下既然已有决断，臣无话可说。只是臣不敢苟同，也不愿参与此事。”

说完，我转身退出了太极殿，留下满殿沉默的朝臣和龙椅上脸色铁青的曹明。

走到殿外时，风一吹，我才发现自己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那一刻，我彻底明白——我和曹明，终究是不同的。

他是大魏的皇帝，要权衡利弊，要顾全大局；而我，永远无法接受用无辜者的性命，去换取所谓的“安稳”。

这场争执，不仅撕开了我们之间“知己”的假象，更让我重新坚定了初心——只有光复大汉，只有让真正懂百姓疾苦的人掌权，才能避免这样的“舍弃”，才能让所有子民都有活下去的机会。

太极殿上的争执，是我和曹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分歧。

可我没想到，那只是个开端——此后的日子里，我们的分歧越来越多。

他要整顿吏治，为了震慑贪官，不惜连坐其家人，哪怕其中有无辜妇孺；他要扩充军备，为了筹集军费，不得不加重部分郡县的赋税，哪怕那里的百姓刚经历过旱灾；他要稳定宗室，为了平衡势力，不得不牺牲忠心却无背景的臣子，哪怕那人曾立下战功。

每次我提出异议，他都只是沉默，或是淡淡说一句“朕是皇帝，要对天下负责”。

我才渐渐看清，身为帝王的他，绝情起来是真的绝情——在“大局”面前，个体的苦难、情感的羁绊，似乎都可以被舍弃。

我曾试图理解他的无奈，可每次看到那些因他的“绝情”而流离失所的人，心里的隔阂就深一分。

我们再也没有像从前那样，在庭院里喝茶聊天，甚至在朝堂上，也很少再有交流。

一年后，我递上了辞呈。

没有意外，曹明没有挽留，只是在崇文殿见了我最后一面。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最终只说了一句：“妇人之仁，不足为谋。”

我没有反驳，只是躬身行礼，转身离开。

走出皇宫的那一刻，阳光刺眼，我却觉得心里格外清明——曾经的我，确实有些天真，天真地以为“好皇帝”能兼顾所有，天真地以为我能在曹家的朝堂里改变什么。

但我不后悔。

至少我试过，至少我没有为了权势而妥协自己的底线。

离开洛阳后，我带着曾经收养的姑娘们，走遍了大魏的山川郡县。

看到太多百姓在苛政与战乱中挣扎，我终于明白——只靠行医救人，只靠在朝堂上谏言，根本改变不了什么。

要想真正护佑百姓，要想实现光复大汉的理想，我必须拥有自己的力量。

也是在这个时候，我建立了圣女教。

我以“济世救民”为号召，收留孤儿与流民，教她们医术、武艺，也向她们讲述汉室的过往。

我们在各地开设义仓、义诊，为百姓缓解疾苦；我们在暗中积蓄力量，联络那些对大魏不满、心怀汉室的人。

渐渐地，圣女教的名字传遍了大魏。

有人说我们是救苦救难的仙子，也有人说我们是图谋不轨的逆党。

但我不在乎——我只知道，我终于走上了自己想走的路，终于有了能与曹家抗衡的资本。

夜深人静时，我偶尔会想起洛阳的庭院，想起曹明温和的笑容，想起曹清、曹邺天真的脸庞。

但那些记忆很快就会被眼前的苦难与心中的理想取代。

我和曹明，早已分道扬镳。

他要守护曹家的天下，我要夺回刘氏的基业；他要“舍小保大”的安稳，我要“无人被弃”的太平。

这条路注定艰难，可我不会回头——因为我是刘云汐，是汉献帝的后代，是圣女教的教主，更是要让大汉重归荣光的人。